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重庆永川的泸县百和镇,有一处风景优美的高洞瀑布,根据水流大小,其下有时是溪,有时是河,水流清澈绕村而过。这里就是我幺公幺婆的家。每当这个时节,就是幺婆的生日。

我的父亲作为她的侄,每年照例是要去的,因为那里有这美丽的瀑与溪,可以和小伙伴们脱光了下去洗澡摸虾,更主要可以吃顿油大,我也总随着父亲当跟班狗,舔着去耍。从我家到幺婆那,足足有四十多里地,走不动了,我就赖着骑父亲的马马,至今想起,还隐约记得父亲肩扛我时汗涔涔的颈和颈项上温热的心跳。

不曾想,这一走起来,就走到了幺婆的百岁华诞!除了听力稍不很好,眼也不花,反应敏捷,除了平时在家里打毛衣,还能打大贰这种高智商游戏!而且胜多负少,今天百岁生日也不例外!令我们一众晚辈汗颜。赶紧蹭点儿星光,系上红绳,来沾点儿她的福泽。

幺婆生于1924年,在这年之前,革命先驱恽代英还在川南师范执教,朱德率部领导了泸州的护国战争,并于1926年同杨公闇,刘伯承等一起,组织领导了配合北伐的泸州起义,是为八一南昌起义的先声。再往后就是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了,日本鬼子的飞机轰炸陪都重庆和泸州的时候,幺婆也是见证者。

在那个兵荒马乱烽火连天的岁月,幺婆和幺公的爱情也寂然生长渐渐成熟。幺婆的后家家族比较开明,也曾读过些私学。幺公作为我爷爷家五姊妹中最小的胞弟,上面有父母兄姐撑着,有条件念书。

考取泸州当时著名的私学江阳中学(高完中),位于小市蒋兆和故居后面的五峰山上,虽是私学,却教的是现代新学,所谓数理化生之类。由早年毕业于上海复旦公学堂的著名教育家刘光策创办,并得到了卢作孚和主政泸州的军阀杨森的鼎力支持。自此,幺公一路开挂,考取了重庆化工高等专科学校,于1948年毕业。那个时候的大学高材生,妥妥的令人仰望!

一个世纪,是个什么概念?整整一百年!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正是国家用人之际,何况接受过系统洋学品学兼优的大学生。重庆某大型军工企业的工作调函不知何故被继母匿藏,让幺公与这工作机会失之交臂。

直到解放,军委会发现了这个人才,先是去学校代课,后来一发而不可收,幺公先后被泸县三中四中争抢,后来定格在泸县一中。数理化生轮着教,妥妥的扛把子,教学理论与实验结合,旁征博引,深入浅出,深受学生们爱戴。由是或也坐实了反动学术权威的把柄,五十年代后期至几乎整个六十年代,运动叠出,以人民的名义。

1968年某个下午,县革委会通知幺公去开会,因错过去泸州的最后一趟班车,戴着厚厚眼镜的幺公去挤一辆卡车,因眼睛不好摔下被卡车拖车碾压。。。悲剧由此产生。但具体是否是这样摔下来已不可考,毕竟那是派糸斗争激烈。幺婆由此守寡至今,独自拉扯四个孩子长大成家立业。其苦辛可想而知。

后来幺公的儿子们多次信访,为求一个因公殉职而不得,理由居然是,那是造反派执政,造反派通知的开会与后任政府无关。看来,政治和运动,其实是无情的,更是残酷的。不仅不可远观,更是不可亵玩焉啊。

好在,叔叔姑姑们都健康成长,事业有成,幺婆甚至已享百岁高寿。我的幺叔似承继了幺房的文昌之幸,由小到大,读书一骑绝尘,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考取了四川省林校,当时震动乡野,颇有状元郎打马游街一日看尽长安花之盛。也算慰藉了我英年早逝的幺公以及含辛茹苦的幺婆。

同样的状元郎,是明正德年间的三大才子之首杨慎,在五峰山上曾经幺公就学的江阳中学旧址临住,这里以前是一处官邸。

于此俯瞰长江,一首《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自词人心中一气呵成,喷薄而出。全词鄙夷世俗,淡泊洒脱,慷慨悲壮又荡气回肠,令人生出万千感慨。我重访故地,站在这有些荒芜的山顶,举目望去,也只依稀记得杨状元词里’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几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