原创 睡闽垂 马忧 2025年6月12日 09:00 北京
河北省保定市满城区岗头村-张柔墓
京油子,卫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①。张柔,汉人,金末元初河北保定定兴人氏,属于正宗狗腿子。
大金末年那会儿,河北盗贼四起,混乱不堪。老农咖子张柔为保卫家园,干脆在定兴聚集乡勇扯起大旗,自己保护自己。金廷一看,这家伙自费剿匪,太自觉了,得鼓励,白送给他个定兴令的头衔。
1218年,蒙古铁骑踹破紫荆关,定兴令梗着脖子带那帮泥腿子乡勇去硬刚。大金国几十万大军都喂了草原狼,他张柔算哪根葱?结果在狼牙山被揍得眼冒金星,自己还被俘虏了。定兴令一咬牙,没当狼牙山五壮士,降了。成吉思汗欣赏他的银牙咬碎,答应让他还带自己的兵,给蒙古做事。张柔回去把卷刃的刀往地上一掼,对手下那帮饿得眼冒绿光的兄弟啐道:“血溅狼牙山是痛快,可老子死了你们啃泥巴?城头旗子爱挂海东青还是苍狼白鹿,管老子屁事!老子只管锅里有没有滚烫的肉!②”这伙人于是整整齐齐成了蒙古伪军。
张柔墓墓碑
投了蒙古,张柔反倒混得风生水起。当了蒙古人的汉军千户不说,还纵横冀北,先后攻下老东家大金国的易州、安州、保州(保定)、雄州。蒙古人乐了,这哥们儿行啊,拍他肩膀:“河北这烂摊子,归你拾掇!”张柔眼皮都不眨,挽起袖子重建保州城。街道横平竖直,水渠四通八达,屯田养活了不少流民。有酸儒嘀咕他忘了祖宗,他眼一瞪:“祖宗?祖宗能给你热灶台?老子把死人堆变活人窝,这才是真孝顺!③”
张柔对付蒙古人不行,收拾金人汉人不仅在行,还玩儿命。攻打定州时,他冲锋在前,颌中流矢,这回是真碎了两颗大牙。张柔浑不当事拔下箭矢,继续奋勇向前,斩获大胜。守满城时,他在城头又被金兵射中一箭,带伤拒敌,威风凛凛得像极了英雄。
张柔墓已倾斜的神道碑
1232年三峰山,他伙同蒙古人把金国最后那点喘气的精锐包了饺子。这年冲进汴梁城,别人都劫财抢物喝啤酒去了,他却一头扎进史馆,抢救出《金实录》之类一箩筐史籍文献,呈送大汗。窝阔台搞不明白要这些破作文本有什么用,但看他用心,那就好好存着。
1233年的蔡州,金哀宗在城头望穿秋水,等来的却是张柔扛着云梯往上冲——大金国这口气,愣是让张柔亲手给掐断了。蒙古人又咧嘴乐了,行,你小子够狠!升万户侯。
到了灭南宋,张柔更不含糊。1259年忽必烈猛攻鄂州,南宋水军仗着大江耍威风。张柔眼皮一抬,瞧见江边枯苇如林,嘿一声,下令:“烧他娘的!” 霎时间浓烟蔽日,烈焰顺风直扑宋军水寨,烧得焦糊一片。火光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哪有一丝“同胞情谊”?在他眼里,对面的宋军不过是碍了主子路的绊脚石,踢开便是。
张柔墓残破的四个角柱,旁边盗洞清楚可见

当伪军,张柔可不是独一份。往前数,五胡十六国那会儿,多少汉家军士跟着匈奴、鲜卑的马蹄踏破长安城门?五代乱世,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麾下汉军可曾有一人质问“此乃华夏故土”?没有!后晋杜重威领着十万汉家儿郎跪迎契丹铁骑进汴梁。契丹人甩块骨头,汉军转头就帮着镇压中原义军。往后说,吴三桂山海关洞开,放满洲八旗入主中原,他账下那数万关宁铁骑,可曾因“华夷之辨”迟疑片刻?没有!满人许以高官厚禄,他们转眼将刀锋对准李自成的闯军,对准老朱家最后的火种南明。乱世里,刀把子认的是粮饷,脊梁骨弯的是活路,谁管你是汉是胡?
张柔他儿子张弘范比他老爹更狠。1279年崖山海战,南宋最后几条破船漂在血水里。张弘范的战舰铁锁横江,火矢如飞蝗般扑向宋船。副将望着对面哭嚎的宋人,手微微发颤。张弘范一把夺过令旗,吼声震得甲板发颤:“手软了?对面是绊脚石!搬开它,主子给田给宅!什么宋不宋汉不汉,老子刀下只分活人和死人!④”海上浮尸塞港十日不散,他得意洋洋在石壁刻下“镇国大将军张弘范灭宋于此”——对他而言,这不过是张请功领赏的凭据,哪管背后滔天血浪浸透的是同文同种的血。
张柔墓躺倒的石像生
张柔1266年蹬了腿儿,张弘范把他葬在保定满城岗头村。墓修得气派,神道碑昂首向天,石人石马森然肃立,把生前的风光全刻进冰冷的石头里。几百年风雨剥蚀,如今只剩一通墓碑和几块残石歪在荒草里。前些年老专家扒拉出些零碎儿,村里老汉叼着旱烟袋,眯眼道:“五八年闹饥荒,坟前那对石狮子脑袋被砸了,碎石头抬去垫了猪圈地基!” 英雄?狗熊?饿疯了的百姓眼里,不过是垫圈砌灶的料。
张柔墓半截入土的石像生
若有鬼魂夜话,问张柔父子背金降蒙、戮宋求荣心可安?张柔大概灌一口烈酒,冷笑:“安?乱世人命贱过草!老子带兄弟活下来,有地种,有屋住,子孙有饭吃,不比吊死在哪杆’忠义’破旗下当干尸强百倍?”张弘范或许摸着崖山石刻上模糊的字痕,嗤之以鼻:“什么夷夏之防?老子只认一条——赢家通吃!”
张柔墓冢
张柔这爷儿俩,搁今天得被唾沫星子淹死。可那是什么年月?十三世纪!金、宋、蒙,杀得昏天黑地,老百姓命贱如草。肚子咕咕叫时,仁义道德敌不过一碗热粥;刀架脖子上时,虚名大义不如一声“饶命”实在。
岗头村的野风呜咽着掠过残碑断马,似在复述这冰冷的生存逻辑。荒草萋萋间,扛着碑的龟蚨眼眶空洞地望向虚空——那里没有华夷,只有弱肉强食;那里没有大义,只有饥肠辘辘。至于华夷之辨?那是书斋里吃撑了的文人,对着太平盛世的落日,吟咏出的奢侈挽歌。
① 原话为“京油子,卫嘴子,保定府的勾腿子”。旧时保定习武之风大盛,摔跤风气盛行。保定快跤是当地著名的跤术,其中的勾腿是克敌制胜的关键招式,能迅速放倒对手,因有“保定府的勾腿子”这一说法。后传来传去,变成“狗腿子”,是民间不当调侃。
② 张柔当时说没说这话不可考。文中他说的话,是笔者根据想象胡编的。
③ 张柔当时说没说这话不可考。文中他说的话,是笔者根据想象胡编的。
睡闽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