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精选

他死的那一年，正好四十五岁。没有英雄气短的戏剧性，倒像命中有数。但谁在意？命数这东西，真那么玄乎？林庚白的尸身被人抬走，两只脚还沾了点沙土。他倒在香港街边，远处炮声稀稀落落。妻子赶到，那天衣服没穿整齐，眼泪没流，都没说出口。年复一年，再没人谈到他只活到第四十五个冬天。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家里后院有个长满苔藓的小井。夏天蝉噪，祖母总喜欢念叨，福薄的人总嫌路短，其实自己走路老喜欢回头看。记不清她说过哪一年听人讲，林庚白小时候几乎被病魔夺走命根，后来福转又活蹦乱跳，没有人能猜准明天。他们那个年代的小孩，三天两头丢饭碗，谁会多想将来啊？

再拉回三十年前，林庚白风头正劲，被叫作“神算”，政坛也有一搅局者的风采，满是豪气。他在北京四处游走，说话总是慢半拍，听众却都觉得神秘——大伙喜欢神秘，尤其在民国。那时他瞪着一双不大对称的眼，见谁都像透过面具。其实这人怕死。怕得要命。私下检点吃喝，算补财运方法，连买双新鞋都要掂量日子。越是懂命越信命，越信越谦卑。

没几人知道，他的命理之路成体系，跟政坛失意后那一桩桩变故有关。年幼丧母丧父，姐姐辛苦供他读书，那阵子北京天干冷，冬天拉破衣军大衣。其实哪有什么天赋异禀，就是逼出来的。说来讽刺，靠断人生死、官运，有时连自己也看不准。你说一个命学大师，死在因自己预测逃难而被误当通缉，结果被日军当街击毙，这不是活生生的反讽吗？前后都说不明白。

林庚白自己也搞不清楚，他最风光时是民国议会的座上宾，权贵们要打听面相、推八字，多少人变着法提线索。林不温不火，话留八分。你要说他真迷信，他又动辄拿科学装门面，还在京师大学堂读书，没少写白话新诗，写革命口号。他的命理书《人鉴·命理存验》一炮而红，大家都记得袁世凯只能做83天皇帝，可没人记得他还预言汪精卫反复左右，林白水横死。你觉得这事靠谱吗？

后来他发了一本小册子，研究全国政要八字——里面的结局不是横死就是下场凄惨。翻翻民国史，命大的没几个熬到新中国，倒也有点道理。这事让我想到前几天市场上卖水煮蛤蜊的那个老头儿，他说所有摆摊的人，不是祖上落难就是命里缺财，不然早就随老板发财了。你信不信？

现在人讲林庚白，都说他才华横溢，风流奇才。可他骂过儒家，反对旧礼教，课本上摇头挺随意，退了私塾全靠靠自学。你要质疑他顽固，他还真新潮，辛亥后投奔了革命阵营，进了同盟会，然后当上秘书长，辉煌得很。至此为止，他的命跟许多清末民初的少年一样，日日向上，还自带风光。

直到一波大浪打下来——军阀混战，议会崩盘，他一夜之间，身家名位成空。有人说这才开窍，看透人情。林某从此醉心命理，准头越来越高。名流过客络绎不绝。一些人信了他的天命，就学会了顺其自然，另一些人因为求不得更心焦。

命运有时候不是看得清不清楚，是谁都觉得无能为力。那阵子，他把自己八字也翻来覆去拆解。说一吉能娶得才女，一凶活不过四十五。再离婚，追美女，最后娶了林北丽，那一切像是剧情推进，不属于自己。

你说人是这样的吗？知道会死，反而一步步主动接近吗？林庚白的生活变得焦虑，他测相，托人找陶半梅合八字，听到非命之兆，脑子里装满了逃生方案。于是一溜烟，跑到香港。他以为离枪炮远些就是吉利，可是日军踏脚进来，查户口没查清，误成了重点对象。林像惊弓之鸟，见到士兵心防崩溃，还没起身跑多远就被射中。他死时一点也不体面。

庄重还是狼狈，那年冬至夜里倒也无人计较。许多档案显示，他直到死前都尝试反推命理破解，徒劳无功。有人私下调侃，林庚白不是疯魔，只是太怕死。其实哪有一路都通的命理师，天命这事儿，说穿了多半是后人补出的空白。

但也许命数这块东西，本就没答案。谁又真的能提前算出沿途每次转弯要踩进哪个水坑？要不是时代乱世、偶然误会，他未必就活不到1942年。

你要问我怎么看林庚白——我觉得他不是天才或傻子，更像个倒霉蛋。他既被命运叼着鼻子走，又喜欢回头掰扯几个叉路口，于生死中耗光气力。可换个活法也许更舒坦？

人活着，大抵也是半信半疑地蹚水。命，远不如豆腐腦那么滑顺好入口和舒服。街头有卖糖葫芦的，四季流转。林庚白过去了，又来了什么人，什么事，天气好坏——也都没人记得太久。

人和命数之间的故事，就是这样，从来不曾说清。

任你反复推测、计算、耽溺、挣扎，每个人的终点，从不曾被谁提前标记。

剩下的，是你还记得什么，又还会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