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作为佛教护法的执金刚神
在犍陀罗佛传浮雕故事中,作为佛陀贴身护法的执金刚神是很重要的出场人物,其形象为上身裸露、须发浓密、深目高鼻、肌肉发达。已有研究者指出执金刚神有多重来源,这些来源中以古希腊大力神赫拉克勒斯的特征最为突出,多位研究者也参与讨论这一个话题,强调犍陀罗佛教美术中的执金刚神源于古希腊的大力神赫拉克勒斯。赫拉克勒斯从大力神演变为佛教护法神的过程,是丝绸之路东西方文化交流中的重要主题。
犍陀罗佛教美术中,执金刚神首先出现于释迦太子逾城出家的佛传故事中。释迦太子逾城出家,是他决意步入修行之路并与此前贵族生活(皇子)决裂的开始,这一场景在犍陀罗佛传故事中不断被重复。一件出土于罗利亚坦盖的贵霜王朝逾城出家浮雕(图1),表现的是释迦太子夜半逾城的场景,其中骑马者是故事的主角释迦太子,马的四蹄被力士托起,马的前面是手持弓箭的帝释天和双手抱拳的梵天,马的前上方是礼赞的天人,马的后面是持华盖的侍从,侍从的上面便是赤裸上身、双手持金刚杵的执金刚神,整个画面充满了庄重、神圣的气息。
图 1 ˉ 罗利亚坦盖出土贵霜王朝逾城出家浮雕
图 2 ˉ 永靖炳灵寺石窟第 169 窟北壁第 3 号龛北魏护法天王像(出自甘肃省文物工作队、炳灵寺文物保管所编《中国石窟·永靖炳灵寺》,图版 62)
大同云冈石窟第6窟表现有丰富的佛传故事浮雕,据研究者辨识有36幅之多,其中编号第26幅夜半逾城及之后的佛传图景中,并没有发现执金刚神的存在。不过,云冈石窟中雕刻有大量以天龙八部为主要内容的护法神,这些护法神是佛法无所不在、无所不胜的宇宙象征。其中,雕刻在窟门、造像龛两侧的护法者,其身份应为护法天王和护法力士,他们是洞窟造像组合中的重要存在,也是后世护法力士、护法天王组合的早期形式。
二、大同云冈石窟北魏中期窟龛护法力士
图 3 ˉ 云冈石窟第 6 窟中心柱下层龛图像配置示意图(笔者绘)
图 4 ˉ 云冈石窟第 6 窟中心柱北面下层外龛外左下侧北魏护法力士(出自张焯主编《云冈石窟全集》第三册,图版 156)
图 5-1 ˉ 云冈石窟第 6 窟中心柱北面下层外龛外右下侧北魏护法力士(出自张焯主编《云冈石窟全集》第三册,图版 155)
图 5-2 ˉ 云冈石窟第6 窟中心柱北面下层外龛外右下侧北魏护法力士裸身图
图 6 ˉ 咸阳汉阳陵出土西汉裸体俑 ˉ 汉阳陵博物馆藏
云冈石窟第13窟南壁东侧第5层第2排左龛左侧护法神(图7),头戴狮头形盔,面型丰腴,弯眉修目,嘴角含笑;裸露上身,左手握棍状武器的顶端,右手向右前方伸出,肩部披着有兽腿外形的披风状饰物,腰部系缚短裙,双腿向两侧蹲着。这种人物装束无疑是古希腊神话中的大力神赫拉克勒斯,此处应该是将其作为佛教护法者之一。与赫拉克勒斯造型护法神对应的右侧护法者,表现高大的发髻,五官简略,裸上身,左手持叉形武器,右手握拳置于腰侧,胸部有简洁的胸饰,同样表现披帛、短裙,两腿向两侧蹲着。可以看出,两尊护法神的人体结构,仍然是那种粗糙和概念化的形态,并没有表现令人可信的肌肉结构。
图 7 ˉ 云冈石窟第 13 窟南壁东侧第 5 层第 2 排左龛左侧北魏护法神赫拉克勒斯(出自张焯主编《云冈石窟全集》第十一册,图版 205)
可见,在云冈石窟中表现护法者像时,存在多种表现方式,且所处的位置并不固定,但对人物肉体结构的理解高度统一。
三、北魏晚期护法力士
图 8 ˉ 洛阳龙门石窟宾阳中洞窟门外壁左侧北魏护法力士
巩义石窟第1窟中心柱正壁主尊佛坐像的着衣形式与造像样式和宾阳中洞正壁佛坐像一致,同属皇家造像样式;两处石窟都表现构图恢宏的“帝后礼佛图”浮雕,且在窟门外壁雕刻身形高大的护法力士,可见两者在洞窟形式、图像配置上有内在关联。
巩义石窟第1窟窟门外壁左侧力士保存相对较好(图9)。该力士头戴筒形宝冠,面型方圆,眼睛圆睁,鼻骨到下巴皆残损;下身着裙裳,系腰带,腰带结节造型,与云冈石窟着褒衣博带式袈裟佛像的束带类似。力士左手残,但可以看到左腰外侧至台座上的棍状法器,法器两端由尖而粗,然后又略作收缩,中间部位雕刻有莲瓣纹,这是金刚杵无疑,其造型特征是龙门石窟宾阳中洞窟门外左侧护法力士所持法器的发展形态。力士两肩垂下的披帛在腹部穿环交叉成X形后,向对侧手臂肘部披搭再垂下。整体而言,这尊力士除了头部造型外,其他部分特征与北魏晚期的菩萨像相近。
图 9 ˉ 巩义石窟第 1 窟窟门外壁左侧北魏护法力士
图 10 ˉ 敦煌莫高窟第 435 窟中心柱东向龛北侧北魏护法力士(出自刘永增主编《敦煌石窟全集·塑像卷》,商务印书馆,2003,图版 22)
图 11 ˉ 炳灵寺石窟第 125 龛北魏护法力士(出自郑炳林主编《丝绸之路石窟艺术丛书·炳灵寺石窟·北朝至隋》,安徽美术出版社,2021,图版 3-13)

麦积山石窟北朝窟龛中,尚存多尊单独造型的北朝护法力士,其造型特征也并不很统一。
麦积山石窟第126窟左壁护法力士(图12),头上似戴小冠,面型长圆,面部有一定漫漶,但能看到力士五官较为凶悍,立眉圆目,嘴角含笑,其脖颈处凸起的肌肉束特别明显。力士双手未见持物,胸穿裆铠,广袖长裙,其中的裆铠为北朝常见的装束,身穿裆铠的陶俑在北朝墓中常有出土。这种装束的护法者出现在洞窟中,应该是将现实中的武将引入洞窟中以作护卫之用,实际上这是将外来的护法者转化为传统的门神了。
图 12 ˉ 天水麦积山石窟第 126窟左壁北魏护法力士(孙苑摄)
图 13 ˉ 天水麦积山石窟第 112窟右壁北魏护法力士(孙苑摄)
四、北齐、北周至隋代护法力士
邯郸响堂山石窟开凿于东魏后段,其中的刻经洞(第3窟,又称南洞)完成于北齐初,该窟前廊东壁两侧均雕刻有一尊护法力士,遗憾的是两像头部均缺失,双手也不存。其中,刻经洞前廊东壁左侧护法力士(图14),有胸饰,裸上身,下身着裙裳,自肩部垂下的披帛,在腹部相交并打节形成X形,然后向对侧手臂披搭再垂下,其基本结构与上述龙门石窟、巩义石窟窟门两侧的护法力士相近,差异之处是响堂山石窟实例衣饰紧贴身体,衣褶线极为精练,注重装饰意味的表达,比如腰带垂下至两腿间还形成精致的花结,与疏朗流畅的衣褶线形成对比。该像显著特征为身躯极为壮实,这与北齐时的佛像造型一致,皆以饱满丰腴为美,其中胸部有较明显隆起,以示胸大肌的存在,这说明该时期已初步具备了表现肌肉起伏变化的意识,但力士的整体结构仍然是含蓄、板滞的造型特征,并无肌肉刻画细节。
图 14 ˉ 邯郸响堂山石窟刻经洞前廊东壁左侧北齐护法力士(出自峰峰矿区文物保管所、芝加哥大学东亚艺术中心:《北响堂石窟刻经洞——南区 1、2、3 号窟考古报告》,文物出版社,2013,图版 38)
图 15 ˉ 安阳小南海石窟窟门外左壁北齐护法力士
图 16 ˉ 山西寿阳县出土北齐鎏金铜护法力士 ˉ 山西博物院藏(出自浙江省博物馆编《佛影灵奇——十六国至五代佛教金铜造像》,文物出版社,2018,图版 101)
图 17 ˉ 敦煌莫高窟第 427 窟前室北壁隋护法力士(出自刘永增主编《敦煌石窟全集·塑像卷》,图版 89)
从上述讨论可以看出,发展至隋代时,窟龛中的护法力士造像的基本造型特征趋于稳定,皆身着菩萨衣饰,面部五官凶悍,眉眼夸张,脖子上的肌肉粗大显著,开始注意胸部和腹部的结构表现,上臂的肱二头肌也有一定体现。
五、唐代护法力士
洛阳龙门石窟宾阳南洞作为龙门宾阳三洞之一,开创于北魏景明初年,但包括正壁在内的主要造像未能按计划完工。唐太宗四子魏王李泰,为母文德皇后荐福,续凿宾阳南洞正壁造像,其年代在唐贞观十五年(641)。宾阳南洞前壁北侧护法力士(图18),根据题记可知其完工于唐永徽元年(650),头部破损严重,上身裸露,可以看到胸部和腹部的隆起结构;肩部垂下的披帛,其两端分别经腹部和大腿根部披搭在对侧手臂上,形成两个大的U形,这种披帛的披搭形式在上述敦煌莫高窟第427窟前室护法力士上就已经出现,也在同窟正壁左胁侍菩萨上有正面表现,并在龙门石窟唐代窟龛菩萨像中广为流行。护法力士左胸以外皆残损,表面漫漶严重,但仍然可以辨识身体的造型特征,其与敦煌莫高窟第427窟前室隋代护法力士在身体表现上前后相承。
图 18 ˉ 洛阳龙门石窟宾阳南洞前壁北侧唐护法力士(出自龙门文物保管所、北京大学考古系编《中国石窟·龙门石窟二》,图版 27)
图 19 ˉ 广元皇泽寺大佛窟右侧唐护法力士
图 20 ˉ 洛阳龙门石窟敬善寺窟门外侧护法力士(出自龙门文物保管所、北京大学考古系编《中国石窟·龙门石窟 二》,图版 35)
图 21 ˉ 洛阳龙门石窟奉先寺左壁唐护法力士
图 22-1 ˉ 洛阳龙门石窟高平郡王洞窟门外壁右侧护法力士
图 22-2 ˉ 洛阳龙门石窟高平郡王洞窟门外壁右侧护法力士裸身假想图
相对来说,龙门石窟高平郡王洞窟门外壁右侧护法力士的写实程度和完整性是唐代窟龛护法力士中最高的,因此可以将该像与真实男人体及解剖图作对比(图23),能够得出一些可以量化的结果。通过比较,护法力士脖颈、肩头三角肌、胸大肌、前锯肌以及胸腔的下缘形态,大体上与真实的人体解剖相符;腹直肌、腹外斜肌也与真人结构相近,唯有两块胸大肌中间的胸骨柄上卵形的小肉球是工匠主观臆造的结构,工匠可能是想通过这种结构来增强肌肉的力量感,在视觉上提升护法力士的武力值。
图 23 ˉ 男人体肌肉形态与肌肉解剖图(出自乌迪斯·查林斯、桑迪斯·康德拉兹:《艺用人体结构(精华版)》,黄朝贵译,电子工业出版社,2021,第 47 页上图)
图 24 ˉ 敦煌莫高窟第 206 窟西龛外南侧唐护法力士(出自刘永增主编《敦煌石窟全集·塑像卷》,图版 95)
图 25-1 ˉ 敦煌莫高窟第 194 窟西龛外北侧护法力士(出自刘永增主编《敦煌石窟全集·塑像卷》,图版 185)
图 25-2 ˉ 敦煌莫高窟第 194 窟西龛外北侧护法力士裸身假想图
图 26 ˉ 广元千佛崖第 214 龛右侧唐开元八年(720)护法力士
除了石窟造像外,各地还出土了一些单体力士造像,值得关注。有些单体造像体现出很高的造型水准,对于人体结构的理解和表现,既与都城重要洞窟造像样式相近,又能在此基础上出现一些新的特征。
五台山佛光寺征集的唐白石力士像残躯(图27),面部有一定残损,但可以看到饱满的额头、圆睁的双目,面部的结构和起伏关系尽皆工致。力士裸露上身,双臂不存,脖子粗短,胸部有珠串状的胸饰,胸部肌肉极为贲张饱满,胸腔的下缘也浑圆厚实,腹腔与胸腔的结构关系明确,腹部量感十足。与经典的龙门石窟唐代窟龛护法力士相比,这尊白石造像在人物肌体表现和人体量感的掌控上更胜一筹,体现出都城之外地方造像的新面貌。
图 27 ˉ 五台山佛光寺征集的唐白石力士像残躯 ˉ 山西博物院藏
出土于定州静志寺地宫的唐五代鎏金铜力士(图28),是一件力量与想象力结合的精品之作。力士头戴着帽冠,五官粗犷,脖子粗壮,胸部宽厚,肌肉粗大贲张,腹部的肌体起伏关系也充满了力量感。力士双臂的肌肉如莲藕般生长,两小腿的肌肉膨胀感也极尽夸大。力士的肌肉得到了夸张的表现,但并不显得臃肿,这得益于宽肩细腰的体型和有节制的人体比例关系。可以看出,这尊力士的人体基本结构与上述龙门石窟唐代经典的力士造像虽有近似之处,但比后者更为夸张的肌肉形态和超强的艺术感染力,完全释放了工匠对于身体力量的想象,可谓神来之作。
图 28 ˉ 定州静志寺地宫出土唐五代鎏金铜护法力士
结语
台湾学者杨儒宾以孟子的学说为核心,综合了孟子前后有关身体观的主要学说,认为先秦时儒家的身体观有二源三派。二源是指以周礼为中心的威仪身体观(或言摄威仪观),以及以医学为中心的血气观(或言治血气观);三派指的是以孟子强调“形—气—心”结构的践形观,强调自然与人身同是气化产物的自然气化观,以及强调人的本质、身体与社会构建不可分的礼义观。这种儒家的身体观,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尤其是践形观、自然气化观、礼义观,自先秦时期形成后,就一直影响至宋代及以后的儒者,这在以儒家思想为主流的古代社会具有极为深刻的意义。儒家的这种身体观包含着极为丰富的哲学内涵,与本文所讨论的肉体实践的认知明显不属于同一个范畴,但却可以在理念层面影响画家或雕塑者对人体形态的再现,如果说前者属于形而上的抽象讨论,后者则是属于形而下的具象实践。因此,在儒家身体观影响下的古代人物绘画或雕塑创作,并不注重人物肉体的客观具现(区别于古希腊的那种具象再现的人体传统),而这一特征恰好是古希腊从古风时期到古典时期不断实践的主题。古希腊艺术在古风时期和古典时期的约四百年间发生了转变,其间古希腊艺术家开创性地实验了一种再现人体(肉体)的方法,不仅使古希腊艺术脱离了东方艺术,而且使它从此成为西方自然主义造型艺术的基本参照。值得注意的是,中国古代不注重人体客观具现的造型艺术传统在佛教造像艺术发展过程中被不断挑战,两种造像传统的相互交融,在促成佛教美术繁盛的同时,也改写了中国古代美术史的发展方向。其间,作为中西文化交融与发展代表性文化符号之一的护法力士,生动记载并转译了这一变化过程。
中国古代雕塑(造像)的发展,也得益于绘画理论的繁荣。中国人物画在魏晋南北朝时趋于成熟,先贤们提出“传神写照”“迁想妙得”“气韵生动”“心师造化”等命题,意在追求一种超然绝俗的美,这种美表现在绘画手法上则是不拘形似,注重神韵。在这种美学思想影响下,注重传神和艺术想象的绘画作品受到世人追捧,而注重具象再现的佛教造像传统明显不与之契合。然而,佛教美术的传入和当时大量画家参与佛画(造像)创作,最终促成了南北朝佛教美术的兴盛。其间,宾阳中洞窟门两侧单独表现护法力士成为定势,巩义石窟继续发展这一规则。护法天王、护法力士在同一窟龛两侧组合出现要晚至北朝晚期,至隋代之际才臻于明确。这一过程中,护法力士的面部始终是造型的重点,五官粗犷,一副非常勇武的神情,脖子的肌肉束和锁骨结构也得以清晰展现,但身体大多情况下是以含蓄、平整的状态出现,身上的配饰也与同期菩萨造像一致。然而,唐代护法力士造像贲张的肌肉形态和主观的力量想象,完全改写了之前对身体的有意规避,其中缘由,一是具象写实艺术的进一步发展,二是外来造像艺术的再次传入,最重要的是,唐代的造像者在经历魏晋南北朝三百余年的造像实践后,已经脱离了抽象的儒家身体观,能够正视人物身体,并创作出客观观察与主观想象相结合的造型样式。可见,深入认识护法力士的身体观,对于理解中国古代雕塑中的具象观念和肉身观的发展有重要的参照意义。
附记:本文部分内容在响堂山石窟召开“再造像——当代文化视阈下的石窟艺术”学术研讨会上宣读。文中图片未出现出处者为笔者拍摄,裸身素描图为笔者绘。
本文原刊于《美术大观》2023年第7期第70页~7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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