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浩很忙,一会要去西双版纳的勐海,一会又到珠江源头的曲靖,中间还要在红河州的弥勒和建水停靠。我们约了几次,终于在建水某蓝莓基地见了面。这里是他去年的根据地,我这几年在建水走访“阳光玫瑰”时经常会路过这片基地的门口,只是无缘相见。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选择在体制内工作,而是自己做技术服务?”我先好奇这个问题。
他3月份加我微信时的自我介绍是:2014年华中农业大学硕士毕业,2015年—2016年在褚橙龙陵基地负责植保,2017年—2019年在广西管理了千亩“沃柑”基地,2019年—2023年在云南一家怡颗莓(Driscoll’s)种植户管理蓝莓,2023年年底找了投资人开始自己种蓝莓……
疯狂发展的云南蓝莓产业
“我坐不住。”向浩说:“我毕业前在湖北出入境检验检疫局实习过,进去一个月我就知道这份职业的尽头了,所以想出来闯一闯,先找大公司锻炼一下,等上路之后再慢慢创业。”
虽然“潜伏”的时间有点长,但等来了云南蓝莓产业的爆发期,所以向浩不失时机地走上了一条以技术输出为主的蓝莓产业服务之路。
“你刚入行时种蓝莓是什么样的效益?”我又好奇地问道。因为怡颗莓的蓝莓种植几乎是处于一种封闭的状态,外人很难了解其真实情况,只听说效益很高。
雨露空间沈晓东(左)在怡颗莓基地考察蓝莓
“那时候价格高,效益非常好。”向浩简单介绍了怡颗莓的运营模式,并举例道:“2019年我所在的10公顷的中型农场,第一年投资790万元,卓莓按40%的结算价给农场大概是800多万元,一年就回本了。”
我这才知道,怡颗莓采用的是“企业+种植户”的模式,企业提供种苗和种植标准,并负责品牌销售;种植户根据规模大小分为小型、中型和独立3个等级,负责标准化生产,最后按照一定的比例进行分配。其中独立种植户的收益分成最高可达销售额的70%,属于国内种植业无法想象的暴利。
所以,才引发了这场中国蓝莓产业的爆发性发展。
去年投资建园的蓝莓基地
“像你们去年自己投资的基地还能实现一年回本吗?”我听很多人说起这个投资回报周期,已经得到实证的只是弥勒管彦康的60亩蓝莓,但他用的是原来的葡萄大棚,少了大棚设施的投入。
“今年价格低,回不了本。”向浩介绍:“我们这个基地一共投了2000万元左右,一亩地的投资接近10万元,光专利费就交了200多万元,而且这个专利品种的试种效益不是特别好,如果全部种L11和L25,估计能收回80%的投资,能做到8万元/亩左右的产值。”
“还是L25的效益最高吗?”我今年听得最多的是这个品种,因为有一种花香味,国内市场又叫“花香蓝莓”。
大果率更高的蓝莓品种——L11
“不是,今年种下来是L11的效益最高。因为它的大果率高。”向浩说:“现在L25已经结束了,L11还在采。我们整个基地211亩已经采了250吨,第一年的产量还是可以的。”
“你和这个基地是怎么合作的?占技术股?”我问具体的合作模式。
“我自己也投了点钱,大概70多万元,连技术股占10%的股份。”向浩说:“但是投资方的理念跟我有所不同,他们原来是种葡萄的,什么都敢用,噻苯隆、氯吡脲、赤霉酸等调节剂他们都用,因为用了果子大,但不好吃。”
“怡颗莓体系他们不用?”我们昨天刚好跟何根兴聊起过这个话题,担心蓝莓产业也会重蹈“阳光玫瑰”的覆辙,果个越做越大,产量越做越高,口感越做越差。
向浩(右)和张飞宇在探讨蓝莓的营养管理

“他们有植保清单,包括使用浓度、使用次数和间隔期都有范围值,我们只要按照这个范围值来做,食品安全是有保障的。”向浩说:“但其他种植户就不管了,什么都敢用,挺吓人的。”
基于这些原因,向浩5月初已经退出了这家种植基地,专心做技术服务。
“我有个担心,如果按照’阳光玫瑰’的经历,坚持做品质的技术团队往往干不过做高产做大果的团队。”我想起周晓杰(陕西含之蜜宇现代农业科技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的转变。他的含之服务团队是从品质路线“被迫”走向大果路线,否则就会被市场淘汰。
刚采摘的蓝莓
“可能这两年大家对蓝莓的品质要求没那么高,只要大,味道还可以就行。”向浩说:“但按照我的口感标准,比如我说这个好吃,那绝对在市场上属于顶级货了;我说还行,或者不太好吃,可能别人一吃会觉得挺好。”
“你会坚持自己的标准吗?”我问的其实是一个理想和现实的平衡问题。周晓杰曾说过,要是他一开始就选择走大果路线,现在的影响力和业务量就可以放大几倍甚至十几倍。
“现在我们会跟客户沟通,看他们的需求。如果他们想用调节剂就用调节剂,但可能不会用得那么狠。”向浩说:“但今年我们还发现一个现象,如果调节剂用得多,第一年产量很好,但第二年更新之后,整个树势就不行了,说明这个东西对树体的消耗很大。”
第二年更新修剪后的蓝莓植株
“相当于男人天天吃伟哥,掏空了!”我开了句玩笑,随即又问道:“除了这个问题之外,你觉得现在的蓝莓产业还存在哪些问题?”
“那太多了!”向浩举例道:“比如说,现在的蓝莓苗大部分是盗版的,你拿到种源时可能已经是几代苗了,再进行扩繁可能就十几代了,变异苗的比例会越来越高。我今年见过最高的比例是60%,100棵苗中只有40棵能用。”
这事我听管彦康提过,他见过最夸张的是90%的变异苗,等于白干了一年。
苗木是蓝莓种植的重要一环
“还有种植密度。”向浩接着说:“怡颗莓的标准是一亩地种330棵,他们的逻辑是要单株产量和质量的最优化,我们要的是单位面积产量的最大化,有的人种600~700棵/亩。”
“就像计划密植一样,我第一年种600多棵/亩,第二年隔行或隔株移开,变成300多棵/亩。”我在这个行业已经浸淫了30多年,早就见怪不怪了。
“前提是第二年能移开,大部分人是不舍得移开的。”向浩解释道:“目前在云南种植的都是南高丛品种,本身树型就比较大,300多棵/亩都有一定的枝条交叠。而且你挪来挪去对植株是有损伤的,还不如一次性到位。”
已经郁闭的蓝莓园
我笑了笑,自己是学园艺出身,自然懂这些道理,但面对跟时间赛跑的产业现状,我也不敢说孰对孰错。尤其在云南,乱拳打死老师傅的事情太多了。
“回到你的角色,你觉得现在做蓝莓的技术服务的瓶颈在哪里?”我想起同样科班出身的张晓锋,他错过了“阳光玫瑰”的高光时刻,而向浩正好踏准了蓝莓的风口,正是创富的好机会。
“没人,团队跟不上,所以我推掉了很多基地。”向浩说:“我现在只有六七个人,要派驻4个基地,再接的话我自己都跑不过来。”
向浩在介绍蓝莓果蒂霉变的原因
“能不能招一批学农的大学生,集中培训上岗?相对来说,蓝莓是容易实现标准化、容易复制的产业,不像葡萄,需要经验的积累。”我建议道。
“可能不太行,因为你筛选和培养的时间至少需要半年吧!”向浩说:“像我现在这个团队,有的人已经跟我干一两年了,完全放开我还是不放心。因为现在蓝莓每年都有新情况出现,比如今年L11出现的果蒂霉变的问题……”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从“红美人”柑橘到“阳光玫瑰”葡萄,再到现在的蓝莓产业,我都是第一手接收到财富的信息,但为什么都没能抓住机会,下场捞一把呢?难不成应了那句老话:秀才造反,三年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