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早对海边的小木屋心动不已,看见穿着泳衣跳落冰冷海水的人们大为赞叹,甚至讨论了数次,跃跃欲试;
可是直到豹子爸买好了票,豹子买好了泳衣,四个人带着大浴巾走到了甲板上——
我还以为自己就是个打酱油的。
我已经习惯了自己的身份:
近距离的观察者,家庭记忆的保存者,以及:胆小鬼。
真正让我拿定主意的是那个陌生的女人。
她刚从海里爬上来,头发湿淋淋地铺在脸上,瑟瑟发抖,笑容却热力四射。
她穿着比基尼,胖胖大腿,肚子有赘肉,像我一样。
她迎着我惊讶钦佩的眼神大方地笑起来。
我说:“你真勇敢!”
她说:“不不,不是我特别勇敢,你也可以的。你一定要试试!”
我说:“可是太冷了……”
她使劲摇头:“其实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冷。你以为很冷,可是你什么都不要管,跳下去!就一瞬间……然后,皮肤!肌肉!骨骼!心脏!……头脑!……啊,你会感觉……感觉到:我在活着!!你跳吧!真的,你跳下去试试吧!”
从海里爬上来的人大多会赶快跑进火热的桑拿房,让自己恢复体温。
然而这个陌生女人站在寒风吹彻的甲板上,热情洋溢地劝我做出勇敢尝试,不顾自己在发抖。
她的姿态和语气深深打动了我。
在挪威,浮动桑拿是深受喜爱的国民项目。
此时气温大概在4-8度左右,海边的小木屋设在浮动的甲板上,是一个个桑拿房。
人们喜欢在桑拿房里把身体从里到外蒸热,然后跳入冰冷的海水,再回到桑拿房,如是循环数次。
在万物皆贵的挪威,浮动桑拿票价并不夸张:
大人260挪威克朗90分钟,14岁以下儿童票价95。如果愿意出更高的价格,还可以享用私人专属的桑拿房。
我们选择与他人共享。
更衣室没有门闩,柜子也不带锁,男女混用,大家只是默契地背转身体不看对方。
小小的桑拿房里集齐奥地利人、澳大利亚人、意大利人、德国人和挪威本地人,加上我们四个中国人,轻声聊天,饶有兴致。
也有些时候,五湖四海的人一起陷入沉默,静静地凝视着玻璃窗外的大海。
看海天苍茫,灯火将昏暗的暮色点亮,海转为深黑,天变成深蓝,彩色房子润泽、安宁地铺开。
海波微微动荡,只听到水在炭火上挥发的“呲啦”轻响。

根据我的观察,比较多见的是在水中浸泡30秒上岸。少的也有,一下去就打着哆嗦往上爬,前后不足10秒。
最厉害的那个人从高空跳水,游了大约20分钟。
豹子爸也是勇士,他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游出去好远,15分钟才回来。
豹子狮子是那90分钟里唯二的孩子。
他们的初次入水让我印象极其深刻——
豹子爸喊:“三、二、一!”豹子就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狮子紧随其后,像两颗小炮弹一样!
孩子是从什么时候起拥有了这样的胆量和勇气?
我这么胆小的人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孩子?
那一刻我内心充满佩服和感动,由衷地感激豹子爸爸——
如果不是他带着孩子们从小这里那里去,多方尝试、勇敢体验;
如果不是他耐心陪伴孩子,永远给他们信心和鼓励——
孩子绝不会是这个样子的,因为他们的妈妈实在是个胆小鬼。
他们三个往返数次,玩得酣畅淋漓,冰水从头浇下也试过,坐进冰冷的水箱也挑战了;豹子在海里甚至能游五六分钟之久,还惬意地仰泳了一会儿。
而我却进展甚微:
我的数次尝试,从小腿到大腿、腰部、齐胸,到颈,始终不敢把头埋进海水里。
那种极寒的身体体验,超出了我意志所能掌控的范围,无论怎样给自己打气,身体就是不肯听命。
旁边的挪威人听到我说自己是胆小鬼,轻声出言安慰:“你不是的。没关系,我的妻子还怕水呢,她就算夏天也不下海,那也没关系的。”
而他自己,即使到了十二月也会来玩浮动桑拿——
那时水温接近零度,身边都是雪白的浮冰,他这种资深选手最多也只能在海里待够60秒。
是管理员的话推了我最后一把,他走进桑拿房说:“还剩最后10分钟。”
在孩子们的陪伴和鼓励下,我终于把整个身体浸没入海水,虽然上下时间只有5秒——
孩子们还是说:“妈妈你突破了自己,你做到了!”“你还做到了两次呢,我们四个都是勇敢的人!”
正如孩子攀爬3米高度后所说的那样:
真正去做了之后,会发现没有之前想得那么可怕。
全身入水的那一刻,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身心骤然收紧,五脏六腑都缩成一团。
头发却根根分明地在海水中拂动,所有的感知都变得极其敏锐。
回到岸上,皮肤微微刺痛,骨骼却仿佛更有活力。
身体内部有一股热量,源源不断向外散发。
这那感受实在是太奇妙了。
这就是我们在挪威体验的冰火两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