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皇岛历史地理系列:

榆关新考

文|计鹏

摘要:

通过实地考察与文献梳理,本文认为榆关镇与五花城属“有城无关”,虽有城防遗存但无长城隘口;山海关与边墙子则为“有关无路”,虽具关隘形态却在海进时期不具备通行条件。而石门寨铁雀关不仅存有关隘遗址,更是营平古道必经之地,符合隋唐榆关的全部条件。本文重点考证了隋长城走向及其与榆关道的空间关系,为理解中古东北边防体系提供了新的地理依据。

“摐金伐鼓下榆关,旌旆逶迤碣石间”,这是唐代边塞诗人高适在《燕歌行》中的一段名句。然而,这座与山海关齐名的榆关,其地望尚有四种不同说法,依影响大小分别是榆关镇、山海关、五花城、边墙子等。笔者在总结前人研究基础上,结合实地调查与文献梳理,认为以上四种说法皆误。隋唐时期的榆关,在榆关道与隋长城的交汇点——石门寨镇铁雀关,具体考证如下:

榆关出师

一、榆关道考略

明朝大学士商辂在《显功庙记》中写到,榆关镇“土地旷衍,无险可据”,山海关“大山北峙,巨海南浸”,徐达“遂筑城移关,置卫守之”。既然如此,隋唐时期为何不在山海关修筑关隘,而选择在榆关镇修筑关隘呢?

道理其实很简单:东汉到隋唐时期,受渤海海进影响,辽西走廊沦陷,中原通往东北的道路,不走山海关,而是从平州(今秦皇岛卢龙县),出榆关,经营州(今朝阳市区),再至东北平原,这条新开道路史称榆关道。

关于榆关道的走向,无论松井的《满洲历史地理》、金毓黻的《东北通史》、还是严耕望的《唐代交通图考》,他们都认为榆关道必走大凌河谷。其中,《满洲历史地理》又明确指出,榆关道还当途径偏岭(今青龙县偏岭石村歹毒岭),《东北通史》从之。笔者考证辽西历史地理近二十年,亦支持此观点,并提供以下证据:

首先,《三国典略》称“司徒潘相乐率精骑五千自东道趣青山,向白狼城”,青山即大青山(有梯子岭、歹毒岭和石门岭)、白狼城即喀左县黄道营子古城址,路线大致走向已明

其次,从唐太宗“卢龙转征旆”与“经途白狼之右”两句,亦可印证榆关道的走向。卢龙(有榆关)即今河北省卢龙县,白狼(指白狼山)即今辽宁省喀左县大阳山。前者出自《于北平作》,后者出《命将征高丽诏》。此两句反映的是,从卢龙县向左转进燕山,再沿大阳山右侧向朝阳市进发的具体路线。

此外,沿营州至榆关一线,唐代设有“滦辽十二戍”。《新唐书·地理志》“平州北平郡”条载,柳城军辖温沟、白望、西狭石、东狭石、绿畴、米砖、长杨、黄花、紫蒙、白狼、昌黎、辽西十二戍。柳城军治所在卢龙县,属范阳节度使管辖。其中,紫蒙在建昌、白狼在喀左、昌黎在朝阳、辽西在义县,相当于在滦河与辽河之间设置十二座兵站,以保障道路畅通。

榆关道的具体路线是:出抚宁县的义院口,经青龙县的梯子岭、歹毒岭和石门岭,进入大凌河谷,最终直达朝阳和东北平原。该线路从东汉到唐末,一直是沟通中原与东北的主要干道之一,曾见证过五位帝王的征途。

注:经笔者初步考证,因梯子岭道路逶迤,榆关道当从青龙县祖山镇英武山村沟里越岭进入陆杖子村,且东、西峡谷应在英武山村一带细细找寻。由于未经实地考察,暂无法确认。

自长安往营州,若取榆关道,与卢龙道相比总里程稍长,但山路最短。综合《建昌县志》《青龙县志》《抚宁县志》及《秦皇岛交通志》等方志记载,该路实为建昌至秦皇岛的古今交通干线。

碣石入海、榆关傍山

二、榆关新考

关,本义是门闩,引申为关门;由关门的关,引申为关口,如《山海关志》称“山海关,即城之东门”。榆关之所以称为关,必须具备一个条件,或是有天然形成的关口,如函谷关、剑门关;或是有人工制造的关口,如嘉峪关、山海关。依此标准,五花城和榆关镇是有城无关(指长城隘口),山海关、边墙子是有关无路(指海进时期),皆不是榆关所在。

但是,在榆关道上,却实实在在地有一条横亘其间的长城,即北齐、北周和隋朝所筑长城。该长城位于秦皇岛市石门寨镇,西端始于车厂村西南的一座悬崖边上,东端止于鸭水河村东南老龙台山东侧的燕塞湖水库(原名石河水库),全长近20公里。该长城基本呈西北-东南走向,顺石河而建,以石河为护城河,正扼控榆关故道。在长城东段、鸭水河村南侧有座关口,因路西山丘上曾有一铁质石崖突出地面,其形如雀,故称铁雀关,又名铁阙关。该关平面呈方形、边长约30米,城墙为土石混砌,基宽2.5米,此即隋唐榆关。

榆关既不是山海关,也不是抚宁榆关镇,而是秦皇岛铁雀关

唐《通典》称,榆关“在平州卢龙县城东百八十里”,宋《太平寰宇记》称,平州“东北至榆关守捉一百九十里”,铁阙关至卢龙的里程正好符合此记载,故铁阙关即隋唐时期的榆关。据《旧唐书·地理志》记载:“榆关守捉,在营州城西四百八十里,管兵三千人,马百疋”。

笔者初期认为,榆关应在今抚宁县石门寨北,但未得相关考古资料支持,且铁雀关据石门寨不过七八里,或因古今自然环境不同,故以铁阙关为榆关。

隋唐时期,营、平之间的军事行动多围绕榆关展开,其战略地位日益显著。进入五代时期,因卢龙节度使周德威恃勇轻敌,不修边防,导致榆关失守,契丹趁机在营州、平州之间放牧,频繁侵扰中原。天赞二年(923年),辽太祖以定州俘户重置平州,将榆关囊括其内。后晋天福三年(938年),石敬瑭为求自保并借契丹之力建立后晋王朝,不惜将燕云十六州割让给契丹,从此再无榆关之险。

榆关道路线示意图

三、榆关三址

因自然变迁、区划调整与军事防御重心转移,榆关在历史上共有三址:

1、齐、北周、隋唐时期的榆关

榆关之名,最早出现在《隋书·东夷高丽传》中,但是其始建时间约在北齐天保三年(552年),即文宣帝高洋修筑长城时,只是当时战事不多而未被载入史册而已。

另外,唐代榆关与临渝县并非一地。按《新唐书·地理志》记载,平州北平郡石城县(原名临渝)有临渝关,营州柳城郡有渝关(亦称榆关)守捉城,可知榆关与临渝县并非一地,且榆关是平州北平郡与营州柳城郡的界关。无独有偶,《新唐书·地理志》载:胜州榆林县,有隋故榆林宫,东有榆林关。

2、辽、金、元时期的榆关

随着渤海海退,山海关内外冲洪积平原、河口三角区平原、海积平原陆续形成。又值辽朝初兴,为打通辽西走廊,不断移民拓荒。如辽圣宗太平十年(1030年),以渤海叛民在秦皇岛置润州、山海关置迁州、绥中置来州、兴城置习州。

宣和七年(1125年),许亢宗出使金国,他在《宣和乙巳奉使金国行程录》中写到:“出关来才数十里,则山童水浊,皆瘠卤。弥望黄云白草,莫知亘极,盖天设此限华夷也”。由此可见,即便移民拓荒一百多年后,山海关一带的生态环境仍不尽人意。但是随着辽西走廊陆续恢复通行,中原与东北的交通干线也随之东移,榆关及榆关道逐渐荒废。

至于许亢宗在《宣和乙巳奉使金国行程录》中记载的“离州东行六十里至榆关,并无堡障,但存遗址,有居民十数家”。此榆关当为某城址或聚落遗址,被后人误以为是二百年前的榆关故址。

纵观正史《地理志》,《辽史》尚存居庸、古北、松亭和榆关,《金史》仍载居庸、古北和松亭关,截至《元史》仅剩卢龙一塞。

3、明清时期的榆关

明洪武十四年(1381年),魏国公徐达镇守北平,以旧渝关(指榆关镇)非控扼要,移建于其东六十里。待筑关完成,见其北倚燕山,南连渤海,遂更名为山海关,置山海卫守之。清乾隆二年(1737年),撤消山海卫,改置临榆县,隶属永平府。这也是后人误以为山海关即古榆关的几个原因。

山海之间

四、结语

厘清榆关地理位置,具有三方面重要意义:一为恢复历史地理原貌,明确隋唐榆关不在后世所指榆关镇或山海关,而在石门寨镇铁阙关遗址;二为校正中原与东北的古代交通路线,确认榆关道在汉唐间作为主要通道的历史地位;三为准确理解隋唐五代相关军事与交通事件,如高丽之征、契丹南下等,皆需置于榆关正道与长城防御体系的背景下重新审视。

长城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