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之旅

酉水河的水是青绿色的,绿得有些发暗,像一块被岁月摩挲得太久的砚台。我站在洪安码头上,看那渡船慢吞吞地划过来,船夫的手臂一伸一缩,仿佛在拉拽一条看不见的时间绳索。

这渡船是铁皮的,与沈从文笔下那“方头渡船”已大不相同。船底积着半寸来深的浑水,乘客们却浑不在意,踩着水就上去了。有个老伯挑着两筐青菜,菜叶上还沾着露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船到对岸,便是茶峒。如今地图上标作”边城镇”,倒像是刻意要坐实那个小说的地名。镇上青石板路还算完整,只是每隔几步就裂开一道缝,缝里钻出几茎野草,在风中微微颤动。

一脚踏三省的地标就在湖南界河岸上。游客到此,纷纷拍照打卡,游船都要在这个地标码头停靠,游人络绎不绝,上来拍照的,下去过河的,热闹非凡。

老街上的房子,多半是木结构的,二层伸出临河的吊脚。临河房屋都改作了客栈,餐馆,门口挂着“翠翠居”“边城楼”“一口吃三省”“一锅煮三省”之类的招牌。一个穿蓝布衫的老汉坐在河沿卖叶子烟,像做广告似的,他自己也在抽烟,烟袋锅子磕在石阶上,“梆梆”地响。

午后,我沿着河岸往上游走。岸边有妇人在捶打衣服,棒槌起落的声音在河谷里回荡。再上去点,有人在河水里洗菜,河水一直透出青绿之韵。有几只小船,船头站着鸬鹚,它们都不再捕鱼,临时充当了群众演员,沿岸拍照的特别多,它们是很好的背景。

有个地方叫边城

转过一个弯,忽然看见那座白塔,比想象中要矮小,不及高坪白塔和营山回龙塔高度吧。塔身刷得雪白,在绿树丛中格外引人注目。

塔下有个卖凉粉的摊子。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土家族女人,穿着绣花的黑色布衣,黑色布鞋,见我盯着白塔看,便说:”这是后来重修的,原来的早塌了。”她舀了一碗凉粉递给我,”沈从文写的那个,早没啦。”

黄昏时分,我坐在渡口边的石阶上等船。对岸洪安的灯火次第亮起,倒映在河水里,被波纹揉碎又拼凑。忽然听见背后有脚步声,回头见是条黄狗,它嗅了嗅我的鞋,便蹲在一旁,也望着河水出神。

这狗毛色土黄,耳朵缺了一块,眼神却格外清亮。我想起小说里那只黄狗,不觉失笑。那狗似乎察觉我的笑意,歪头看我一眼,又转回去盯着水面。

渡船的马达声由远及近,惊起几只水鸟。黄狗突然站起来,抖了抖毛,沿着河岸跑走了。它的身影融进暮色里,像一滴墨化进清水。

回程的船上,我们遇见个本地人。他说这些年游客渐多,镇上年轻人却越来越少。“都去大城市了,”他望着逐渐远去的岸线,“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还有一些外地人来做生意的。”

船靠岸时,天已全黑。洪安这边灯火通明,一条街两边都是火锅店,火辣辣的红色招牌,店内飘出麻辣香气。我们走进一家火锅店,毛肚,鸭血,肥牛的点起来。店主首先上来一碗绿豆粉。老板娘在围裙上擦着手说:“绿豆粉清热解暑,麻辣鲜香,吃吧,吃了开胃,好吃火锅。”

吃着吃着,忽然下起雨来。雨点打在铁皮雨棚上,响声大得惊人。透过水汽朦胧的窗户,我看见对岸茶峒的灯火,在雨幕中变得模糊,像被水晕开的墨迹。

我想起沈从文写的那句话:“一切充满了善,充满了完美高尚的希望,然而到处是不凑巧。”这雨下得不凑巧,我看不清对岸;我来得不凑巧,没见到真正的边城;这个时代来得不凑巧,把一切都改变了。

但转念又想,或许沈从文写的从来就不是某个具体的地方,而是所有人心中的那个“边城”——永远在对岸,永远隔着一条河,永远在将到未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