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江河尚未封冻。

城中司仓的账本刚刚翻完:这一整年,从河道与官道运来的粮布、器物,比往年多出许多。对外换来的银钱,扣除从外乡买进的,竟然多出了一大笔——粗略一算,竟是国中开埠以来从未见过的“远来之余粮”

几日前,西陆来的使者在学宫中与诸生谈道,话里委婉,却也锋利:这般只卖不买的账,久而久之,“等于把自己的老主顾都熬坏了”。

两桩事拎在一起看,大概能勾勒出一幅图:一座大城,正靠着前所未有的远来之粮,硬把堂前的火盆烧在“五成火候”上下;而城外诸邑对这套过日子的法子,耐性却在一点点消磨,而城内真正能让自家柴米油盐丰盈的改变,还走得不紧不慢。

若换个乡野一点的比喻,如今的局面,有点像:“借外乡之粮,撑门前之灶”。今年送来的粮车格外多,门面一时兴旺;可要是迟迟不开自家的新井、不把粮仓囤实,哪天河道改了弯、风向变了向,水面上的那些来船,也未必还能年年准时把麻袋卸在门口。


一、远来之粮:仓满与心空

这回司仓呈上来的册子里,最抢眼的一笔,自然是——

“远来之余粮,破前所未有之数。”

往前翻十来年台账,这不是哪一季“意外多收”的巧合,而是一路攒出来的一程长跑终点。

图上的橙色柱子,是各年头十一个月的“货出多于货入”的净额。十几年前,这柱子还只有如今的三分之一高;此后十多年几乎年年加码。今年那一根,第一次探到“一万亿”的刻度线上,明显高出前面所有同类。

这不是寻常年景里的小起小落,而是一眼能看出来的“放大号盈余”。也正因为放得太大,才格外惹眼。

细翻货单,这一轮“多出的那一截”,主要有两个源头在对冲:

  • 一头,是昔日大主顾的摊位塌得很厉害
    过去那条通往西岸旧盟城的大路,是最红火的市集之一,今年却连跌数月。最近一个月,去那边的货,比去年同期少了近三成,已经是连续八个月两位数的跌幅,前十一个月算总账,也比去年少掉将近两成。

  • 另一头,则是北陆诸国、南洋群岛以及西南诸城的摊位热闹了起来
    北面几国来下单的涨了近一成半,是自前年夏天以来最快的一次;西南诸邦的要货单高了一大截;沿河一路“共建河道”的诸城,今年以来来往的货单也多了十来个点。

表面看来,像是“一处暗、一处明”:旧日主顾那头灯火暗下来,别处的灯笼却接力亮起。

如果把“卖出去的货”和“买回来的货”一并摊开画成曲线,就能看得更直观:

  • 黄色那条,是按银价算的“卖货增速”;

  • 黑色那条,是“买货增速”。

自二三年前,两条线一起从高处往下滑,说明不止一家客栈冷清,是整条河道的买卖都淡了。

到了今年十一月,黄线重新抬头,回到将近六成之十的增长,而黑线却只抬到二成之十

这就是所谓的“不对称复苏”:

对外卖货的劲头恢复得快,对内买货的手却伸得慢。
账面上余粮好看,堂屋里的饭量却不见得跟着涨。

更要紧的是,这堆余粮,并不是“雪上添花”的边角,而是在悄悄改写整座城的“过日子结构”。

按账房先生的算法,今年三季度:

  • 远来之余粮,对全城“增量”的贡献,约占四分之一;

  • 柜台前柴米油盐的添置,大致占去一半多一点;

  • 新铺、车间、新宅的修建,占去剩下的一成多。

换句话说,这城里四分之一左右的“增色”,其实是靠外边人来下单。

灰色代表资本形成,黑色是最终消费,橙色是净出口对GDP增长的贡献。

翻看过去十年:

  • 早些年,橙色那一块只是底下的一小截台阶,点缀一下;

  • 近两三年,却明显厚了起来,到了今年三季度,已经顶上了整个“增长拼图”的四分之一。

这就是标题想说的意思:

今年能勉强烧到“五成火候”,相当一大块,是“靠外乡伙计埋单”。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账就不好看了——十一月“买回来的货”只比去年多了一点点,还不如先前的期待。

这意味着:

  • 街面上的小铺没多进货;

  • 家家户户的柴米油盐也没放开买。

一座健康的城,按理是“买卖两旺”:送出去的货多了,从外边换回来的好东西也应该跟着多起来,而不是只往外送,不愿往回买。

站在城墙之外来看,这么大的“余粮”,总归更容易招来闲话。

西陆马使者这次一路走访,在席间已经委婉放话:

  • 这一头只卖不买,

  • 那一头仓库堆满,

  • 久而久之,“账面失衡”总要有人拍桌子。

西陆河道上,已经有了以车马税、码头费为名的新规,下一步,很可能延伸到更多“附加条款”,从车价、篷布,到行船补贴、灯火规矩,都可以被拿出来翻一遍。

海那边的大账房也早就提过:这座城的“货物盈余”,已经占到天下大半。

这笔一万亿美元级别的余粮,不只是本城的“光荣簿”,也自然成了别家议事厅里的“中心靶”。


二、年末定调:字里行间的“内外轻重”

就在这些数字抛出来的同一天,城中大堂也传来消息:年终的那场高层会商开完了,来年大略的路数有了个稿本。

从对外张贴的几条“会议纪要”里,大致能看出几件事:

其一,“内里市井”被捧到了最前头。

这几年,城里几乎逢会必谈“新工坊”“新机巧”,在条文里总占首条或次条。而这回张榜,把“以内市为主,打造自家大集市”写在最前面,至少说明:

在风浪不定的年月,只靠外头订单和城中兴建来顶增长,已经越来越吃力。

其二,“跨几年看账”的说法又回来了。

前些年大家说,要“跨几年看账、分年调节”,那是怕一时用力过猛,伤了地基。后来这话渐渐少提,如今又重新出现。

这话背后的意思是:

既不准备急踩刹车,也不打算一口气把所有本钱砸出去,而是要为未来几年的风浪留着一点回旋余地。

其三,“防祸”一条,位置往后挪了一点。

之前讲几件大事时,“防止旧账爆雷、看住几处危险角落”,总排在头几位;这次则退到接近末尾。不是不要防,而是要在“保住生意”的前提下,以更温和的方式去拆雷、去填坑。

再把“工具箱”往下拆一层,你会发现底子其实没有大变:

  • 能看得见的,大多还是各种补贴、代金、以旧换新的举措——鼓励换锅、换车、换家什;

  • 真正能影响一家人敢不敢多吃一碗饭的,是社粮、医药、养老这些“底盘安排”,目前的做法,还是偏稳、偏渐进;

    远来之粮,买不来的东西
  • 至于钱和资源,仍是优先流向那些新式车间:造新车、造新电、造新板片的,做数字生意的,都是名单上的常客。

话语上,已经从“只顾把货卖出去”,升级成“既要卖货,也要把工坊做精”;
但要真正让更多资源长期、持续地落在日常烟火和市井买卖上,这一层调整还远没有完全展开。

再看几条主线的实际走势,就更清楚了。

(工业生产、零售、出口、固定资产投资四条折线)

把“河上货流”“街上买卖”“新宅新厂”“车间产量”画在一张纸上:

  • 蓝线代表远去的货;

  • 红线是街市上的买买卖卖;

  • 黄线是新盖房、新厂、新道路的投入;

  • 黑线是车间的产出。

从去年到今年,这几条线一起往“零附近”靠拢:

  • 河上的货时多时少,但整体高点比过去低了;

  • 街市和车间,基本都在低个位数徘徊;

  • 新建方面,则一路从高台阶滑到接近原点。

这不是某一条腿跛了,而是整个人的步幅在变小

在这样一个底板上,远来之粮的放大就显得尤为刺眼——它更像是对整体放缓的一次“临时托举”,而不是一个稳固、可持续的新支点。

所以,眼下这轮“保五”的努力,本质上还是:

一边继续走那条已经走惯了的“外单老路”,
一边在室内摊开一张蓝图,想象一座“以内市为主”的新宅该怎么盖。

真正的难题在于:

  • 老路上的石子比以前多了,坡也比以前陡了;

  • 而那座新宅,现在还只是在打地基、搭样板间。


三、钱价:被刻意放缓的脚步

远来之粮越来越多,另一头,钱价的走势也开始讲故事。

今年以来,本城所用的银票对外界银两的比价,一路慢慢向“七”靠拢,是自2020年以来表现最好的一年之一。照理说,在外银走弱、部分钱开始回流、余粮又这么多的情况下,自家银票抬一抬身价,是顺势而为。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管钱的那衙门却明显踩了刹车:

  • 十二月初挂出的当日银价,比坊间账房预估的要“弱”上一截,是近三年最大的一次偏离;

  • 同时,几家大钱庄在市面上悄悄多收了一些外银,少放了一些本地银票,等于是有意抬高了“做多本银”的成本。

如果把近几年的银价和“预期价差”画在一起看:

  • 2022–2024年,灰色阴影多在下方,这说明那时候衙门更忙着对冲银票走弱;

  • 到了今年,黑线开始往下探(意味着银票走强),灰影却翻到了上方,而且渐渐加深——代表的是,官府在有意识地压一压“走强的斜率”。

换句话说,现在不是要挡住银票走强的方向,而是要让它走得慢一点、稳一点

这背后是一道双向的算账:

  • 对内,适度强一点的银价,有利于稳情绪、留住部分钱,也能减轻输入性的低价压力;

  • 对外,在余粮已经堆到空前高度、周边对“产能”和“补贴”格外敏感的当口,如果银票再突然蹿一截,一方面容易招来“银价有意扭曲”的指指点点,另一方面也会压到那些本就利润单薄的外销行当。

市面上也有一些算账先生站出来,说现在其实是“允许本银强一些”的好时间,可以借着温和走强:

  • 一来改善城内人的购买力;

  • 二来在与邻邦交账时,多几个谈判筹码。

但真正落在操作上,我们看到的是一条折中的路:

方向上承认可以慢慢走强,手法上却牢牢捏着节奏和波动。

在“余粮破万亿”“邻邦情绪升温”的节点,一条可预期但不剧烈的银价上行通道,很可能会成为未来几年这座城在对外议价时,少数还能主动运用的工具之一。


四、前路:一条老路,和一座未完工的宅子

把这些散落的信息——远来之粮的加码、年末议事的口风、银价的走向——放在同一张纸上,大致可以做几个相对清楚的判断:

其一,短期内,“过日子的目标”和“用什么办法过日子”的大框架,不会轻易翻篇。

年终更大规模的会商,多半会沿用这次年末会上的基调:

  • 对来年的“火候”,仍会用“在五成上下”这样的说法来定调;

  • 帐面赤字的比率,大致还会停在“4%”的水平,而不会退回早年“3%”的保守做法。

其二,中期看来,加柴添火会是“滚动式”的,而不是当年那种“一锅下去、汤水四溢”的泼法。

  • 刺激买卖,多半会继续通过补贴、券票、以旧换新等方法一点点加码;

  • 钱的问题,则会是降些准备金、用些定向工具、偶尔小幅动一动利息——背后的束缚来自:钱庄得保住利差、银价得守住底线、宅市的旧账也不能被轻易捅破。

说白了,就是希望把银价和利率,都锁在一条“既不失控,也不过火”的窄道里。

其三,城外的不确定,正在悄悄积压。

  • 一头,是西岸旧盟城今后的税费和规矩,会不会再多加几道;

  • 一头,是北面诸国会不会把原先只盯着某一行当的“附加条款”,扩展到更多货物与车间;

  • 再加上整个天下的总需求,本身也可能受高利之尾波所累,而出现新一轮的回落。

如果“远来之余粮”继续在万亿上下徘徊,那么未来两三年,在货物往来、银价高低、车间补贴这些事上,这城与主要邻邦之间的摩擦,几乎可以看作高概率事件

外头的耐性在减,里头的结构调整还在路上,这恐怕就是之后几年绕不开的底色。

从这个角度说,这一万亿买不来的,其实是几样看不见的东西:

  • 一是家里人愿意在饭桌上多添一双筷子的心情;

  • 二是掌柜肯把账本往五年、十年之后写的底气;

  • 三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在一张长期偏向一边的账本前还能保留的那点耐性

摊开2025年底这一摞纸,会发现:

这座庞大的机器,现在更多还是靠着“货走四方 + 账上托底 + 车间翻新”这一套旧组合,维持着五成左右的火候。

话语里,“自家大集市”已经被摆到了更显眼的位置;但在真正能悄悄改变饭桌和钱袋的安排上,那些关键的棋,还没落下。

在西陆使者话音渐重、远来之粮堆上新台阶、银价被小心拿捏的当口,接下来几年的主线,大概很难不是这样:

一方面,还得在那条起伏渐多的“外单老路”上尽量走稳;
另一方面,也要想办法加快,把那座写在卷宗里的
“以内市为主”的房子,从图纸和样板间,慢慢盖成真能住得下人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