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璋先生(1917—2004年)作为中国当代词学研究的代表性学者,其学术轨迹呈现出鲜明的时代特征与个人特色。在词学的星河里,他犹如一盏不熄的灯,以学者的赤诚与严谨,照亮了从金元残卷到明清遗韵的千年词脉。他半生伏案,在《千家词》的构想中延续唐圭璋的薪火,于《全唐五代词》的校勘里接续朱祖谋的衣钵……终让阳春白雪的辞章,进入寻常百姓的文化生活中。

□广东 于志斌
PART 01
词学出版路上的知音

20世纪80年代末,我为出版业务到处联络,在看到张璋先生来信后,知道了他在词学方面做了很多事情,因而有了出版一本词作普及本的念头。我想古人已做了启蒙读物《千家诗》,今人就该再做一本《千家词》。选题思路定了,又得到了业务领导的肯定,我就向张先生发出约稿请求,同时也转达了黄山书社的建议:希望《千家词》能够由唐圭璋和张璋两位先生合作,哪怕唐先生挂个名,也能对这个普及本产生良好影响。1990年12月6日张先生复信于我:“我和唐老过去交往甚密,情谊甚深,他的逝世,给我精神上很大刺激,久久不能平静,遂赋悼词《临江仙》一首,以抒缅怀之情。”他还介绍了对《千家词》的初步设想。于是我们达成了两点共识:一是词的普及推广是刻不容缓的工作,应当使它摆脱阳春白雪的窠臼,走到平民百姓中来;二是在浩瀚的词作中,也有许多意境、辞藻、声韵优美的佳篇,易读,易记,适合少儿,甚至各年龄段的词爱好者学习之用。一百多天后,张先生把有关《千家词》编纂原则和选目寄给我,“现已拟定的这一选目,是在我们商定的方针原则下,极其审慎进行的”(1991年3月26日)。

张璋与作者的信件往来

张先生成了我的作者后,我才更多地了解了他的生平。1937年12月,张璋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至1982年末离休。在其半程人生之旅中,以不同角色为抗日救亡和建设新中国贡献了力量。从1983年开始,直到我向他约稿时,分别与夏承焘、黄畲合作的《金元明清词选》《历代词萃》《朱淑真集》《全唐五代词》等,都陆续出版了。

张先生有着“退而不休”的文化使命感,他对历代词的整理和研究活动,既延续了晚清词学(如朱祖谋校勘传统),又融入了新文化运动后的学术视野,成为20世纪词学“承前启后”的缩影‌。我回想平生所交,集革命者和词学家、古籍整理专家于一身者,仅张璋一人。

PART 02
从邀约相见至词学交流

张先生多约见我,如他给我的信中有“本月20日到月底北京举行第二届全国图书展览……来时可与我联系”(1989年8月15日),“今年5月29日在山东莱州(即原掖县)召开全国李清照、辛弃疾学术讨论会,不知您是否有时间参加?随信寄去邀请函,请来信告知”(1991年3月26日)。于是在到北京的一次组稿活动中,我把家访张先生当作要事,复经电话联系,确定了见面时间。

那是个星期天。一如寻常人家的主客相见,张先生开门迎接我,然后带我到客厅坐下。以前在电话中通过话,看过有关的报道,心里为张先生画过像。眼前的张先生面色红润,身板硬朗,国字脸庞布满风霜,深邃的双眼,笑容可掬的仪态,爽直热情的语言,这一切都使人如沐春风,与我意念中的张先生是吻合的,我颇觉亲切和熟悉。

对于别人夸他在词学上的贡献,称他为词学家,张先生对此笑着回应:“我不过是个半路出家的和尚。”张先生说自己从小就热爱文学,尤其酷爱古典诗词,并不时进行写作。“文革”时期他偷偷带到干校的一本龙榆生的《唐宋名家词选》,成了精神寄托。张先生不知疲倦地品读那些优秀的词作,由是奠基了词学基础。上世纪70年代初,张先生从五七干校回到北京,在等待安排工作的期间,开始将词学作为自己的读书重点和研究方向。

我想能跟词界泰斗夏承焘合作的人,在词学方面理当了得。这个认知虽然朴素得很,却也成为我向张先生约稿的基础。可是原来有着不同人生道路的夏、张两位,却如何能成为亲密的合作者呢?这是有故事的。张先生说自己有逛琉璃厂寻购图书的习惯,有一天在书店正在阅看某词籍,一位老者来到身边,看他手里的词籍,与他攀谈起来。张先生觉得老者谈吐高妙,十分入心,便打听他姓名,老者回答“夏承焘”。自此他与夏先生结识,并且以平辈论交,过往甚密。张先生六十寿辰日,夏氏夫妇来看望他,看到他的词作和藏书,赞其搜集之广博,感慨地为他写了一首《水调歌头》。夏先生还曾表示自己在归山之后,把张所缺而自己所有的词籍赠之。

张先生是词学大家,我对词是门外汉。说豪放,论婉约,张先生将我带入词的世界,领略旖旎风光和雄博气概,十分快意。临别时我祝他的《历代词话》等作品早日问世。

PART 03
词学宝库的精妙呈现

在与张先生交往中,我先后得到他的签名本《历代词萃》,和他毛笔书写他的词作。此处只说一说《历代词萃》。

《历代词萃》签名页

是书由张璋选编、黄畲笺注,参考了“四印斋”“双照楼”《彊村丛书》、《全宋词》等多种专集、选集及词史、词话,互相参照、择优而从,确保选录质量。词家三百余人,词作七百首入选,较完整地呈现词学从兴起至复兴的脉络,使读者能够系统了解词学发展源流。

是集编排有序,按时代分为唐五代词、宋词、金元词、明词、清及民初词,词家以生年为序(生年不详者以卒年或交游排列),词篇按字数多寡编排,条理清晰,便于查阅与研究。对词作的笺注比较翔实,甚为精当,注明了词中典故出处,阐明辞义,另择录词评、词论及词人轶事、佳话,辅助读者理解词作背景与艺术特色,增强了学术深度与可读性。

忆张璋:词学之缘与出版往事

是集作为历代词精华荟萃,既展现词体的音乐性、韵律美与生活气息,也反映不同时代社会风貌与文人心态,对批判继承古代文化遗产、促进文化繁荣有积极意义。总体而言,是集具有系统性、代表性、可读性,表现出较高的学术价值和文学水平。对词的欣赏、研究与文化传承具有重要意义,是了解中国历代词发展的重要读物。

《历代词萃》由河南人民出版社初版于1983年4月,分为精装、平装两种。初版印数达到34200册,显示了在改革开放初期旺盛的阅读需求。我得到的是初版平装本,李一氓和夏承焘两大家分别为封面扉页题签落款,整体设计尽显精心,书卷气息浓郁。

在此书环扉上写了“志斌同志指正 张璋 一九九一年十一月廿日 于北京白云书屋”,并钤有两枚章。张先生晚年自号白云词客,命名书房曰“白云书屋”,显示出他的精神世界是一片纯净的天空。

PART 04
困境、沟通与成书

有了颇受社会好评的《历代词萃》在先,我想《千家词》的编注和出版应该一帆风顺。结果却没有实现出版社和作者方都想此书很快出版的愿望。出现这样的情况,是两方面都有绕不开的困难所致。

曾几何时,我的一些信札原件流失于社会,在孔夫子网拍卖,其中一封是致张先生的工作函(包括信封,邮戳上“1992”清晰可见)。信云:

张璋先生您好。春节一过,显得时间也过得很快。尊稿“千家词”进行到哪一步了,何时赐予在下,甚念;也盼赐示。我想在年内推出此书,总望着尽快发稿。

“精编千家词”之名系在一次选题论证会上有同志提出的,得到与会同志附议,如您认为可以,便可请京中学界耆宿或书界名家题写此一书名。词学界的前辈(如唐圭璋先生的辈分和声望)您是熟知的。我对名家题签并不热衷,甚至有些不以为然。尤其是您的书。您本人就是词学名家,请人题签人自会有疑虑,弄不好便有佛头着粪之失。但我社颇有人认为,这是迄今第一部为平民和幼少辈提供的精神产品——阳春白雪的词选本,非广大影响不可。除了装帧设计要好,宣传亦要跟上。学界耆宿题签一旦装帧在封面上,书行于市就能广大影响。我同意此说有理,但终究认为:书的好坏优劣以及生命力的长短,决定于书的内容。……

“千家词”是一部好书,由您介绍的情况可知。故有请人题签之说,切望不以为怪。再有,内文也欲配词意版画,亦是同理。

专此不赘。即颂

钧安!

于志斌于二月廿八日

不知我寄的书有无收到?有《中国词史》。

我在这封信中,以出版为核心,串联了稿件进度、书名题签、内文配图等议题,表达了“尽快发稿”的急切心情。应该说此信既展现了出版流程的实操细节,更折射出出版方对内容价值与传播效能的双重考量,生动诠释了出版社作为“文化中介”的角色。

张先生立即回信,“现在稿子已进入尾声,不久即将寄奉”“选图不超过20幅”“书名题签,原已由臧克家同志题写了’千家词’一名”(1992年3月8日)。同年8月,张先生寄出了稿件,在同时寄出的信中,他介绍了自己为牙病所累,以致交稿“拖延了时日”,而且交的稿子中还缺《前言》、封面题签、江泽民同志手书照片等。张先生一句:“实在抱歉!”(1992年8月10日)很有温度。

张璋(右)与蒋学浚合影

《精编插图千家词》由张璋、蒋学浚编注,1996年4月出版。是书收录了艺术水平较高、文字通俗、富有一定情趣或新意之作。在143调、283首词作中,以小令为主,其次中调,再次长调;以唐宋词为主,同时也少量选了其他朝代的作品;以名家名篇为主,兼收少数非名家甚至无名氏的佳作;以通俗易懂的作品为主,对用典过多、读之晦涩难懂的作品基本不收;以常用词调为主,但亦不放弃非常用词调中的佳作。在注释方面,涉及词调、典故、生僻字、不易理解的词文,简洁而精确。每词后的解说带有导读性质,生动活泼,言简意赅,借以帮助读者理解词文和启发读者的阅读兴趣并加强记忆。书中选配了20幅左右的词意画,主要为徽派版画中的优秀作品。

《精编插图千家词》精装封面

书名《精编插图千家词》,实是当年的集体意见——觉得书名有了“精编”“插图”,更利于发行和销售。好在对此改名,张先生没有强烈反对,也算是通融和许可了。(作者为黄山书社原副社长、副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