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秋,淞沪会战的炮火撕裂了江南的宁静,一位消瘦青年从苏州九如巷的深院出发,背着厚重的乐谱匆匆西行,向重庆的抗战大后方奔去。张定和——这位出身名门的青年作曲家毅然投身抗日救亡的洪流,自此将个人命运与民族存亡紧紧交织,用音符在烽火岁月中镌刻下一道道不灭的印痕。

张定和(1916-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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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如巷里一少年

        1916年深秋,苏州九如巷张家的主人张冀牖迎来了第七个孩子张定和。张冀牖祖籍安徽合肥,祖父张树声乃晚清淮军名将,官至两广总督、江苏巡抚。到了张冀牖这一代,显赫门庭中却蕴育着开明家风。辛亥革命风雷激荡之际,张冀牖一家最终选择定居苏州九如巷,开启了一段跨越半个世纪的文化传奇。

九如巷

       “九如”之名典出《诗经·小雅·天保》:“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如月之恒,如日之升”。这条浸润着《诗经》祝福的小巷,成为滋养张家儿女的沃土。1921年,张冀牖受“五四运动”新思潮影响,为推进女子教育,独资创办乐益女中,将音乐、体育、手工等课程以及昆曲艺术引入校园。还延请张闻天、叶天底等进步人士任教,1925年9月,中共苏州独立支部在乐益女中成立。

       张冀牖交游广泛,与蔡元培、马相伯等名人皆是好友。张家的兄弟姐妹深受新文化的影响,多才多艺,还自编杂志。花架下、回廊间,终日萦绕着昆笛笙箫的清音。著名的张家四姐妹:大姐元和嫁给了著名昆曲演员顾传玠,二姐允和嫁给了著名语言学家周有光,三姐兆和嫁给了著名小说家沈从文,四姐充和后来嫁给了德裔美籍汉学家傅汉思。值得一提的是,著名诗人卞之琳曾热烈追求过四姐充和。这种浸润式艺术环境的熏陶,为张定和日后打通传统与现代的音乐创作埋下伏笔。正如《诗经·小雅·天保》中的诗句“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所言,张定和开始了如水般绵长的艺术生命。

1946年7月,张家十姐弟于上海合影

(后排右二为张定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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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自门下继师承

        1933年,17岁的张定和负笈上海,后从上海美专转入新华艺术专科学校学音乐。在法租界梧桐掩映的琴房里,他遇见影响其一生的恩师黄自。这位中国现代音乐奠基人当时正致力于创建民族化音乐体系。张定和在这里接受了和声学、对位法等作曲课程的完整训练。黄自将毕生的奋斗目标传承给学生:“中国音乐当如古树新枝,根脉在五千年文明,枝叶向世界伸展。”

青年张定和

       在黄自指导下,张定和系统研习西方作曲技法,同时深入民间采风。在校期间,张定和等将昆曲曲牌改编为《抗敌进行曲》,清越的笛声与激昂的歌词在游行队伍中汇成声浪。毕业作品《姑苏夜曲》中,评弹三弦与钢琴织体奇妙交融,黄自批注道:“此曲有故园月色,更见时代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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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弦歌淬新音

张定和:从九如巷走出的人民音乐家

       1937年8月13日,淞沪会战炮声响起。张定和放弃赴法深造机会,将毕业证书锁进九如巷老宅的樟木箱,仅携一册黄自赠送的《和声学理论与应用》踏上西行之路。张定和在船舱写下《流亡之歌》初稿,泪痕浸透的五线谱上,“收拾起痛心的眼泪,流浪!流浪!”的旋律如泣如诉。

       在重庆朝天门码头,张定和与剧作家吴祖光相遇。防空洞里的煤油灯下,两人合作完成四幕剧《凤凰城》全部配乐,当主题歌在国泰大剧院首演时,台下观众恸哭失声。战乱中接踵而至的打击更坚定了张定和的信念——先是惊闻苏州家园被炸毁,乐益女中化为焦土;不久后,又传来父亲张冀牖因战乱颠沛、缺医少药于1938年不幸病逝的噩耗。他将深沉的悲痛化作音符。1943年,由五弟张寰和作词的《江南梦》,以“绿荫深处是我的家呵”的婉转吟唱,将苏州水巷的桨声灯影化作大后方最温柔的乡愁慰藉。抗战胜利后,1946年8月张定和在上海举办音乐会,沈从文在《大公报》的《定和特刊》中感慨:“防空洞里的和声练习,竟淬炼出真正的民族之音。”

张定和手稿

       1950年张定和调入中央戏剧学院担任教师。1956年昆曲《十五贯》改编会议上,他积极倡导音乐革新,主张在严格保留《山坡羊》《滚绣球》等传统曲牌精髓的前提下,探索运用现代作曲技法丰富表现力。在音乐实践中,他尝试巧妙融入西洋管弦乐器音色。排练厅里,当双簧管以新的方式演绎“鼠祸”主题时,老艺人们惊叹:“这西洋管子竟唱出了中国魂!”

       张定和的创作始终贯穿着中国音乐的基因:歌剧《槐荫记》中,将源自安徽的黄梅调旋律经交响化处理,幻化成壮阔的银河意象;电影《二度梅》配乐里,明代俗曲《挂枝儿》通过现代音乐语言焕发新生。更可贵的是其话剧音乐成就——从《棠棣之花》中仅用三音动机表现聂政侠骨,到《霓虹灯下的哨兵》里融入苏州评弹元素,并与爵士乐风格形成奇妙对话和碰撞,皆印证着他在江安国立剧专教学时的理念:“音乐当如苏州刺绣,以最简丝线勾勒万千气象。”学生吴祖强后任中央音乐学院院长,常念及恩师:“张先生教的和声课,让我们懂得音符里藏着山河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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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痕迢遥续文脉

       2002年中国音乐金钟奖将终身荣誉奖授予86岁的张定和,他淡然以对,没有去领奖。此时老人正在北京寓所整理泛黄的抗战曲谱。自费印制的《迢遥的音痕》收录了二十余首烽火之作,他在扉页题写:“此非个人记忆,乃民族心跳。”

《迢遥的音痕》

中共苏州独立支部旧址藏

       2011年,张定和离世。当人们追忆这位从九如巷走出的音乐家时,那水流般的旋律仿佛从历史深处涌来——那是《江南梦》中缱绻的水磨腔,是《嘉陵江水》里沉郁的大提琴,更是《十五贯》中穿越时空的钟鼓和鸣。张冀牖当年在乐益女中昆曲课上的箴言,终成儿子艺术生涯的注脚:“音痕虽迢遥,文脉永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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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安夏

苏州档案公众号  25.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