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仲言,原越军第一军区第26军参谋部通信处军官。1979年我军发起对越自卫还击、保卫边疆作战时,他是越南高平省高平市中学9年级学生,亲历了高平市老百姓躲避战火的全过程。下面,就是陈仲言对1979年2月17日,也就是战争第一天逃难经历的回忆。
1979年2月16日星期六,高平市的露天影院正在放映苏联电影《解放》。凡是去过当年高平市的人都知道,那时的露天影院不在现在的位置,而是位于’市集街’中段,紧挨平江岸边。由于是苏联战争片,又连续放映三集,市区的观众将现场挤得水泄不通。我们这群半大孩子自然男女结伴都去了,直到深夜11点才散场,那时候11点可算相当晚了。
人群三三两两散去时,望向广和、东溪方向的边境线,可见频繁的闪光闪烁,耳尖的人还能听见隐约轰鸣。我们觉得奇怪:雨季未至又没下雨,哪来的雷电交加……谁都没料到灾祸已然降临。大家还沉浸在电影情节的讨论中,随后便各自酣然入睡。
第二天清晨醒来时,一切如常。市区的广播电台仍在正常播报。因为是周日,人们都待在家中。但到了上午9点左右,街上突然骚动起来。从集市回来的人说:看到许多载满头上缠着绷带的伤兵的卡车,这些车辆正从茶灵、重庆方向而来,疾驰过平江大桥……我跑到街上一看,果然如此。我家门前的路是通往省综合医院的,只见一辆辆卡车载着面色惨白的伤员,接连不断地驶向医院方向。奇怪的是,竟听不到一声痛苦的呻吟。
直到这时,人们才确信:战争已经降临我们的家园。市区广播站此时才发布通知:要求居民修缮防空洞,等待进一步指示。当时是1979年2月17日上午11点。所有人都开始紧急加固自家的防空洞。孩子们不时跑回来报告:又数到多少辆运送伤员的卡车开往医院。而我当时正在帮邻居、一位军属大姐挖防空洞,她的丈夫正在柬埔寨前线,家里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
中午12点30分,我挖完防空洞回家吃饭。饭桌上父亲叮嘱全家人不要走远,等待市区委员会的通知。这时我突然想起我的同学,便跑去找邻居家的班长打探情况,结果他也和我一样茫然无措。今天是周日,学校根本没人。整个下午,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傍晚5点,正当各家准备晚饭时,广播站的高音喇叭突然响起简短的通告:’请全体居民紧急疏散至距市区中心5公里外区域,等候进一步通知。’

广播里既没有明说是中国军队打过来了才要疏散,也没有指出该往哪个方向撤离、需要带些什么。市区顿时乱作一团。我家刚煮好饭,我刚说要开饭,父亲就命令必须立即撤离。饭菜就这么原封不动摆在桌上。全家人手忙脚乱地打包:粮食衣物、粮本户口本存折这些重要证件,全都绑在三辆自行车上:父亲、哥哥和我各骑一辆。体弱的母亲挑着担子,一头是煮饭的大铁锅,一头是炒菜的小锅,还挂着个装饮用水的白铁皮桶。就这样仓皇离开了家。当时有命令要求:必须在傍晚6点前撤出市区。各家各户的电灯都还亮着,猪圈里的牲畜发出不安的哼叫,看家的狗和猫仍趴在屋里,它们不知道这次要和主人永别了。
逃到盐矿路时,天色已漆黑如墨。人流拥挤得像赶庙会一般摩肩接踵,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乱作一团,活脱脱一幅兵荒马乱的逃难图。当队伍行至新安山区方向的肺节岔路口时,人流分成了三股。其实当时家家户户都像无头苍蝇,没有街道干部的指引,都以为只是进山躲几天就能回家,谁料这一逃就是近一个月的光景。我们一家四口保持着合适的间距以防走散,就这样随着逃难的洪流盲目前行。
途中虽然遇见几个同学,但都和我一样必须跟随家人行动。至于明天周一返校组建战勤队的事,根本无人顾及。当晚10点半左右,人群在距市区正好5公里的归演村停下了脚步。我们分散在山坡空地上歇脚,议论着时局。幸亏离家时带上了那台苏联产的PEP206大功率收音机,父亲调节频道收听新闻时,周围很快便聚满了乡亲。电台正播报着:中国军队已经沿着整个边境线发起了进攻,攻占了黄连山省坝洒、高平省茶灵、东溪等要地……同时也报道了中国军队遭受重创,有多辆坦克被击毁。直到这时,我们才正式确认:战争真的爆发了……从此刻起,就要直面那些只是在传闻中听过的战争的残酷。
当时已是午夜12点。精疲力竭的人们靠着自行车,蜷缩在匆忙铺开的雨布甚至干草堆上打盹。所有人都抓紧时间眯一会儿,为明天的继续逃亡积蓄体力。尽管街道办尚未正式通知,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战争已经打响,此刻回家绝无可能。待人群散开后,父亲和我偷偷调频收听外国广播,那个年代收听外国电台是被明令禁止的。
我至今记得当时听到的报道:’中国对越南的’教训之战’已全面展开。1979年2月17日当天,超过50万大军在火炮坦克掩护下攻入越南领土,’八一’军队占领了东溪、河广、茶灵、复和等重要城镇。越南军队措手不及,在兵力和装备上都遭受重大损失。许多越南部队在晨练时,突然发现中国军队如蚁群般涌来。不少边防部队干部因前夜观影晚归,在睡梦中就被中方炮火歼灭……’
边境沿线县城的许多居民,最初望见浩浩荡荡的坦克部队时,还误以为是自家军队来了,欢呼着迎上前去。直到先头部队突然开枪扫射,冲在最前面的坦克朝集镇开炮,人们才惊觉是敌军来袭,顿时四散奔逃。有人钻入山林给乡亲们报信,更多人慌不择路躲进山洞。此刻大多数人已沉沉睡去,边境方向的炮声仍隆隆作响,偶尔划过天际的炮火将夜幕撕开道道裂痕。
二月的刺骨寒风裹着冻雨呼啸,年轻人尚能硬撑,最遭罪的是那些缺衣少被的老人和孩子。我们几个半大小子互相串联,偷偷商议着:若近日学校或政府号召留守作战,就瞒着家人溜回市区参战。直到凌晨1点多才各自回临时落脚处,沉沉睡去……就这样结束了战争爆发的第一天,也是真正意义上’躲中国兵’的第一天,1979年2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