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三里街,是因为那儿有一所师范专科学校——九江师专。八十年代,九江仅两所专科学校,九江师专和九江医专,而九江师专招生规模比当年医专大得多,印象中名气好像也响亮很多。
师专的大门在当时代是相当阔大的,进门就是一条较陡的坡路,路两边是树林,高大的梧桐树下几米远一个长条石凳,同学三三两两在石凳上坐着看书,聊天,或者晒月亮。进入校园看到的第一栋楼,就是图书馆,一楼借书,门口还开着个小书店,八十年代中期,正是文学、哲学、心理学特受追捧的年代,小书店只要一到西方哲学、心理学书籍和诗歌方面的书,很快就被抢购一空。
记得当年叔本华、柏拉图、弗洛伊德、泰戈尔、雪莱、普希金都很受欢迎,南叔曾在小书店浴血奋斗抢购到《生存空虚说》《查拉图斯拉如是说》《梦的解析》《图腾与禁忌》《泰戈尔诗选》《雪莱诗选》《普希金诗选》等书。青春热血的年纪,有好书真可当饭吃。图书馆抢位子也是干劲十足的,早上买三个油饼,就可以在图书馆泡一天,不过那时看的主要是文学作品,一两天一本小说,大概中文系的学生很容易把小说当专业书。记得有个老夫子同学曾在图书馆门前一板正经对南叔说:“你要看点正经书,不要整天看小说。”南叔当时一头雾水,年幼不懂。说话的人后来考到浙江的一所大学读研,再后来就留杭州工作了。
沿着主道往前,有一栋四层大楼,楼前是运动场。中文系在二楼阶梯教室上课,第一年两个班近二百人挤在阶梯教室上大课,乌泱泱的谁也不认识谁。很是奇怪,那时老师上课没有话筒,竟然能面对二百来人讲一上午,上课时同学都很安静,想读书确实是大家的共同愿望。
师专当年最吸引人的恐怕是食堂的伙食。那时师范类大学生吃饭是不要钱的,学校每个月发30斤饭票,15元钱的菜票。伙食好又便宜,医专、卫校的人经常窜到师专来打牙祭。一块大肉饼三毛钱,油饼、油糍好像是一毛钱三个,三毛钱一顿饭吃得很好。晚自习后还可以到食堂用饭票兑饼干吃。南叔当时因身体瘦弱,吃饭不好,一顿二两米饭都吃不完,每个月结余的饭票都送给饭量大的男生了。
那时师专中文系是有一批很有学养的老师的,他们大多经历过上山下乡,或者曾在农村种田,恢复高考制度后考上大学分到师专任教,吃过苦对教职自然更珍惜。
教现代文学的李彪老师,人长得很气势磅礴,大头大脑大眼睛,从上到下都是圆形的,声音洪亮,他好像是研究鲁迅的专家,讲鲁迅他两眼发光,圆而鼓突的眼珠特别犀利有神。他讲钱钟书,说钱钟书的语言刻薄而幽默,贬损卖弄者是趴在树梢上的猴子,露出红屁股。在他的鼓噪下,南叔一口气翻阅了《围城》,发现确实如他所言。他讲民国文人吊膀子,青春勃发的少年们听后都浮想联翩。李彪老师一口气能讲几个小时,口若悬河,声如大钟,他的课堂上时而引发哄堂大笑,时而引人深思。上他的课,很有趣。那时他正做着系主任,每天昂首阔步精神抖擞的,只是离开师专后再也没见过他,再后来听说他仙逝了。
讲外国文学的是傅加令老师,他颀长的身材,总是穿着熨烫得挺直的烟灰色中山装,瘦削的长脸上架着一幅厚厚镜片的黑框眼镜,说话有点颤巍巍的,可能身体不是很好。傅老师是研究比较文学的,讲课斯斯文文的,很绅士。他最大的特点就是喜欢要同学写作,每讲完一个章节,就给大家布置一篇小论文。当年有门写作课,竟然布置写作文的作业远不如外国文学的多。记得傅老师讲《巴黎圣母院》,就要大家写类似读后感性质的鉴赏文章,南叔当年写了一篇《卡西莫多——一个是非观模糊的人》,对卡西莫多的看法有别于惯常见解,被傅师高度肯定。傅师当年的教法,当时并不被大家特别看高,毕竟带着任务写作,是大多数学生感觉费劲的事,但是,日后对学生的影响确实深远的。南叔到南昌大学读书,乃至后来江西师大读研,毕业论文导师不需修改一个字,而且硕士论文被南叔卸成几大块,分别发表在全国核心期刊上,这和当年傅师的经常性布置写论文是有一定关系的。
讲文学概论的是张正治老师,他也是一个个头不高身板结实的人,声音特别响亮,上课的劲头和李彪老师有得一比。声浪澎湃,坐在第一排,有时会觉得有唾沫飞溅,他讲兴观情怨,讲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南叔当年抄了几大本笔记。
当代文学是罗龙炎先生教的,他是一个很有文人浪漫气质的人,讲舒婷,讲北岛,讲伤痕文学和改革文学,把大家都带入一种如痴如醉的状态,排队抢购时髦的书,如饥似渴读文学作品,舞文弄墨写诗作文热火朝天,每个人心中的文学梦被他点燃起来了,同学聚一起谈论的是文学,写情书必定要写上一首诗。南叔在校庆时写的小说获第三名,一、二名均为工作了的大成年人。罗先生是一个有大慈悲心的人,他已敏感体察到90年前一年的形势,对我们的未来充满自豪和担忧,毕业会上,他郑重写下“起死回生”四个字,引舒婷的诗表达心情,“我的心当裂成两半,一半为你担忧,一半为你骄傲”。最后敦敦教诲:“不要在浪尖上玩刀子。”1989年,大家都很平安。

风度翩翩的钟明立老师教古代汉语,讲文言知识风趣幽默,一点也不枯燥,再加上他的人长得也生动不枯燥,大家很是喜欢他,课堂自然有爱屋及乌之感。据说后来他携娇妻调往一重点本科院校了。
古代文学是精悍有神的朱阿正老师教的。那时他应该年龄并不大,但瘦瘦的脸上两个眼睛特有神,和齐天大圣的眼睛一样闪亮。他讲古文往往会联系现实,还记得他讲《与朱元思书》时讲他大学也游了从富阳到桐庐的山水。大约是他绘声绘色勾起同学们的旅游欲,之后有几个男生竟然带着七元钱一路逃火车票到杭州玩了一趟。有时网上偶尔和朱老师聊几句,发现他比年轻时还要血气方刚,是个很有精神气很有激情的人。
德育课经常因为宏大题材让人摸不着边,课堂上太抽象的东西就没有那么好玩了,而每个学期又是必上的,好像有人会逃课。记得当年南叔对着有端着摄像机的记者在的课堂给振振有词讲“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一位老师传了个纸条,纸条内容至今记得:“老师,您说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请问您的婚姻有爱情么?说说您的婚姻生活是否道德”。老师念出纸条后,有点尴尬犹犹豫豫地说:“我们那时下放在乡下,我的妻子是公社妇女主任,公社书记给做的媒,一见面我觉得她可以,就定下来了。怎么说呢,应该是有爱情的,我们生了两个孩子”。年少轻狂,竟然反驳道:成年了动物公母关一起都会生崽,不能以生了孩子就觉得是爱情。面对这样的课堂突发事件,老师还是那么坦诚,学校也没有将课堂有点“越轨”的探讨而上纲上线,当时的学校和老师真的是非常有修养有包容度的。大二时有位穿着讲究有格的女先生张老师来上德育课,她好像是上海人,她把空洞化为有形,课堂上亲切感爆满,大家很是喜欢。
大二时,两个硕大的班分成三个班,每班五六十人,终于有了固定的教室,同学之间也熟络起来。因为熟悉了,开始有人偷偷谈起了恋爱,班上竟然有几对修成正果的,而且有的毕业竟然分到一起,火速捆绑在一起生儿育女了。在校时南叔有点迟钝,竟然没发现。那时女生读大学的少,中文系近百人的大班也不过十几枚女生,不像现在文科到处是青一色的女生,阴盛阳衰的样子。
周末的晚上,师专的运动场上会放电影,各系的人蜂拥而出搬着凳子去占位子,浩浩荡荡的,南叔好像也看过几场,看了什么电影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倒是在师专附近的劳动电影院看过一场台湾电影,里面的主题歌《搭错车》还依稀记得。周末时光南叔除了泡在图书馆,就是到师专附近的滑冰场去溜冰,后来很多年不溜冰了,现在特怕滑冰。
大一的第二个学期,开春不久,太阳照在校园对面的山岗上格外诱人。周末正逢晴天,南叔和英两人早上就在食堂买好油饼当午餐,到对面的山岗上去看书。中午的暖阳直逼人眼帘,刚刚冒出新绿的草地柔软得像绿天鹅绒铺的床,南叔躺在草地上悠闲地望着蓝的天白的云,不知不觉就睡着了。醒来,竟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坟沟里,太阳偏西,暮色苍茫了。想爬起来,全身软绵绵无力,努力挣扎,头痛欲裂,而且还伴着呕吐,腰部那种不着力的闷痛特无助。英把南叔半撑扶半拖着带回学校,晚上英和平君一起把南叔扶到校医室,校医室给南叔打针吃药,后来情况愈发严重,不能进食,呕吐,腰部疼痛得站立不住,且血尿得厉害。校医说南叔得了肝炎,建议把南叔送传染病院,寝室炸开了锅,大家怕被传染。记得当年是老谢和老费等几个同学一起骑车把南叔送到传染病院(现在的三医院)去检查的,老谢人称Tian哥(不知为何),本地人,非常热情。学校要求传染病院接收南叔住院,传染病院检查结果出来南叔根本没得肝炎,拒绝接收,说不能让一个没传染病的人住在传染病院被传染。这道理没错,南叔却仍是痛苦万分,同寝室的同学仍坚信校医院的肝炎判断而排斥南叔同寝,为了不给大家添麻烦,南叔只好回家休息一个月,请高年级数学系的平君有空就到中文系去听课做笔记、抄笔记。当时大学有个说法:上课记笔记,下课背笔记,考试考笔记,南叔回校后狠狠背了笔记,各科都是高分。半年多南叔都没好利索,有点奇怪的是,为何校医没有批准到一医院去治疗,就那么拖着,竟然还能活着,真得感谢天养。后来工作了,南叔有一天早晨也是突然发病,和几年前在大学的症状完全一样,腰痛,呕吐,血尿,到第一人民医院一检查,原来是一个大石头挡住尿路,积液后黄疸升高,住院碎石后当天就活蹦乱跳了。估计当年的校医大多是非专业人士,本来根据症状完全可以做出检查方向判断的,他们却把个结石痛目测为肝炎。
师专的后面是茫茫无际的白水湖,湖水退后有很大的草滩,草滩上有很多水塘一样的洼地,每个大约几个平方。夏初的时候,湖水还没有丰盈四溢,晴天的周末午后总想去寻找点新鲜。南叔和平君提议到白水湖去抓虾,一人带个水桶。找准一个洼地,平君家在农村,干过很多农活,一口气功夫就把浅浅的洼地的水全舀干了,里面的龙虾活蹦乱跳,两人直接捡,一会功夫捡了两大桶,当晚就到三里街小巷的一个餐馆请老板给加工一大盘,剩下的龙虾都给他。南叔、平君喊了爱民等几个老乡一起在小餐馆吃了一顿,爱民还跑到学校对面的小卖部买了一瓶白兰地,估计是假酒,那么便宜。不过当时穷困潦倒的几个人,喝起来还是蛮有味的。
师专的后门外面是菜地,春天的荠菜长得特别肥大。那次南叔生病无法进食,英还跑出后门在菜地里挖了很多荠菜,洗干净后由平君出面到门卫处借锅炒了端回来给南叔吃,南叔竟然吃了大半碗。南叔头痛欲裂没法睡觉,大约是躺在春天的草地,地里的水汽被身体吸收了,得了感冒。英每晚坐在南叔床头给南叔按摩头,直到南叔睡着。英曾经对南叔说:“我们是相隔百年也不会生分的朋友,我们是从来不需要说起,永远也不会忘记的知己。”很多很多年了,南叔常在夜阑人静的时候耳边响起这句话,恍惚白香山在风雪夜和刘十九围炉而坐,喝着绿蚁新醅酒般的温暖。于南叔而言,匡庐山下,白水湖边,最最难忘的英的友谊。
沧海桑田,有一天九江师专、医专等几所学校合并成九江学院,师专原先的番号没有了,但旧迹多年依存。南叔熟悉的老师都已搬离旧院,人去楼空,落叶满阶无人扫,每回经过校门口,心里一颤,当年情景历历在目,只是往事已如风,很多老师成了古人,当时同窗的少年已沧桑,还有几位同窗提前下课了。再后来,突然改头换面,原来的九江师专成了同文中学的一个校区,版图上再也没有了九江师专。九江师专,真的成了一个历史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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