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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篇里,我们引出了自来水系统这个比喻,用来描述经济和金融系统如何运转,以及钱所代表的价值流向。接下来具体看一下,中美两套自来水系统中水量有多少、正在怎么改造、未来哪些水库会变深,以及由此引申的未来投资方向。
先看国内篇。
本篇会按照这个顺序展开:水的总量(流动性变化)→ 谁在造水(杠杆主体) → 水的流向(资金流向) → 投资形成(固定资产) → 价值创造(利润与ROIC) → 市场定价(估值与预期) → 投资方向
这是一条完整的流动性传导路径:从信贷的生成到投资的形成,再到利润与现金流的兑现,这也是经济运行中最核心的能量转换过程。
这个过程体现了一个底层的经济学规律——空间换时间。什么意思呢?上一篇提到:水的多少和价值本身没有关系。金钱只是衡量价值的单位,本身并不产生价值。
只有当流动性被引导进资本形成和产业升级的时候,才能真正沉淀为生产力、利润和长期增长。
我们知道生产价值的几个关键要素——劳动力、土地、资本,其中劳动力由人口结构决定,而资本由流动性传导决定。
空间换时间其实描述了一个底层的经济规律:短期的水或流动性扩张,是向经济系统注入空间:企业获得更宽松的融资环境、地方启动更多投资项目、产业链加速扩张。这个空间的真正意义是为了换取时间,让产业得以升级、资本得以积累、效率得以提升。
好,背景交代完了,下面开始正文。我们首先回顾一下中美两套自来水系统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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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信贷+财政”主导型——央行决定水位区间,银行和政府决定水往哪儿流。 -
· 美国:“利率+资本市场”主导型——美联储决定“水多贵”,真正造水的是财政部和资本市场。
中国是“信贷+财政”主导型,所以根据信贷总量可以看水位区间,然后根据银行和政府导向看水的流向。下面先看第一步——水的总量。
水的总量(流动性变化)
用自来水系统比喻,水的总量决定自来水系统中的水量与流速——也就是流动性变化。
上一篇说过,M1(狭义货币,现金+活期存款)、M2(广义货币,M1 + 定期存款 + 其他准货币)、社融(社会融资总量)分别代表活钱和总水量。
从上图可以看出,M2和社融所代表的总水量,在过去都经历过高峰,也就是“大水漫灌”的时代。比如 2008 年、2016 年,以及最近的 2020 年,当时流动性非常充裕。当前M2、社融虽然还在涨(同比增速8–9%左右,高于GDP的增速 4-5%),但相对已经温和很多。
有明显变化的是 M1,在大水漫灌的时期,流动性充裕拉动M1也快速上涨,代表企业经营活动非常活跃。但从 2008、2016、2020 这三个节点的递进变化可以看出,这个拉动越来越难,M1 增速放缓,今年虽然有所反弹,但整体还是放缓的趋势。
总结一下:现在不是大水漫灌的时代,但央行依然在温和放水。与此同时,温和放水对经济的拉动作用在放缓,流动性传导路径中存在传导效率不高甚至阻滞的情况。
谁在造水(杠杆主体)
这部分看一下造水主体的变化。从钱的角度,所谓“造水”,实际就是加杠杆:谁能多借钱、敢借钱、愿意借钱,谁就在扩张流动性。
所以造水就是在创造借贷关系——即创造信用。至于借贷双方是谁出钱、谁借钱,是流向问题。这里只从创造借贷关系的角度看,谁是杠杆的源头。
国民经济中造水的部门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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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行体系 → 通过银行贷款创造借贷关系 -
· 居民部门 → 通过房贷、消费贷、信用卡贷款创造借贷关系 -
· 企业部门 → 通过债券、股权融资等资本市场手段创造借贷关系 -
· 政府部门 → 通过财政赤字、国债(地方债、中央债)创造借贷关系
造水部门和社融分项的对应关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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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民币贷款:对应银行体系,从2015年至今,一直是主力造水者 -
· 政府债券:对应政府部门,2019年以来成为造水主力 -
· 企业债券/股权融资:对应企业部门,占比较小,且民企弱、国企强 -
· 房贷/消费贷/信用卡贷款:对应居民部门,没有直接体现,包含在人民币贷款中 -
· 委托贷款/信托贷款:对应“影子银行”体系,属于社会资本造水,主要服务地产、基建项目,逐年萎缩。
人民币贷款成分比较复杂,组成情况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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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地产贷款、基础设施贷款占比很大,但2022 年之后不再增长 -
· 服务业中长期、工业中长期、绿色贷款等占比逐年变大
综合来看,可以看到明显的趋势:造水主体从银行信贷变成银行+财政双主体,造水性质从广义刺激变成定向刺激。
之前银行造水是大水漫灌,而现在是定向放水。无论是银行贷款的方向变化,还是财政主导的国债,都是定向刺激、服从政策引导:从地产/基建转向产业投资,比如服务业中长期贷款(包含数字经济)、工业中长期贷款(包含制造业、高技术制造业)、绿色贷款(包含绿色能源)。
水的流向(资金流向)
接下来,咱们看一下水的流向。
上一篇提到,水最终会流向不同的资产水库,也就是资金池。我们把所有资金池分层归类一下,分为三个资金池:即旧周期、新周期、过渡区资金池。
旧周期是以房地产、传统基建、城投为核心,是经济结构中托底的部分。这部分估计占社融总体规模50%以上,旧周期水库的存量很大。主要包括:房地产部门、基建与城投、地方政府债务、传统制造与能源。
新周期是以产业升级、科技创新、高端制造为核心,是经济结构中转型的部分。这部分是财政和政策导向的各种贷款,与新质生产力、产业升级相关。主要包括:制造业升级(高技术制造、装备制造)、绿色转型、数字经济 / 新质生产力、科创/产业链金融。
过渡区是以服务业、消费、民生为核心,是经济结构中稳定的部分,资金池如下。这部分既不属于旧周期也不属于新周期,是稳定消费、民生的部分。主要包括:服务业、消费、民生。
好,三个水库划分好了,咱们看一下水流向三个水库的增长速度:

从人民币贷款各分项的增速可以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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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水库(地产—基建)水量巨大(占比社融50%+),但流入的水流趋缓,房地产、基础设施贷款增速下降; -
· 新水库(制造—绿色—数字)成为增量核心,工业中长期贷款,尤其是制造业和高端制造业、绿色贷款增速很快; -
· 过渡区稳定增长,维持经济循环,比如服务业中长期增速(其中高技术服务业属于新水库)。
说了这么多,终于要落到实际投资,下面看一下旧周期、新周期、过渡区这三个资金池带来多少投资,以及这些投资的效果如何。
投资形成(固定资产)
从固定投资增长情况,我们可以看到,投资已实现了新旧分流。旧水库的投资(房地产、基建投资)是负增长或增长维持,新水库的投资(高技术制造、装备制造、高技术服务)增长很快,资金流向的分化正在转化为投资的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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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制造业投资保持 8–12% 区间; -
· 高技术制造、装备制造在 2024 年出现阶段性高点(20–30%); -
· 房地产投资持续负增长(-10% 以下); -
· 基础设施投资维持中速; -
· 高技术服务业成为新增长点(AI、软件、算力等)。
价值创造(利润与ROIC)
好,经过前面这些铺垫,终于到了最关键的部分——旧周期、新周期、过渡区这三个水库,以及对应的投资,是不是转化为价值(利润/现金流)?新周期的产业是不是真的体现出更高的资本回报?
咱们来看下面这个图:
这个图中是不同行业的分布情况,横轴是营业收入同比增长率(增长性),纵轴是ROIC(投资回报率),气泡面积是总市值。
这个坐标系可以划分四个象限,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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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上象限(高增长 × 高ROIC):高成长高盈利 -
· 左下象限(低增长 × 低ROIC):低成长低盈利 -
· 右下象限(高增长 × 低ROIC):高成长低盈利 -
· 左上象限(低增长 × 高ROIC):高盈利低成长
所有行业可以归类到三个资金池:
新周期代表行业:电子、计算机、汽车、机械设备、国防军工等
旧周期代表行业:房地产、建筑、基建、煤炭、公用事业等
过渡区代表行业:食品饮料、商贸零售、家用电器、有色金属等
备注:这些是一级行业,会存在范围过大、重合的问题,需要根据三个资金池的定义筛选二级、三级行业。
然后分类之后可以看到新周期、旧周期、过渡区行业分别位于哪个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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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周期行业:主要位于右上象限,营收高但ROIC中等。 现在处于投资期,还没表现出高投资回报率ROIC,投资没有充分转化为利润。 -
· 旧周期行业:主要位于左上、左下象限,营收与ROIC双低。 如上面所说,旧周期资金池占比很大,低投资回报率会拉低整体市场的投资回报率。上面所说的流动性传导路径中存在传导效率不高甚至阻滞的情况,主要是指这一部分。 -
· 过渡区行业:主要位于右上象限,营收与ROIC双高。 这些行业主要是消费和周期龙头,以成熟企业为主,在所有企业中这部分ROIC和资本效率最高。 -
· 全部行业:ROIC分布比较偏平,总体的投资回报率有待提升。这也印证上面所说的M2/社融对M1的拉动作用放缓。
总结一下:当前高ROIC主要集中在过渡区行业,新周期行业虽然有增长性,但资本回报仍处在“投资消化期”。这意味着流动性和投资虽然流向了新周期行业,但资本转化为利润存在滞后。这种高增长 × 中ROIC的组合是朱格拉周期的早期特征 ——投资正在形成资本积累,但生产率红利还没有完全体现。
关于钱的来源、流向已经全部说完了,接下来咱们看市场定价。
市场定价(估值与预期)
上面所说的营收、ROIC是企业的真实盈利能力和资本效率,属于基本面,也就是现实层面的问题。但投资不只看现实层面,还要看预期层面,也就是市场定价,这里用估值倍数PE代表市场定价和预期。
还是行业分布图,其他部分不变,把纵轴换成PE,于是有各行业的估值分布情况。
然后把这个PE分布图(代表预期)和上面ROIC分布图(代表现实)结合起来看,有四种现实和预期情况的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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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OIC 高、PE 高 → 确信度高,现实与预期共振 -
· ROIC 高、PE 低 → 基本面好但可能被低估 -
· ROIC 低、PE 高 → 预期领先现实(故事驱动) -
· ROIC 低、PE 低 → 旧周期沉淀资产(无人问津)
新周期、旧周期、过渡区三类行业的分布情况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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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周期行业:高 PE × 中 ROIC。投资回报中等,但预期很高,属于预期透支资产。 -
· PE分布不均,部分高达50–80 倍 -
· ROIC 仅 5–8%,处在投资消化期 -
· 营收增长虽快,但利润兑现慢 -
· 旧周期行业:低 PE × 低 ROIC。投资回报和预期都很低,属于价值陷阱资产。 -
· ROIC < 5%,PE 低于15倍 -
· 营收增长为负或零 -
· 过渡区行业:中 PE × 高 ROIC。投资回报很高,预期中等。属于成熟稳定资产 -
· 部分ROIC 高于 10%,PE在20–30 倍 -
· 营收增长中等(3–10%),但稳定盈利
总结一下:当前行业格局呈现出明显的“ROIC—PE 剪刀差”,资金和政策已经从低ROIC的传统部门慢慢流向高成长行业,但资本回报还没有完全兑现,市场估值提前反映了预期。下一阶段的关键,不在于继续放水,而是这些投资能不能转变成高ROIC回报。
未来投资方向
综上所述,针对新周期、旧周期、过渡区三类行业格局,有三个方面投资建议:
1、针对新周期行业:把握ROIC而不只是PE叙事
把资金配置在ROIC 已开始上升、但 PE 还不过高的行业。未来几年的表现,取决于谁能从“高PE预期”过渡到“高ROIC兑现”。
2、针对旧周期行业:避开政策导向 + 低ROIC陷阱
旧周期行业虽然在政策导向上仍然可以获得资金,但不能转化成高利润。需要区分政策导向和资本效率这两个视角,资本市场已用低PE做出了反应。
3、针对过渡区行业:重新认识消费与现金流资产
当前高ROIC × 中PE的消费和周期龙头,是系统性防御资产。在宏观波动的时期,这类资产是稳定的压舱石。
总结一下:未来的市场关注重点,不是来自大水漫灌带来的估值膨胀,而是流动性传导效率提升带来的资本回报。在资金-投资-利润的传导路径里面,最值得投资的,不是水最多的地方,而是水流最快、流动效率最高、资本回报最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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