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姓何,是我们县城投公司的人力资源部长。他们都喜欢喊我huó部长,说我喜欢和稀泥。

来城投之前,我在市里的500强外企做了五年HR,那会儿手里管着薪酬、招聘、绩效一摊子事,看着员工能凭本事拿奖金、靠专业升职级,总觉得“人力资源”就该是这样——把对的人放在对的位置,让肯干的人有奔头,让混日子的人有压力。

所以两年前接到城投offer时,我揣着一肚子“体系化经验”就来了。入职第一天,分管人事的李副总把一本员工名册推到我面前,笑着说:“小何啊,咱们城投人多,家底厚,你可得把人管好。”

我低头一看,名册上密密麻麻记着528号人,当时心里还暗喜:这么大团队,有的是空间搞改革。可没等我高兴半小时,就发现这家底里藏着的,全是解不开的死疙瘩。

第一次懵:领导比职员多,坑全被“占”了

我先翻了翻部门编制表,越看越心惊——工程部标注“一正三副”,结果职员就两个;综合办公室更离谱,一正两副加一个文员,总共四个人,光领导就占了仨。

上周我让下属小郑核对各部门在岗人数,这姑娘刚从HR专业毕业,眼里揉不得沙子,拿着统计表冲进我办公室:“部,您看工程部!刘部长天天对着电脑看股票,说’报表让小李弄就行’;张副部长总跑外面,说是对接工作,下午基本见不着人;李副部长倒是坐办公室,可除了签个字啥也不管。就俩部员,小李上周赶三个项目报告通宵了两晚,小王跑现场晒得掉皮,这哪是’一正三副带俩兵’,这是’俩兵扛着仨领导’啊!”

我接过表,指尖划过“工程部编制:5人(领导3人,职员2人)”那行字,只能叹口气。小郑还在旁边念叨:“我问刘部长为啥不多招俩员,他说’编制满了’,可编制不都被领导占了吗?”

我带着小郑去找李副总反映,老李正对着茶杯里的枸杞发呆,听我说完,慢悠悠地开口:“小啊,编制这事儿不是咱们能定的。有的老领导退不下去,只能先挂着副职;有的是上面打过招呼的,得给个’位置’。你先稳着基层,别碰中层,不然人家找上来,咱们都不好收场。”

我还想再说“可基层快扛不住了”,老李摆了摆手:“你没听说去年隔壁县城投想撤两个副部长,结果人家找了国资委的关系,最后HR部长倒先被调去管后勤了?咱们先别撞硬茬。平台公司很多问题都是体制上的问题,却往往从下寻求解决方案,无异于头痛医脚。你要是没事的话,我推荐你看看我写的自述《一位城投副总的自述:城投里的关系学问,你搞懂了吗?》,相信对你有所帮助。”

走出李总办公室,小郑气鼓鼓地说:“这哪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这是一堆萝卜挤一个坑,还全是老萝卜!”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心里却堵得慌——我以为的“优化配置”,在这儿连提都不敢提。

第二次愁:优秀的升不动,混日子的开不掉

真正让我夜里睡不着觉的,是“上升无门、淘汰无路”的死循环。

项目管理部的陈姐,是咱们城投少有的有注册造价师证的人。去年安置房项目赶工期,她一个人扛了三个项目的成本核算,为了算准一笔钢筋款,在工地跟着施工队盯了三天三夜,最后把造价压下来200多万。可就是这样的人,入职三年了,还在“员”岗上卡着——不是能力不够,是“坑”被占满了。

上次陈姐找我谈晋升,手里攥着厚厚的业绩报告,眼圈有点红:“部,我房贷每个月4500,现在月薪6200,去年我老公失业,我连给孩子报兴趣班的钱都省了。我问了领导,说副科(股)岗得按年限排,可比我晚来的张哥都升副科(股)了,他不就是姐夫在政府办嘛?”

我给陈姐倒了杯茶,让她多品茶。

我看着她眼镜片上的划痕——那是去年赶报告时被文件夹划的,到现在都没换,心里像被揪了一下。我只能说:“陈姐,我再给你争取争取,下个月薪酬调整,我优先给你报。”

可我心里清楚,这“争取”两个字有多难。去年我给陈姐报过一次“破格晋升”,结果党委会批文回来就四个字:“按规执行”——所谓“规”,就是得熬够五年员年限,还得有领导推荐。

陈姐没背景,再优秀也排不上号。

更憋屈的是“淘汰无路”。党群部的老吴,入职十年了,每天上班就是喝茶、看报纸、刷短视频,有时候还把家里的快递拿到单位让同事帮忙取。上次让他写个会议纪要,他抄了网上的模板,连“XX县城投”都没改成咱们县的名字,被董事长批了一顿。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找老吴谈过三次,第一次他说“我都快五十了,学不动了”;第二次他说“我没犯大错,你们不能开我”;第三次更直接,他拍着桌子说:“你们要是敢动我,我就找上面说理去!”

“上面”,这两个字就很微妙了,很难搞清楚老吴上面有没有人,但万一真的呢?

小郑气不过,说:“就算开不掉,总能扣绩效吧?”

可绩效也扣不了——老吴是“正式编制”,绩效工资按“职级”发,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一分都少不了。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占着编制混日子,年轻同事却因为编制满了没法转正。

有次陈姐跟我吐槽:“部,我现在真有点心寒。干得好不如有关系,不干活也不会被开,再这样下去,谁还愿意使劲干啊?”

我没话说,只能给她续了杯热茶。

那一刻,我希望自己是董事长,来一场轰轰烈烈的改革转型。

一位城投人力资源部长的自述:改革改了个寂寞

这种幼稚想法持续了很久,直到有一次,看到董事长去县里汇报改革转型方案被打回来,灰头土脸一整天。

我一下子慌了,国企的深渊都多深?

第三次憋屈:改革改了个“寂寞”,通道还是堵的

去年年初,董事长在大会上说要搞人事改革,目标是“打通上升通道、优化人员结构”,把这活儿交给了我。

为了确保改革的顺利,领导给了预算,我们请了专门研究和服务城投的专业咨询团队。在出方案那段时间,我和小郑经常陪着咨询机构一起熬通宵。

最后,形成了“天衣无缝”的改革方案,长达100多页——里面有“专业人才破格晋升通道”“中层干部末位淘汰制”“绩效与能力挂钩”,我以为这次能真刀真枪干一场。

结果方案递上去,改了八版,改到最后我都快认不出了——

  • “专业人才破格晋升”改成了“基层员工技能培训”——说白了就是组织大家听听课,啥实际好处没有;

  • “中层干部末位淘汰”改成了“基层员工绩效考核优化”——扣的全是临时工的绩效,正式编制的一点没碰;

  • 最讽刺的是“人员结构优化”,本来要求“一正两副”,结果有的部门本来是“一正一副”,改革后反倒加了个“副部长”,理由是“要培养年轻干部”,可加的那个“年轻干部”,是某局领导的侄子。

改革落地那天,小郑坐在我旁边,小声说:“部,咱们这改革,改了个寂寞啊。上升通道还是堵的,该淘汰的还是淘汰不了,反而多了几个领导。”

我看着PPT上“改革成效显著,员工积极性提升”的字样,只能硬着头皮鼓掌。散会以后,陈姐找我,递了份辞职报告。

部,我找了家外地的建筑公司,月薪12000,还给解决职称。我也不想走,可我在这儿看不到希望——升不上去,薪资也涨不了,家里实在扛不住了。”她的辞职报告上,字写得工工整整,末尾还加了一句“感谢单位的三年培养”。

我捏着那张纸,指尖都在抖。我想留她,可我能给她什么呢?一个没编制的承诺,一份涨不了的薪水,还是一个看不到头的上升通道?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待到很晚,翻着陈姐的业绩报告,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计算过程,眼泪差点掉下来——这么好的员工,我们却留不住。

我在500强外企干了7年,深谙人事管理之道。但一个留不住人的环境,再怎么用西方泊来的方法,都是落不了地的。

我顿悟了:守好人的根基,就是守好城市的未来

上周我拉着财务部张总监,拿着陈姐的项目贡献核算表算了一笔细账:陈姐主导的三个安置房项目,累计为公司节约成本近500万,而她的月薪仅6200;若她离职,重新招聘、培养同水平人才至少需要6个月,期间项目延误可能造成的损失超百万。

张总监看完直叹气:“不是不想给她涨,是规矩卡得太死。这样,我陪你一起去跟董事长力谏。”

这周一,我把小郑整理的“近三年专业人才流失清单”“中层编制冗余分析报告”和“关系户占编对项目效率的影响数据”装订成册,再次敲开了李副总的门。

“李总,我们谈的不是某个人的晋升,也不是某个人的去留,而是城投能不能留住干事的人、能不能扛起该担的责。您看咱们县的新城规划,明年要开建3条主干道、2所学校,要是还靠现在的人力状态,根本顶不下来。”

老李摩挲着厚厚的资料,沉默了足足十分钟,终于开口:“明天上午,我带你去见董事长。有些规矩,是该试着破破了。”

这些天,我依旧会接到各种打招呼的电话,依旧会看到小郑对着编制表皱眉,依旧会在楼道里碰到捧着茶杯闲逛的老吴。

但我不再像从前那样焦虑——因为我渐渐明白,城投不是一家普通的公司,它肩上扛着的是县城的路网、学校的操场、百姓的安置房,是几十万人生存发展的民生底盘。而我手里的人事工作,看似是“和稀泥”的琐碎,实则是筑牢这底盘的“钢筋”。

昨天面试那个土木硕士时,我没有回避城投的问题,反而把陈姐的故事、我们正在争取的改革一五一十地告诉他:“我们现在确实有很多不足,但城投的每一份工作,都连着老百姓的日子。如果你愿意来,我们一起把上升的通道打通,把混日子的空间挤掉,让专业的人能站在该站的岗位上,干出能经得起百姓检验的事。”

他听完沉默了片刻,说:“部长,我愿意试试。我家就是县城的,也想为家乡建点实在东西。”

送他出门时,阳光正好照在城投大楼前的“城市建设为人民”石碑上。我摸了摸口袋里那份还没签的陈姐的辞职报告,心里突然有了底气。

改革或许不会一蹴而就,规矩或许需要慢慢撬动,但只要守住“以人为本”的根本,只要还有想干事、能干事的人一起努力,城投就不会困在“编制”的死胡同里。

下周上董事长专题会的谈话,我已经准备好了所有数据和案例。我不是要争一时的改变,而是要为城投的长远发展铺好“人”的基石——因为我清楚,只有让肯干的人有奔头、专业的人有舞台,城投才能真正扛起城市发展的重任;只有把“人”的活力激发出来,咱们县城的道路才会更宽、学校才会更亮、百姓的日子才会更踏实。

这条路或许难走,但值得我们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