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八地,游走十六天。每离一地,都是“一步三回头”,同行人总是那句“这辈子还能再来?”

行前,跟亲友笑称此行为“复读江南”——既宽泛又欠精准。所谓“复读”,不过是重游南京、无锡、苏州三处旧地;而扬州等地则是初涉新境。春日匆匆打卡杭州、绍兴、嘉兴,一周折返,此番是老老实实地补课。归来后,断断续续整理了两三天照片,意在唤醒那些渐入沉眠的记忆。

记些什么?有友相询。水光山色、名胜古迹,早有文人墨客详述殆尽。先记些吃食,这是此行我积累的头道“功夫”。恐难成几篇,苏地诸城相距甚近,饮食风味,恰似大连中山至西岗,几无二致。

在扬州,我吃了狮子头


狮子头之名,早有所闻;其形其味,于二十余年前追看《神医喜来乐》时,便已具象于心。真正品尝淮扬名菜狮子头,在此行首站扬州的首顿茶饭——亦茶亦饭,别具风味。

那天,小女儿带我们去了一家颇有名气的老茶社,在荷花公园里。刻意避开旅游旺季,“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美景只能靠想象。小女的用心也不在赏荷,而在借淮扬美食慰藉父母的口腹之欲。

▼就餐处

等候有时,最先上的是一碗烫干丝。

干丝,汪曾祺的美食文中屡有述及。此前,我对干丝佐茶的搭配颇感困惑:饮茶,无论独酌还是待客,嗑嗑瓜子、掰掰松籽,都不算俗气;若不尽兴,嚼嚼腰果、开心果,也无伤大雅。可摆盘干豆腐丝,就让人犯核计了——是用筷子夹,还是上手捏着吃呢?

这次我明白了,这里的“茶”,近似于广东的“早茶”,是茶与饭的精妙融合。广东早茶,是服务生推着装满各类早点的小车“送货上门”,食客手指即可;而此地则得照单亲点,还需静心等候

烫干丝,看似简单,实则是一道功夫菜。得先将豆腐干片成薄片,据说,讲究的一块豆腐干能片成十六片;再将薄片切成细若马尾(这般夸张)的丝开水烫好,沥干;在大碗中码成垛,浇上鸡丝等配料调的汤汁上桌。央8正播的《四喜》,里面就有这道菜。

跟着上来的是松籽烧卖和三鲜菜捞饭。

三鲜菜是哪三鲜,我没问,问了也不认。三鲜菜捞饭,观其卖相,倒像是饥馑年代的菜粥。味道很鲜,一盆太多,三人吃不了。

松籽烧卖(北方称“烧麦”),名副其实。拨大开口,松籽仁粒粒可见,把松籽仁与别个馅料“团结”在一起的是糯米。比起北方烧麦,它更像个圆鼓鼓的包子,只是其味只香不鲜。

蟹黄汤包上来了,径约13cm的盘子,一盘一个。

“蟹黄汤包——这名字听着敞亮,见了却叫人微微失了期待:扁扁平平,几无凸起,若没了褶子,活脱脱就是个趴在盘子里的面饼。“轻轻提、慢慢移、先开窗、后喝汤”,这显然是老饕们的经典吃法了,如今包子出笼时就被插上了吸管。汤汁极鲜。吸尽汤汁,只剩包子皮了。蘸着溢出盘中的汤汁,皮亦味美。

狮子头姗姗来迟,菜单写着“蟹粉狮子头”——我就是冲着它的名气来的。

扬州狮子头,是淮扬菜系中的经典菜肴,其历史可追溯至隋朝,当时被称为“葵花斩肉”。到了唐代,因形似狮首,被更名为“狮子头”,渐成扬州的名菜。它是淮扬菜的代表,在“三头宴”(清炖狮子头、拆烩鲢鱼头、扒烧整猪头)中挂了头牌,近代还作为国宴菜款待外宾。

在扬州,我吃了狮子头

初看,它与北方四喜丸子颇有几分相似,细端详却大有乾坤:外形不及四喜丸子那般圆溜光滑,个头也小了大半,色泽更是素净雅致许多;它不是“矗立”在大盘中,而是“卧底”在汤碗里。

虽说是其貌不扬,入口却是别有一番滋味。汤,看着清澈,喝了并不寡淡;味觉醇厚,却并不油腻,这就很见功力了。四喜丸子是无汤可喝的。看似紧实的狮子头,筷子轻轻一夹,一块即可入口。并非入口即化,而是稍带嚼劲的柔和,对老年人而言甚是适宜。至于味道,香、鲜、甜、咸融一起,怎么表述呢?有劳方家了。

扬州狮子头与北方四喜丸子,不仅在制作工艺上有异,选材用料上也不同。譬如,同为主料的猪肉,在选取部位、肥瘦比例上都是大不相同的。在辅料的搭配、变换上,我以为扬州狮子头更胜一筹。

扬州狮子头春日添入鲜嫩虾仁,夏日配以清脆马蹄,秋日融入金黄蟹粉,冬日佐以清甜冬笋;四喜丸子似无食材的季节性变化,四季一个味道。另外,四喜丸子远不及扬州狮子头那般绵软糯香,非得呼朋唤友合力分食,单凭一双筷子,有些力不从心了

扬州狮子头精工细作,凸显清雅、温柔与细腻;而四喜丸子彰显的则是北方人的豪放、粗犷与实在,契合了南柔北实的饮食表达。若将狮子头比作轻盈灵动的网球,四喜丸子则更似实实在在的铅球

我在扬州吃的是清炖狮子头,深秋时节自然是加了蟹粉、蟹黄的。

梁实秋先生在《狮子头》中,把扬州狮子头与北方四喜丸子合称一物,似为不确;另,在转述友人的制作方法中,有“下锅油炸”的步骤,似不正宗,算是改良?

此行一路,所到各地,含有蟹粉、蟹黄的吃食随处可见。我惊叹于这水乡泽国中大自然的慷慨的馈赠!

沧州铁狮子头,我没见识过,无从评说。最具评判资格的,当然非喜来乐莫属。然而,这位郎中的评价,夹带了太多的情感成分,这就难免有失公允了。

“铁狮子头,这可是我的命啊!”至于吗?喜来乐嘴上嚼着铁狮子头,心里却惦念着赛西施。夸赞铁狮子头“天下第一”,因为那是赛西施的铁狮子头”。他爱的哪里是铁狮子头?分明是做铁狮子头的赛西施。

我并非美食行家,不过是个每日三餐的“饮食中人”。门外人品评美食,除视觉、嗅觉、味觉之外,总免不了情感投射——恰似喜来乐,因爱赛西施而钟情铁狮子头;我也因至亲相伴,为淮扬美食平添了几分情感温度。感谢小女儿夫妇的关照与安排,让我俩得以一睹淮扬美食的真容。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养出一方人的口味,更孕育着一方水土的饮食密码。众口难调四个字,道尽华夏饮食的丰饶与多元。因此,实在不必分出南北饮食的高下优劣。

扬州瘦西湖,较之杭州西子湖,更显清癯几分。湖面最窄处,身手矫健者撑根竹篙便能跃到对岸。湖面可丈量,南北饮食的差异与交融,其深邃与复杂难以估量。从食材的产地选择到烹饪技法的运用,从口味的偏好到饮食的礼仪,南北方的饮食文化各自展现了其独特的历史背景和现实发展。若能融汇南北所长,中华美食之花定将绽放得愈发璀璨瑰丽。

说来道去,不管扬州狮子头、北方四喜丸子,还是因喜来乐愈发走红的沧州铁狮子头,都是南北饮食文化的重要载体,都是浸透世代烟火的人间至味。人的口味,不妨宽容一些,庞杂一些。己所不欲,未必他人不喜;博采众味,于身心大有裨益。饮食如此,精神层面亦当如此,打开格局,兼容并蓄。

附照:扬州小照

瘦西湖

大明寺

个 园

扬州八怪纪念馆

朱自清故居

何 园

大运河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