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家:小红书@雅ID:537866822

世人多识“清供”二字,只道是瓷瓶插梅、铜鼎煮雪;却不知,凡草木之实、花叶之英,一经心手相照,皆可入供。

中国雅学,最讲究“借物养志”,一花一果,俱是性灵注脚。

今岁近小雪,闲窗无事,遂以茶花、梅英、石榴、芙蓉、青梅五物为笺,写一封花间小札,遥寄江山。


茶花。 

《群芳谱》称它“耐冬”,我却喜它另一个旧名——“海红”。

海之阔,红之炽,合在一处,便成冷火。

山茶最奇者,在“绿叶未凋,红花已续”,如人心中壮怀,不许天地有隙。折其高枝,不施铜瓶,只插空怀,便觉一腔霁色,自内而生;任窗外朔风翻书,它自把霜雪当成夜雨,滴滴是春信。


梅。 

梅之为物,最忌说破。

说破“疏影横斜”,便少了一段水边神秘;说破“暗香浮动”,便缺了三分月下恍惚。

我于雪夜巡檐,但闻香至,不知花处;待寻而弗获,才省得“清供”原是一场迷藏——藏的是花,找的却是自己。

翌晨拾得落瓣三五,不忍拂去,夹入《楚辞》,使二千年前之牢骚,与二千年后之清寒,隔页相嗅,同味不同年。

石榴。

若梅花是隐者,石榴便是烈士。

裂帛之口,万籽齐现,仿佛把一腔热血,当众撒开。

古人以“多子”福之,我却爱其“不忍独活”的侠气:皮已枯槁,仍护众籽;众籽既露,又各怀赤心。置案头,与青灯对映,一室之中,似有鼓声隐隐——那是小小的心脏,在暗夜里共我击鼓催春。

一组国画清供图,又雅又耐看

芙蓉。 

《长物志》训芙蓉曰“宜水”,我却偏植之瓦盆,看它在旱土上亦自盈盈。

花色一日三变,晓白、昼红、暮紫,如人一生三境:初心是雪,中年是火,归途是霞。

摘其晓白者,以素笺衬之,使红尘暂缓,让纸上留得几分“未开”之趣;待午后回视,瓣缘已晕浅绛,便笑它亦难逃“中年危机”。

花如此,人何逃?供之供之,且供一晌开落,聊当忘年。


青梅。 

青梅是不肯老去的月亮,圆而小,酸而白。

唐人以之煮酒,宋人以之煎蜜,我则净置于竹篾,任其日瘦一寸,皱生满面。

酸是少年第一味,老来思之,竟带微甘。

偶尔捻一颗入口,眉峰为耸,心上尘却簌簌落。方知“清供”亦可作清钟,一响之间,十年旧事,俱作飞灰。


五物既陈,不瓶、不鼎、不几、不案,只在纸上各安其位,使色与香皆成静字。

写罢掷笔,窗棂外雪色入户,与纸上花影一红一白,互为宾主。

忽觉“雅”之一字,原不在物,而在人;人不在境,而在心。心若清,则石榴爆裂亦是梵音;心若浊,纵金猊吐雾,只成烟火。


遂合掌小祝: 
愿来岁江山,仍多风雪,仍多草木; 
愿行人襟袖,常带花香,常带酸香; 
愿我于此五物中,时时得见自己—— 
见茶花的倔强,见梅花的迷藏, 
见石榴的肝胆,见芙蓉的流转, 
见青梅的少年轻愁。 

如此,则一室虽小,可纳四时; 
一瞬虽短,可抵一生。
清供之旨,不过借他年之籽、昨日之花, 
养今日之心,以待未至之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