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威,1957年11月14日生于抚顺,现居广州。曾任抚顺市文化局宣传部长、新闻出版处处长,抚顺日报社党组成员、抚顺日报社编委、抚顺晚报副总编,番禺日报社副刊部主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有作品散见各类报刊,并选入《辽宁新散文大系》《中国精短美文精选》等几十种选本。出版作品集《静夜独语》《随着季风穿过北回归线》《寻找记忆:一座城市的民间史》。获辽宁省散文十年大奖,中国散文学会第八届冰心散文奖,第十一届澳门国际微电影最佳编剧银奖等。
■ 暮色邂逅红蔷薇
疾步转过街角,猛地撞到一墙红蔷薇,由于突然,满目浓郁的红迎面扑来,有点猝不及防。此时天色已晚,暮霭浓重,闲散的光被收拢,黄昏调暗了色调的油画颜料,让一个普通的场景有了情调。蔷薇沉甸甸的低垂,叶子变黑,绿色隐入暗部,而花的红更显幽艳,便有了浪漫色彩。想起唐人吴融的蔷薇诗,不禁一笑。这红算不得“烂漫红如血”——血色太狰狞,而这红是典雅的,带着丝绒质感,在暮霭中静静绽放。香气也并非诗中那般浓烈袭人,只是若有似无地萦绕,须屏息凝神才能捕捉那一缕清幽,反倒更显其格调。仲夏的晚风拂过,整面花墙轻轻摇曳。此刻忽然懂得,为何蔷薇总与爱情相连。不是因其浓艳,恰是这份含蓄的优雅——不要满园喧闹的绚烂,只要这一墙恰到好处的红,在暮色将至未至时,予人一场不期而遇的温柔。
■ 二色金光菊的色彩诗学
二色金光菊是自然界的抒情诗人,以明黄与深紫红的强烈对比谱写生命的复调。舌状花瓣如凝固的阳光,环绕着天鹅绒质地的紫红花盘,在色相环的对位上碰撞出令人震颤的视觉韵律。黄昏的光线为它镀上伦勃朗式的明暗——紫红沉淀为深邃,金黄仍倔强地燃烧,边缘泛起金属光泽。这色彩的对立亦是情感的复调:金黄倾泻着炽热的生命力,紫红低吟忧郁与神秘,恰似梵高笔下《向日葵》与《鸢尾花》的并置——一个燃烧,一个沉静。而在暮色中,它又意外晕染出东方意境,紫红如晚霞,金黄映落日,让人想起从李叔同到弘一法师的蜕变,绚烂终归于圆融。夏至的花园里,它用最激烈的色彩对话,诠释了生命最深的平衡。
■ 蜀葵之舞
蜀葵怒放时,每一朵花都是凝固的弗拉门戈。那些丝绸质地的花瓣,原是西班牙女郎遗忘的舞裙,十二层塔夫绸裁就的妖冶,三盎司晚霞染成的浓艳,在晚风里保持着最后一个旋转的弧度。那花瓣边缘的波浪,分明是吉普赛铃鼓震出的声纹,而层层叠叠的裙裾间,还藏着安达卢西亚的热风。画家老金最懂这花魂。屏息泼墨染色,在宣纸上跳一支快板,待水色将干未干时,以焦墨点出舞者扬起的下巴和柔美的手臂。此时蜀葵正簌簌摇动,那些垂落的裙摆、飞起的流苏,竟与画上水墨生出奇妙的应和。细观蜀葵花瓣的肌理,会发现每道褶皱都暗含力学。靠近花蕊处是紧绷的绸缎,中部渐成波浪,至边缘已扭成多姿的波花——这恰是弗拉门戈舞者从克制到爆发的轨迹。当夕阳穿透花瓣,那些半透明的脉络里,正在奔涌着卡门激荡的旋律。
■ 红端木小记
暮色渐沉,天光敛作一线,林间的绿便浓得化不开了,沉沉地淤成墨色,几乎要融进夜的黑里。偏是此时,红端木的果子却醒了——莹白透亮,精巧如琢,一粒粒悬在枝头,像是谁失手撒落的玉珠。而托着它们的枝条,红得那样艳,那样烈,珊瑚似的从暗绿中斜刺出来,霎时将这寂寥的黄昏点染成一幅活的彩墨。那果子生得圆润,三五簇拥,远望恰似栖息的素蝶,又似茶席上错落的瓷盏。有人道它是“白碟红荔”,倒也应景:白果如冰,泠泠然盛在赤红的枝上;红枝似火,偏偏捧出这满捧的清凉。一树之中,寒暖相生,刚柔互济,竟将东方人钟爱的“红白配色”演绎得如此天成。最妙是风过时,白果轻颤,红枝却岿然不动。一瞬的摇曳里,分明见得侘寂之美——那素朴的枝干,既负着灼灼如焰的烈色,又承着莹莹似雪的淡泊,一身兼具了喧哗与沉默的性子。原来草木亦通世情,懂得在矛盾中安住自己的魂灵。
■ 锦带花:织就锦绣的岁月期许
“丝缕缠成愿,结开岁月香。”——这诗句仿佛是为锦带花而生的。锦带花,名中带“锦”,恰似命运织就的一匹华缎。它的花语是“前程似锦”,若说中国结缠绕的是团圆的圆满,锦带花绽放的便是对人生的斑斓期许。花开时节,柔枝低垂,如仕女挥袖时滑落的丝绦;繁花簇拥,又似天孙巧手铺展的云锦。近观其瓣,薄如蝉翼,透若绡纱,层叠处宛若胭脂晕染的霞霭。最是那盛极时的妍红,灼灼若火,与暮色中的晚霞相映,竟教人分不清是花染红了天,还是天浸透了花。南宋范成大曾以“妍红棠棣妆,弱绿蔷薇枝”摹其风姿,红妆绿鬓,恰似一位不施粉黛的佳人。若要将未言之愿托付于花,锦带花便是最好的信使——那些对未来的憧憬、对挚友的祈盼,皆藏于它低垂的柔枝与绽裂的褶皱间,化作一缕可触可感的芬芳。
■ 雨中花一一百合
雨大,百合花上全是晶莹的水珠,像披着一身碎钻。撑伞屈膝俯身,将手机镜头贴近那明黄的花盏。雨珠并不曾濡散成片,偏是凝作一粒粒水晶,缀在丝绒般的花瓣上。这水做的珠饰,倒给百合添了层琉璃似的冷光,近乎人造的精致。忽见一颗水珠沿着花瓣的弧线游走,在边缘悬成透亮的坠子,颤巍巍地晃。倏尔银光一闪,便隐入花丛深处去了。湿漉漉的花心里,棕褐色的蕊丝与斑点愈显浓烈,与明黄花瓣酿出醉人的对比。近处的绿叶早已晕作青雾,只剩这亮得惊人的花,在雨幕中浮着。耳畔雨声错落:打在花瓣上是“哒”,“哒”,“哒”的清响,落在远处叶丛便成了“飒”“飒”“飒”的私语。这雨中独醒的百合,原是夏日写给大地的情书。

■ 雨中花——萱草
盛夏的烈焰炙烤着大地,万物垂首,蔫然欲绝。忽见一丛萱草昂首,将金黄的喇叭高高擎起,在灼热的空气中吹响清凉的号角。看啊,大雨将至!在这天地如熔炉般炽烈的时刻,当骄阳榨干了最后一抹翠色,当热浪折弯了所有生命的脊梁,甘霖终于降临!秋英欢喜得褪去矜持,任雨丝浸透薄衫,在滂沱中舒展每一片花瓣,宛如少女在雨中忘情起舞。金银花摇落一串串清脆的铃音,与雨滴谱写仲夏交响。这雨来得何等痛快!浩浩汤汤,倾天而下,将积蓄已久的热情尽数泼洒。最动人的是那纤弱的萱草,在雨幕中畅饮琼浆。它仰首承接天赐的甘露,直至醉态可掬。雨水洗去尘灰,那金色的喇叭愈发晶莹,似琉璃雕琢,在朦胧雨帘中熠熠生辉。秋英已成了水做的姑娘,发梢垂珠,唇边溢彩;金银花也停了铃响,闭目享受这醍醐灌顶的欢愉。霎时间,暑气消散,天地澄明。唯有萱草的金盏,还在雨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这酣畅淋漓的洗礼,才是生命该有的模样。
■ 以盛大的姿态绽放在夏的早晨
第一缕阳光刺破混沌射进荷塘,万朵荷花启动光子引擎,植物界最精密的开光仪式开启。晨雾散去,荷塘正进行光的炼金术,万道棱镜嵌入碧玉盘中,折射出虹色细针。花苞苏醒,青紫萼衣裂帛般褪去,露出内里丝绸质地,那是属于月亮的冷白色调。绽放的荷花都朝东,萼片脱落激起微弱的震颤,惊散叶下小鱼,涟漪将7点钟的阳光切割成闪烁的鳞甲,万束朝晖如铁匠淬火的铜锤,将荷塘锻打成沸腾的金池。花瓣在辰时集体暴动,每片都瞬间完成从青白到绯红的激变,叶绿疾速铸成金箔贴满花房。敦煌遗书记载,盛唐乐师采集荷瓣破光之声谱成《破阵乐》散佚章节,频率与晨光粒子撞击金属声共振。佛罗伦萨画家发现荷花晨光下的明暗交界线,与西斯廷教堂穹顶《创世纪》中上帝指尖的光影完全同构 。盛夏的早晨,荷花以盛大的姿态绽放,荷塘正在进行的热烈与清雅交织的意象吸引人们前去采集,这是阳光与荷花合奏的庞大交响。
广东诗人(gdsrj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