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度》45期征稿启事


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说,唯有气味弥亘。是啊食有味,食亦有情……

鱼的烟火叙事                 

图:网络/文:吕峰



春风刀鱼

刀鱼又称刀鲚、毛鲚,体形狭长,似一把薄薄的尖刀,其味鲜美,极受老饕们的推崇。不过,吃刀鱼要把握好时间,清明前后最佳,此时的江刀,细嫩爽滑,入口即化。那感觉让人只想闭目细品,痴醉如狂。

早春,吃刀鱼与其说是诱惑,倒不如说是召唤。乍暖还寒之季,风有些冷,春光尚未彻底明媚,蒌蒿也刚刚露芽,刀鱼即摇曳着银色,劈波踏浪而来,是真正的春潮迷雾出刀鱼!刀鱼是踏青之鱼,也是春的使者。阳春三月,吃刀鱼是最美的迎春仪式,可让味蕾得到极大满足。

一年春,我去扬州出差,碰巧晓伟兄在此进修厨艺。他乡遇故知,实在是美事。晓伟兄得了三五条刀鱼,说借花献佛,让我享用一番,地点是在城外运河的渔船。鱼去掉内脏,放两根细葱、两块姜片,淋上猪油,即上锅蒸。端上来,鱼躺在偌大的盘中,如一片片单薄的柳叶,头尾是脆弱的纤巧,鱼身薄如蝉翼,一股脂香气扑面而来。迫不及待吃一口,鲜味极为深刻。 

很快,鱼就剩下骨架了。晓伟兄神秘一笑,将鱼头连同脊椎大骨,放入油锅中,炸后,撒上椒盐,又端上了桌,咬一口,既有骨头的酥感,又有鱼的鲜香,让我很是意外。他笑言,刀鱼是时令性吃食,清明前鱼骨软如绵,之后鱼骨硬如铁。此时节的刀鱼,骨头软,可一鱼两吃,连骨头也不能浪费。

吃着,喝着,聊着,暮色渐次从四周围拢上来。太阳像一枚印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钤印于运河之上,好似荡起层层波纹,渔船亦被这波纹荡得晃晃悠悠,任意东西。我有些微醺,不知是酒之原因,还是氛围之原因。晓伟兄见此,丝毫不见意外,轻笑着说,这味道美吧?我不知他说的味道是酒的味道?是刀鱼的味道?是运河的味道?还是眼下人生的况味?

刀鱼去内脏不剖肚,直接用筷子绞出来。鱼鳞也不刮,否则会连皮下脂肪一并刮去,影响口感。刀鱼有海刀、江刀、湖刀之分,江刀的味道最好,海刀与湖刀的味道亦好,可是若与江刀相比,立刻有了高低之判,正如江边食客所言,有天壤之别。识别刀鱼也有技巧,捏住鱼头,倒竖起来鱼身如刀,上佳者

刀鱼与鲥鱼、河豚,俗称“长江三鲜”,又因其上市最早,被称“第一鲜”。桃红柳绿之时,刀鱼从海入江,逆流洄游、产卵,此时体内的盐分、脂肪恰到好处,肉质肥美细嫩,芒刺软如绵。在李渔的眼中、口中,春馔妙物,越吃越上瘾,哪怕吃得肚子胀了,依然不舍得放下手中的筷子。

刀鱼千里洄游的习性被古人披上神话的色彩,相传其为荆轲刺秦的匕首所化。荆轲刺秦王时,图尽匕见,事败遭杀。秦始皇大怒,下令将其侍从、车马、器物悉数焚之,匕首亦被熔毁化成水。上苍可怜它,聚其魂魄,于东海还形,名刀鲚。刀鲚疚负燕太子托,溯游万里,欲再刺秦王,百载不辍,舍身成仁。太史公曰:世人皆嗜刀鲚之鲜,焉知刀鲚之志?受托尽命,人弗如矣。”或许是此缘由,刀鱼的性子急,被捉到后,出水就死,哪怕是将其放入鱼篓内沉在水里,也会拼命撞鱼篓而死,颇有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

刀鱼一直备受推崇,曹操尝了刀鱼后,当即赐名望鱼,天天盼着吃。陆游写道:“鮆鱼莼菜随宜具,也是花前一醉来。”苏轼亦写道:“还有江南风物否?桃花流水鮆鱼肥。”鮆鱼即刀鱼,此名见于《山海经》。

刀鱼极鲜,不过,其刺多,许多人以此为人生恨事。对待多刺的刀鱼,江南人有的是主意,可用棒头敲刺,可用刀斩碎再滤刺,多数是将刀鱼煮至稀烂,用纱布滤去细刺。旧时,扬州有摸刺的故事,用一块布将刀鱼包住,再用特殊的手法摸其刺,名曰摸刺刀鱼。去刺之后的刀鱼,怎么吃都是美味。

江阴有一句土话:“面汤甩到眼瞠,宁打耳光不放”,这个宁受耳光也要吃的面即刀鱼面。刀鱼馄饨亦美,不过比面条来得复杂。刀鱼中拌入肥膘、秧草,剁馅,包馄饨。汤底是母鸡汤,加蛋皮丝、紫菜、葱花,鲜得不得了。一口咬下去,肉馅细绵,有清甜的鲜味,足以把人的眉毛鲜掉下来。 

吃刀鱼能饱口福,亦能养生。《本草纲目》中有用其治痔瘘、补气的记载,民间也常将它当作益气活血之用。其实,我最喜书中附录的刀鱼轶事,五代时号称“天馋居士”的毛胜在《水族加恩簿》里,因刀鱼清瘦貌美,给它冠以“白圭夫子”之名。白圭是白玉所制的礼器,极好比喻了它的清白之身。

在江南逗留期间,听闻一则趣事,古人将长江四鲜与四大美女一一对应:鲥鱼像西施,银白修长,形色秀美;河豚像杨贵妃,丰腴,富丽;刀鱼像赵飞燕,杨柳依依,弱若无骨;鮰鱼像貂蝉了,有柔情而又不乏侠骨。我听后会心一笑,谁说饕餮之徒不懂风情啊?

龙井虾仁

龙井茶是尤物,虾仁亦是尤物,两者同烹,更乃绝妙之尤物,看上去如小家碧玉,清秀雅致。吃到嘴里,清爽,素净。虾的鲜香与茶的清香完美融合,慢慢地扩散开来,充满整个口腔,并在舌尖上萦绕着,久久不去。哪怕是饕餮之徒,也为之叹服。

每年春,客居杭州的倾城兄必邀我去啜饮龙井新茶。吃茶之余,必去吃一盘虾仁,喝一碗鱼羹。虾仁经过腌制、翻炒,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像剥过壳的荔枝,滑嫩可人。浅绿的茶叶点缀其上,色淡泽雅,仿佛将人带入春天的茶园,颇有留得青白在人间的妙处。吃虾仁,搭配米饭最好。米饭一粒一粒的,可一粒一粒地夹入嘴中,欢然一饱,足以延年。

龙井虾仁需用新鲜的河虾,剥去虾壳,虾背开口去虾线,用清水反复冲洗,至虾仁发白方,加入蛋清、淀粉等抓捏腌制,入锅烫煮,定型后快速出锅。再将龙井茶冲泡开,用少许茶水将盐、糖化开。最后,将虾仁入油锅中快速翻炒,倒入事先泡好的龙井茶,烹少许黄酒即成,清新怡人。

茶叶入馔,古已有之。《茶赋》中说,茶可“滋饭蔬之精素,攻肉食之膻腻”。龙井虾仁是以茶入馔的典型,陆次云在《湖壖杂记》里认为,龙井茶啜之淡然,似乎无味,可是饮后,有一种太和之气弥漫于齿颊之间,此无味之味,乃至味也。可能这也是龙井茶入馔的缘由,不仅不会掩盖虾仁本身的鲜味,且平添一丝玄妙的回味。

赏西湖、坐茶室、饮龙井、吃藕粉,被梁实秋先生概括为“四美”,他在《喝茶一文中说:……近处平湖秋月就有上好的龙井茶,开水现冲,风味绝佳。茶后进藕粉一碗,四美具矣。正是穿牖而来,夏日清风冬日日;卷帘相见,前山明月后山山吃完饭,哪怕肚子已,我又喝了一碗半透明状的藕粉,将先生说的“四美”全体验了一遍。我觉得食虾仁亦是一美。

民间相传,龙井虾仁的灵感来自苏轼的“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其由来及出处已不可考,不过能与苏轼这样的妙人扯上关系,倒也是风雅之事。龙井虾仁清鲜淡雅,最适合疏淡旷达的心境,或者说没有一颗沉静淡然的心,没有一份深藏于心中的静气,很难在唇齿舌尖品尝出其清淡适意。

吃完饭,喝茶。茶是龙井新茶,投入玻璃杯中,清亮鲜绿,豆香弥漫。等水定了,茶叶站了起来,齐刷刷地,娇嫩嫩的,像一杯子小树苗,又似豆蔻年华的小姑娘。新茶的气息真的是迷人,茶盅的边缘浮绕着翠碧的氤氲,茶色碧绿澄清,茶味醇和鲜灵,茶香清幽悠远,啜入口中,如饮春醪。

吃饱喝足了,在院子里休憩。院里院外的莓苔泛出新绿,像江南绵长的细雨,有湿凉之意,仿佛听见雨一滴又一滴落下,落在屋顶的瓦檐上,落在墙外的柳树上,落在窗前的芭蕉上,檐下的故事、光阴里的日常,也随之稀稀落落地掉进水里。光阴明媚鲜亮俨然宋人王希孟的青绿山水。十八岁的少年画了绝美的《千里江山图》,然后就死掉了,实在是让人扼腕叹息。

西湖的边上,有许多颇有历史的茶村,都是绝佳的去处。山里的空气是清新的,嗅闻起来是香的,是茶在呼吸,是植物在呼吸。在这里,人与茶与所有的植物一起呼吸,一起享受阳光雨露。到了茶村,家家都能喝茶吃饭,一派人间烟火。进了门,茶农先奉上一杯迎客茶,然后坐等吃饭茶是好茶,饭亦是好吃食。

喜欢山中,晨也好,昏也罢,春日烂漫也好,浓荫匝地也好。山里草木多,溪流多,鱼虾也多,虽是小鱼小虾,其滋味却鲜美。小虾多用来炒韭菜或制成醉虾。韭菜切成一寸来长的段,配上小虾,用大油、大火翻炒。小虾被炒熟后,全身通红,衬以翠绿的韭菜,犹如红莲点缀绿荷之中,食之清香柔嫩,一如春天的滋味。

醉虾亦妙,将活虾剪须、洗净,盛于碗中,加盐、醋、糖、酱油、姜末、胡椒粉等,白酒烧热泼浇,晃荡、搅拌一番即可。相传,醉虾与明朝权臣严嵩有关。他巡视浙江时,当地巡抚挖将生虾蘸汁献与他。他吃后大加赞赏,醉虾由此风行。不过,此种吃法,对水域的环境要求极高。山中溪水清澈干净,水中的虾乃烹制醉虾的首选之物。

吃美食是美事,去山里亦是美事,触目,皆是生长的欢愉,随时随地有草木葳蕤,随时随地有花儿绽放。行走其中,脚步是轻快的,连呼出的气息都有草木芳香,可隐隐地听到水流的声音。进了山中,茶园里都是采茶的人,三三两两,如鱼游海中。看她们采茶,眼花缭乱,两手上下翻飞,像在茶叶的嫩尖上弹奏,有庖丁解牛之韵律。

若是有余暇,可在茶村住上几宿,哪怕是一宿也是美的。清晨,醒来,推开门,茶山的云雾以奔跑的姿势奔涌而来,看到的是震撼的美景,闻到的是清新的呼吸,听到的是纯粹的鸟鸣,恍若仙境。在此境地中过活,理所当然是不愿意也舍不得离开的,也难怪许多老人从出生到老去,一直住在村子里,从没有外出过,对外面的世界无丁点儿的羡慕,是真正的心静身安。

鱼的烟火叙事 | 吕峰

“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在山里,活得简单、淡然。待久了,语言都变得多余,面对草木,面对山涧,面对蝶蚁,面对萤火虫,无需夸夸其谈,只需静默以对。所遇之人,不论长幼,脸上隐隐皆是笑意,朴素,平静,淡泊。山里的老人多长寿,耳不聋,眼不花,身子骨也健朗,耄耋之年依然能劳作。 

春天来了,可去杭州喝茶、吃虾,身与心俱远离尘劳,亦多了几分自在、几分惬意、几分从容。

菜花塘鳢鱼

油菜花开了,又开始吃塘鳢鱼了。经过一个冬天的休养,塘鳢鱼肥腴多籽,被冠以菜花为名,也是江南春味的表达。汪曾祺先生谈及它时,不无戏谑地说,苏州人特重塘鳢鱼,谈起来眉飞色舞。其实,何止苏州人眉飞色舞,所有的饕餮者皆如此。 

塘鳢鱼其貌不扬,鱼身仅两三寸长,头大鳃也大,嘴阔而广,上下唇有一排小钉似的细齿,鳞极细。它喜欢藏于水底,附土而行,又懒动如痴,似高僧参禅般淡定,被称作痴虎、土附鱼。其体型虽小,然肉质细嫩,红烧、清炖皆宜。袁枚曾言:“杭州以土鱼为上品,而金陵人贱之,目为虎头蛇,可发一笑……煎之、煮之、蒸之俱可。可腌芥作汤、作羹,尤鲜。”

咸菜豆瓣汤是塘鳢鱼最有名的吃法。相传乾隆下江南时,在苏州喝了一碗咸菜豆瓣汤,甚是鲜香。回宫后,念念不忘其香,遂让御厨炮制。可惜怎么做都不对味。原来,咸菜是真咸菜,豆瓣却不是真豆瓣,而是塘鳢鱼腮子上半月形的两片肉,仅指甲盖大小,因细嫩洁白似豆瓣,故称豆瓣。

豆瓣汤取材不易,做法却简单,将雪菜切成细末,用猪油炒一下备用。拆下塘鳢鱼的两颊肉,将剩下的鱼肉、鱼骨熬汤,投入火腿丝、雪菜等,烧开后,小火滚煮片刻,将腌制的豆瓣肉下锅,稍烫即出锅,肉嫩如豆腐,有诗云:“瓣滑嫩极美人脂,而落咽喉三两金”。美人脂也好,三两金也好,都是不可多得的精美之物、富贵之物。

涛兄在苏州城外有一处院子,可看花,可听风,可观云,可饮酒,可吃茶。油菜花开时,是一定要去看花、吃鱼的。塘鳢鱼,可红烧,可糖熘,可汆汤,可焖蛋,煨春笋,最后全进了我们的五脏庙。糖熘,将塘鳢鱼出骨去皮,片成片,因鱼身子小,很考验厨师的刀工。再将鱼片上浆,取蒜泥、盐调汁备用。烧油下锅,待鱼片起白捞出,撒葱花、倒调汁,滚透后加鱼片,颠翻几下,即出锅,搛一块放入嘴里,清爽香甜。

煨春笋更妙,配料有香菇、豌豆苗等鱼白如嫩豆腐,笋淡雅如玉,香菇色如墨块,豌豆苗碧绿如翠,飘逸出早春田野般的气息,让人心旷神怡。吃起来,清隽味美。涛兄笑称,笋破的是山上之土,鱼出者为水底之泥,两者搭配,即山野鲜味与水塘鲜味相逢,胜人间味道无数。

汆汤时,搭配雪菜好,搭配莼菜、豆腐亦好。取几条塘鳢鱼,洗净入锅,撒上胡椒粉,再劈进几块豆腐,汤沸后,盛于碗里,丢一撮芫荽,汤汁雪白、黏稠,芫荽色泽明艳,浓香直扑鼻翼,鱼肉松而不散,抿一口,味蕾立时陷入鲜美的包裹之中。大家争相搛食,啧啧称赞,颇有不知今夕何夕之感。

焖蛋时,佐以葱段,蛋香肉嫩,舀上一勺,立时被浓香淹没。嚼吧着蒸蛋,遂想起幼时钓塘鳢鱼的事儿。一根竹竿,一根尼龙绳,几个鹅毛做成的浮子,即成了钓鱼的工具。在河边寻一处树荫坐下,颇有姜太公钓鱼之气度。所获的塘鳢鱼在水桶里养三五天不成问题,祖母蒸蛋时,即捞出一条。

塘鳢鱼杀好洗净,撒上葱、姜,抹上盐,腌制片刻,热油煎一下,盛出备用。打碎鸡蛋,搅匀蛋液,将鱼放入蛋液中,旺火清蒸,鱼肉的鲜味随蒸气融入蛋液。出锅淋上酱油、撒上葱花,即大功告成。鱼肉白嫩丰腴,且细而不碎、嫩而不烂,黄澄澄、软嫩嫩的蛋羹亦沾了鱼鲜之光,鲜美至极。

美食当配美酒,美酒是涛兄取野生桃花自酿的桃花酿,粉嫩剔透,仅那甘美艳红的颜色就让我醉倒,让我想起“松花酿酒,春水煎茶”的美好。望着那一瓶美色,素日里与酒绝缘的我,忍不住呷上一口,酸酸的甜甜的,甚是独特,似酒却无酒精气,非酒却带着发酵过的淡淡酒香。我一杯又一杯地喝了起来,春天仿佛在唇边呼之欲出。

畅饮之余,涛兄讲起桃花酿的做法。一种短期可饮,采新鲜的桃花,以上等的白酒浸泡,四十九日后可饮用。一种需长期发酵,待桃花清洗晾干后,用手捏成汁,自然发酵三个月后,加入冰糖、蜂蜜,倒入高粱酒泡制,等上半年的时间,方可饮用。此种方法虽耗时,口感却更清冽甘醇、甜美绵香。

吃完塘鳢鱼,喝完桃花酿,一行人去看油菜花。漫山遍野金浪涌动,成了一层层、一浪浪的黄色海洋,润物无声的明黄与青山碧水、黛瓦粉墙相映成趣。高岗上、地洼里人家的屋脊如小舢板,起伏于花海中。那些旧迹斑斑的老屋如搁浅的木船,经花潮的推拥,沧桑而灵动,滋润而飘逸。

一朵又一朵的油菜花,追赶队伍似的在山野奔跑,后面的推着前面的,前面忽而又推着后面的,闹闹嚷嚷,拥拥挤挤,一股热烈的气息散发出来,仿如大朵夸张的野花,灿烂在蓝天下,让人感到花的力量、色彩的力量。放眼望去,那一大块一大块的黄,整齐细腻,明朗热烈,恣肆无忌,黄得耀眼,不避不让,让你看个真,让你看个够。

周二先生曾言:“我们于日用必需的东西以外,必须还有一点无用的游戏与享乐,生活才觉得有意思。”他之所言乃人生之大智慧。人生苦短,当以闲情寄之,或者说生活之美无穷尽,需要一颗闲心才能发现。一棵树一株草,一朵花,一尾鱼,一盏茶,一碗羹,都有直抵灵魂深处的力量让人欢喜心清净心、从容心观物相之美,去养精神之高洁

古人云:“肉不如蔬,能居肉之上者,只在一字之鲜”,塘鳢鱼即是上等之尤物。春天来了,当与君同食一盘塘鳢鱼,共饮一壶桃花酿,同赏一片油菜花,时光便在杯边、唇边、眼前停留,也好似神仙般潇洒、快活。

银花脍肥鱼

银鱼是鲜美之物,亦是神奇之物。洁白如银,无鳞无刺,无骨无肠,呈半透明状,漫游水中,似银梭织锦。看之,如玉似雪,赏心悦目;食之,口舌生津,齿颊留香。《随园食单》给出了三种吃法,银鱼起水时,名冰鲜。加鸡汤、火腿汤煨之。或炒食甚嫩。干者泡软,用酱水炒亦妙。

印象中银鱼是江南风物,浑身上下弥漫着一股子水汽。每到杭州、苏州等地,首要之事即觅食寻香,或来一碟炒银鱼,或来一碗银鱼羹,美美地吃上一顿。那些馆子大都藏在市井间,有大隐隐于市的深意。进入其中却大乾坤,体现出主人逍遥的生活态度。菜的做功亦有讲究,一姿一势都有来头,或站,或卧,或直,或卷,都有来龙去脉,都能讲得出故事。这样的吃食嚼巴着,满口生香,且有历史的风韵,让人回味许久。

炒银鱼,鸡蛋最好了,黄白相间,鲜嫩味美,银鱼是滑嫩的,鸡蛋也是滑嫩的,像江南的女子,清秀的让人不忍下箸。若只用蛋清炒就更妙了,蛋清是白的,银鱼是白的,然两种白又不太一样,一种是雪白,一种是奶白,味道也是两样,蛋香与鱼香,融合在一起,有清新淡雅的香。

我最好银鱼羹,用微火将银鱼煎至微黄,盛出。然后控出锅底油,在锅内倒入凉水。等水开后,倒入银鱼,用温火熬煮。待银鱼肉烂骨离、汤色雪白时,撒些香菜即可出锅。银白与碧绿,层次分明,清香适口,回味无穷。银鱼羹方法简单,唯一需要注意的是不能加葱花,否则味道就不地道了。

若是莼菜就更好了。莼菜,多年生的水草,用它来作羹,味道已然鲜美,再配以银鱼,想想即让人觉得鲜香四溢。莼菜泡在羹里,青气扑面而来,润朗,水灵,鲜活。读明人袁宏道的《越中杂记》,发现他写尽了莼菜的风姿与风情,外观是美的,“其根如荇。其叶微类初出水荷钱。”其味道亦是美的,“其味香粹滑柔,略如鱼髓蟹脂,而清轻远胜。”有些人读了不以为然,甚至认为是溢美之词。吃过莼菜的人,却知道他的论述绝非溢美之词。

银鱼可制成鱼干,古人多将晒制成脯鲞,远携四方。经过曝晒制成的银鱼干,色、香、味、形经久不变。纤细灵秀,形如玉簪,不变味,不变质,且耐收藏。食用时,用温水浸泡涨发,洗净后即可烹调,或炸、或炒、或蒸、或做汤,风味无不绝妙,或酥、或脆、或软嫩、或筋道,尽在不言中。

银鱼之别称颇多,如白小、脍残、面条、银花、玉簪等,且各有缘由。玉箸之名颇妙,一条细嫩透明的小鱼儿,确像一根白玉精雕细琢的筷子。因桃花盛开时节银鱼最多,又名桃花玉箸。江南友人文军兄笑称,玉箸之名不如玉簪之名,二寸余长,又略圆瘦,色泽银白却又通透,不正是美人头上的一根玉簪?说着说着,银鱼越发地活色生香,风情独具。

在《尔雅翼》中,银鱼名王馀,即吴王所馀之意。相传,吴王夫差打败勾践后,泛舟太湖,饮酒作乐,宴席上剩下的脍,被扔于湖中,化为洁白细小的鱼,即脍鱼。后来,勾践卧薪尝胆,攻打吴国,粮草用尽时,士兵发现湖中有大量可食用的银鱼,遂士气大振,一举攻下吴国。

另有一说,银鱼原是龙宫的仙童,受派到人间查看万物生长,因留恋人间之美好,遂结为夫妻,享俗世之欢。龙王闻知后,极为愤怒,将二人化作全身透明的小鱼。二人丝毫不后悔,依然相亲相爱。后来鱼妻有了身孕,龙王得知后,又传旨其不得出生。鱼妻无奈之下,剖腹产卵而亡。鱼夫亦随之而去。从此,银鱼的生命只有一年,产卵即亡

松尾芭蕉有俳句云:“拂晓微明,银鱼,一寸白。”闲适幽静,蕴含哲理与禅意,且有留白,任凭自由想象。黄裳先生有一本书,名《银鱼集》,当然此银鱼非彼银鱼,他在后记里说:“记得在什么人的题跋里就看到过’银鱼乱走’的句子。这’乱走’的实况我也常常见到。有时打开一本旧书,会忽地发现,一条两三分长的银灰色的细长小虫,一下子就钻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幸而捉住,用手指一捻,就成了粉。”此乃食银鱼之外的美好与收获。

一次,行脚天津,隆冬时节,竟有一碟炸银鱼,大大出乎我的意料。银鱼清洗,沥干水分后,沾上蛋清调制的面糊,入温油锅中炸,蓬松后,捞出,再按此法炸两次,如是而三,银鱼就炸好了。吃时,蘸上汤汁,油润与滑嫩在舌尖交替徘徊,那种香,那种嫩,让我忍不住欢喜起来。

汪曾祺先生在《文游台》中有段描述:“澄河产瓜鱼,长四五寸,通体雪白,莹润如羊脂玉,无鳞,无剌,背部有细骨一条,烹制后骨亦酥软可吃。极鲜美。”瓜鱼当为银鱼。为何叫瓜鱼,汪先生也有说法,是因黄瓜开花时鱼始出,到黄瓜落架时就再也捕不到了。至于是不是这么回事,谁知道呢?其实!名称之由来不重要,只要鲜美好吃就足矣!

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说,唯有气味弥亘。是啊食有味,食亦有情。其实,任何一种吃食,哪怕再普通,蕴藏着生活的大乐趣,有着生活的美好与康宁。

本文原刊于《雪莲》2025年2期

吕峰,1979年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第九届签约作家。发表、出版作品三百余万字,见于《雨花》《延河》《散文百家》《中国铁路文艺》等;著有散文集《屋头青瓦是谁家》《梦里天堂》《二十四食事》《一器一物》《小时光,老朋友》等。曾获孙犁散文奖、吴伯箫散文奖、刘勰散文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