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
九年级组
银湖实验中学 九(9)班 汤钰阳
2035年2月,最后一场冬雪。
外面雪花飞舞,医院门前的银杏树枝不知何时已经折断了。我站在手术台前,手里拿着刚拆下的知识芯片,微弱的蓝光在金属托盘上闪烁。芯片的表面有血丝,数百亿兆容量的人类知识和她的记忆都潜伏在里面,电流在芯片中微微作响,像困在火光里的飞蛾。
我耳边响起她兴奋雀跃的声音,“只要这样做,”她指了指脑后,“整个人类有史以来所有的智慧都将在一瞬间联通我的大脑,我将遨游在无边的知识的海洋!”
是的,她是第一批在脑子里植入知识芯片的“小白鼠”,而我亲手为她做了植入。
2034年,科学家们在芯片的研究上取得了质的突破:以生物电为驱动,工艺制程突破飞米的超大型精密光刻机,以及无国界知识体系的重新搭建,让“知识芯片”这一构想成为了现实。这将是新的巴别塔!人们很快就在想象一种不需要学习就能掌握所有知识的方法。她密切关注着这项研究。“你知道的,姐姐,”她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突破我所研究的领域。”
我当然知道,很快,我就接收到了命令:脑知识芯片研制的第一批成果已经出现了。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我看着她的申请单,眉头紧皱。
“其实,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她情绪看起来有些低落,“如果不这样,以我的能力,我将无法在基础物理学上有任何突破。我们的研究,像被智子锁死了一样……哪怕用我的生命能换来一点进步,我也值了!”
我长叹一口气。霓虹灯闪耀着滨江两岸,这座科技之城,如今酝酿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2034年注定是记入史册的年份。政府首测的1000个名额中,大多都挤满了那些朝闻道,夕死可矣的科学家。我切开后脑的手术刀越来越快,芯片放入大脑后,仿生触手很快紧紧包裹住大脑根部,微蓝的电流发出奇异的光芒。
脑知识芯片取得了空前的成功。
植入芯片的一星期以来,我都没有见到她。倒是在电视上频频看见她们研究团队的成果。不仅如此,其他各个基础学科也取得了飞跃性突破,许多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理论知识如泉水涌现,大量不知道应用于什么领域的公式定理被超前书写,这一个星期,人类汇聚顶尖的大脑所产生的知识,足以支撑人类步入一个全新的纪元。
第七天,春暖花开,我终于在家见到了她。她脸上尽是疲惫,但眼中透出掩盖不住的兴奋。见到我,她激动地一把上来把我抓住:“成功了!”
“什么?”我担忧地问。
“什么都成功了!”她大喊。“你知道拉马努金吗?那个天才数学家,你知道吗?他的女神给了他许多他无法理解的公式,这些公式直到现在也没有完全被证出来,但是每一个都对人类文明的发展有巨大价值。你知道吗?我感觉自己就是他!我闭上眼,只感觉自己置身于浩瀚的星海,所有知识向我涌来,无数的灵感在脑海中浮现,我随手一抓就是那些传统物理学家倾其一生都希望得到的知识!”
她眼眶里涌出了源源不断的泪水,身体颤抖着,喃喃道:“你真的能理解吗?我已经六天没有合眼了……”慢慢地,她在我怀里沉沉睡去。
2034年夏天,政府开放了第二批脑知识芯片移植,并宣布这将是未来五年最后一批。我不知道其中原因,但很显然,理论与实践的代际太过巨大,人们需要大量的时间去验证这些改写星球命运的知识。
不知为何,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植入的芯片闪烁的电流,在毫秒内就改写了这些最强大脑们的命运,可是那跃动的鲜活的大脑,却隐约有些失去光泽。
2034年秋天,知识芯片植入告一段落了。未来将不再研发全科知识芯片,而只面向特定人群发布特定种类的芯片。也就在秋天,妹妹辞职了。
“你怎么了?”我问她,“芯片怎么样?”

她躺在沙发上,眼神失去了春天的光泽。沉默打破了一切。
半晌,她说:“姐。我不做梦了。”
什么意思?
“我不做梦了。我已经半年不做梦了,我丢失了我的梦境。”
一个月前,有一名大脑植入芯片的科学家自杀了。他从巨大的3D广告牌前一跃而下,摔得粉碎。我到了现场,把芯片小心地取出,发现芯片崭新如初,还可以继续使用。他的大脑已经不完整,无法证明他的自杀是否和芯片之间有内在联系。
紧接着,更多第一批、第二批植入全科知识芯片的科学家选择自我了结。他们像被什么迷惑了,以不同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在政府的委托下,我奔波于各地,试图发现这些科学家的死和芯片之间的联系。但是那些大脑,有的还在鲜活跳动,却没有任何异常迹象。这件事像一把利剑一样悬在我的额头。
这天在办公室,我隐约瞥见主任电脑上一份文件的内容。
《关于不再生产全科知识芯片的全球公约》
——“全科知识芯片没有任何物理意义上的副作用。其高度成熟的技术和对人脑的匹配程度足以保障其运行,足以保障植入芯片个体的健康生活。”
——“全科知识芯片仅被怀疑在未知原理下影响大脑前额叶皮层,使其失去部分活力……”
我的心猛然一颤,沉到了无尽冰冷的深渊。
“前额叶皮层”。这是人类梦境和情感的源泉,前额叶负责每天放松自我,产生愉快的心情,通过梦境做自我调试,剪除冗余的神经突触,保持对情感的高度敏感性。这是保持人类自我意识的中枢。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全科知识芯片不再生产:这枚芯片就像是巨大的潜能激发器,它以大量的知识调动大脑其余部分的全力思考,让一批又一批科学家产出超越人类所有智慧的顶级成果,而代价就是抑制前额叶皮层的活动,进而失去梦境,进而失去自我。
科学家们就像飞蛾,芯片是蜡烛,他们前仆后继,燃烧自己,照亮了所有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愿意,他们也知道他们愿意。
我的妹妹也愿意。可是代价是牺牲她的生命。
2034年冬天,妹妹接受心理治疗的干预。测试表显示,她的自我意识已经开始断裂。
我在病床旁边陪着她。她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雪花一片一片飘下。她已经无法说话了,意识的苍白和语言的空洞结为一体,她现在是一只惨白的失去翅膀的飞蛾。
“妹妹……”我轻轻呼唤着她。
她好像听到我在叫她。她把头转过来,眼神仍旧空洞。她眼中突然出现一抹白,随即有了一丝光彩。
“是医生吗?医生……”她喃喃道。
我俯身下去,听她说些什么。
“医生……能不能帮我……把它拿走……”她嘴唇颤抖着,一字一句道。“我想……做一个梦……”
“好……”
外面雪花飞舞,医院门前的银杏树枝不知何时已经折断了。那是2035年的最后一场冬雪。我做完人生中最后一台手术,把温热的芯片揣在怀里,冒雪前往远方。
喜欢点个“在看”分享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