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庵·陈诗·平等阁

       

 

因读许承尧《疑庵诗》而识陈诗,又因读陈诗而遇平等阁主人狄葆贤,后又发现狄葆贤与许承尧也有关系。陈诗让我读了好一段时间,才勉强写下了《疑庵诗友:庐江陈诗鹤柴》,随陈诗而读到的狄葆贤,自然也就“多望了他几眼”,原来他也是一位晚清民国时期的政治和文化名人,贡献多多,于是乎以难割舍,又只好为他写下几行字,方可做一个道别。

 

             一,狄葆贤的政治活动和文化贡献

狄葆贤(18721941),江苏溧阳人,字楚青,号平子。在世的时间与许承尧先生(18741946)几乎相同。

狄葆贤的一生事业,1904年之前是一位积极活跃的维新派政治家,1904年创办《时报》和有正书局,转变成著名的新闻报业家和图书出版家。

狄葆贤出身于官宦家庭,其父狄学耕宦于江西,狄葆贤生于南昌,中举后入京游学,结识了梁启超、谭嗣同等人,参加1895年康有为策动的公车上书,名列其中,成为康门弟子。积极参与宣传戊戌变法,变法失败,逃亡日本。

事稍平,狄葆贤庚子年归国,又参加唐才常发起的正气会,组织自立军,于汉口谋发动自立军起义,事泄唐才常(1867—1900)被捕就义,狄葆贤于1901年再度流亡日本,入早稻田大学,专攻政治。当时革命党在日活动者甚多,狄葆贤加入同盟会,与梁启超关系甚密。

      

 

1904年日俄战事爆发,狄葆贤从朝鲜经东三省回国,在康有为、梁启超的支持和资助下,6月12日于上海创办《时报》,后又创办有正书局,开启了他人生的辉煌时期,时报和有正书局有多项创新,在新闻出版行业贡献卓著,名声亦卓著。

胡适在《十七年的回顾》中说:

它的内容与办法也确然能够打破上海报界的许多老习惯,能够开辟许多新法门,能够引起许多新兴趣。因此,《时报》出世不久,就成了中国知识阶级的一个宠儿,几年之后《时报》与学校几乎成了不可分离的伴侣了……我在上海住了6年,几乎没有一天不看《时报》的。”

可见《时报》在当时的影响之大、信誉之高,在申城与《申报》、《新闻报》一时成三足鼎立之势。

有研究者把《时报》内容和形式归纳出了五项创新。

一是陈景韩(笔名冷、冷血)主编的时评。每日时评配合新闻,文字简洁,每篇不超过200字,画龙点睛,引人入胜。

二是开创报纸副刊——“附张”“小时报”,相当于后来的文艺附刊。

三是聘请特约通讯员。如在北京、天津、南京、伦敦、纽约、旧金山、芝加哥等世办各地设立通讯员,及时采集信息,报导新闻。

 四是形式上的创新。我国延用至今的对开两张四版的报纸形式即始于《时报》,依据要闻、专电、一般新闻、地方新闻等重要性轻重采用大小不同的字号,也以《时报》为嚆矢。

五是创办附刊画报,这是中国画报史上崭新的一页,而被誉为“中国现代摄影第一画刊”。此后,《申报》、《大公报》、《民国日报》等报相继出版画报,报纸附刊画报,风行一时。

 

   

 

狄葆贤在创办《时报》之时,依托《时报》报馆资源,同时还创办了《妇女时报》,由包天笑担任主编, 是中国清末民初重要的妇女刊物。1911年5月创刊,至1917年5月停刊,共出版21期,是民国成立前后存续时间最长的妇女刊物 。进步人士冰心、恽代英、吴芝瑛、吕碧城徐枕亚等相继发表诗词和文章。

 

        

 

狄葆贤还利用有正书局,编辑和发行文学期刊《小说时报》1909年9月创刊,由陈景韩(陈冷血)与包天笑轮流担任主编 ,至1917年11月终刊共出版33期及1期增刊。我们要留心,这是《小说时报》,与稍后的《小说月报》有一字之差。

 

           

   

狄葆贤创办的有正书局,较早采用珂罗版印刷,并延请日本技师。刊印书画碑帖类著作最多,其中影响最大的要数《中国名画集》和历代重要碑帖。

《时报》自1904年创办,1921年转让;有正书局1904年创设,1943年歇业。狄葆贤“三十年来,影出碑帖书画,不下千余种,大都一时巨迹”,为我国新闻出版业做出了巨大贡献,逝世后被誉为“报界完人”,流芳于史。

 

            二,狄葆贤《平等阁诗话》与陈诗

 

 

狄葆贤是一位多才多艺的文化名家,文化贡献突出表现于新闻出版上,但他同时也是一位诗人及诗论家、小说及小说理论家,还擅长书法、鉴赏、佛学等诸多方面。

狄葆贤诗歌在钱仲联主编的《清诗纪事》中收录21首;同时与许承尧、陈诗等一起收入《近百年诗坛点将录》,目为“地正星铁面孔目裴宣”。狄葆贤的诗歌以《燕京庚子俚词七首》、《沪渎感事诗六首》、《感事四绝》最著名,也最为人传诵。

《燕京庚子俚词七首》其一

 

撑云楼阁送斜阳,天外孤鸿枉断肠。

帝子不归秋又去,万鸦如叶扑宫墙。

 

其二

一家禁苑无人到,十国争驰剧可哀。

彻耳军歌声不断,兵车夜半出宫来。

 

   第一首写庚子年两宫西逃,京城败象。“斜阳”、“孤鸿”、“万鸦宫墙”。第二首写紫禁宫城,一向森严,此时八国联军如入无人之境,恣意妄为。余不及论,列于文后。          

 

《沪渎感事诗》

江干何处立斜晖,碧草清阴与梦违。

燕子不知巡警例,随风犹得自由飞。

 

此诗写的是晚清上海殖民时期的黄浦江畔租界,外国巡警限制华人出入,用“燕子”反衬,极其辛辣和深刻。

1904年狄葆贤创办的《时报》还辟有《平等阁诗话》一个栏目,胡适先生对此亦有评说:

“当日还有’平等阁诗话’一栏,对于现代诗人的绍介,选择很精。诗话虽不如小说之风行,也很能引起许多人的文学兴趣。我关于现代中国诗的知识,差不多都是先从这部诗话里引起的。”

狄葆贤连续为“平等阁诗话”栏目编写诗话,后结集成两卷,由有正书局出版。卷首有宣统二年作者《序》。其《序》曰:“余少耽诗,而尤耽今人之诗。迨壮,溯江上下,驰驱于燕赵之郊。所与游处,皆一时名贤豪俊及岩穴之奇,又类多能诗者,心焉识之不忘。时遘阳九厄运,惊熛昼飞,戎马叩关,车驾西狩。已而天地清明,复我故都,念乱图治,聿新区宇。余亦倦游知返,栖息沪滨,抚序感物,悄然有怀旧之思。爰萃今人之作,上及往宿逸篇,猎其华而存其概,杂书为诗话,久之得数百条。扫愁之帚,詅痴之符,聊自怡悦。”

今存115条,主要评介晚清诗人,如范当世、陈三立、郑孝胥、桂念祖、曾广钧、朱祖谋、俞明震、文廷式、寄禅、袁昶等若干人。其主要观点,各家各派虽都力求屏弃陈言,开辟新境,但仍以“义无悖乎古人”为宜;诗词容易深入人心,有起衰振俗之功效,可为改良人心风俗之先导;文学是中国文化的精华,“爱古即属爱国”。

狄葆贤写作《平等阁诗话》之时,陈诗正在《时报》供职,他后来自己也写有《尊瓠室诗话》,不知郑逸梅先生所凭何据,在他的《艺林散叶》中说:“陈子言,号鹤柴,代狄平子撰《平等阁诗话》”此说又被《陈诗诗集》序言所引用和转录,引起混乱,随后有人著文反驳。最近在阅读狄葆贤的资料时读到了包天笑的文章,包天笑在《钏影楼回忆录》中,回忆《平等阁诗话》时说“后为陈子言所编,可能陈子言亦参与其事。”此说,我心较为信服。因为包天笑是在狄葆贤《时报》供职的当事人,与狄氏一家相当熟悉,比起郑逸梅更为直接;另一方面,《平等阁诗话》先是单篇文章,后来才结集出版,陈诗作为报人参与编辑和整理等,都是非常有可能的,若是如此,我们还是不宜说陈诗代著。

 

疑庵▪陈诗▪平等阁

 

 

三,狄葆贤《平等阁笔记》与许承尧

 

   

 

1908618日,《时报》推出“平等阁笔记”专栏,狄葆贤撰写,记录朝野轶事、日俄战事见闻,文字简洁,生动有趣,轰动一时。后出版单行本,风行一时,再版20余次。

1920年代,狄葆贤半百之后,健康欠安,他的妻与子相继亡故,给他的精神打击非常大,本来就很信佛的人,晚年更是沉迷其中,他摒弃俗物,礼佛之外,仅书画自娱。

《平等阁笔记》的写作时间跨度很长,最早的出版时间是1914年的两卷两册本,最晚定型的五卷六册本出版时间为1932年左右。其间1922年还出过四卷四册本,以及稍后的五卷五册(未附《痛定录》)本。

《平等阁笔记》内容广泛博杂,涉及哲学、宗教、文论、书画、科技及人物轶闻,可称其为“杂俎小说”。《平等阁笔记》最精彩,也最为世人称道的是关于庚子期间,八国联军占领京城,两宫西逃,京城内的各种惨象,以及“顺民们”的各种丑态,是作者亲历与目击,笔记对此进行实录和写真。

 

“哀莫大于心死,痛莫甚于亡耻。夫城郭堕,社稷墟,父老为牛马,妻孥作婢妾,此痛何如也!然迫于时势之不获己,胹颜求活,君子亦姑谅之。若联军入都之时,’顺民’旗帜,遍悬门巷,箪食壶浆,跪迎道左者,不胜指屈。(其时,朝贵衣冠鼓乐,燃爆竹、具羊酒,以迎师者綦众。今悉讳其名。)迨内城外城各地为十一国分划驻守后,不数月间,凡十一国之公使馆,十一国之警察署,十一国之安民公所,其中金碧辉煌,皆吾民所贡献之’万民匾’、’联衣伞’,歌功颂德之词,洋洋盈耳,若真出于至诚者,直令人覩之,且愤且愧,不知涕泪之何从也!又顺治门外一带,为德军驻守地,其界内新设各店牌号,大都士大夫为之命名,有曰’德兴’,有曰’德盛’,有曰’德昌’,有曰’德永’,有曰’德丰厚’、’德长胜’等,甚至不相联属之字,竟亦强以’德’字冠其首。种种媚外之名词,指不胜屈,而英、美、日、意诸界,亦莫不皆然。彼外人讵能解此华文为歌颂之义,而丧心亡耻一至于斯。”

(《平等阁笔记》卷一)

 

为此,狄葆贤“仿古谣谚,撰都门即事绝句”两首:

 

匾联辉耀张金屋,衣伞蹁跹迎彩旗。

处处壶浆低首拜,原来十国尽王师。

 

排外原非历史耻,劳师毋乃国民羞。

郎君热血侬清泪,枉作无情江水流。

 

著名文学理论家阿英在《关于庚子事迹的文学》中指出:“平等阁主人狄平子关于庚辛的作品,对义和团的认识与了解,较之官僚地主阶级作家,要更进一步。对八国联军的入侵北京,他非常愤慨:’每因意愤言愈愤,自觉心平气不平。依旧片帆苍莽去,风涛如此哪堪行。’他觉得生活在围城之中,’闻声触色总堪伤。”阿英此评十分透彻地指出了狄葆贤既爱且愤的强烈思想感情。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狄平子以所著《平等阁笔记》见寄,记述两年来都中近事,字字令人刿心怵目。”

《平等阁笔记》中的大刀王五、红灯照等故事,比较正面积极;也讲述了不少稀奇古怪的诡异故事,如西方的催眠术、为鬼摄影,湘西的赶尸、肉身菩萨等;更多的却是宣传因果报应、不杀生、修炼等佛教内容。

狄葆贤的《平等阁笔记》,许承尧先生不仅读过,并且还有收藏。幸好《许承尧1933年日记》留下了这个信息。

 

“五月十三:早入港,竖桅过严州。下午过罗通埠,宿杨溪,距严州五十里,夜大雷雨。阅《平等阁笔记》竟,宗教气太重。

   

许承尧先生1933年上半年有上海之行,在上海呆了有近两个月,他回家是从杭州坐船逆新安江而上,坐在船上读这本书的。我们知道许先生晚年虽然常住于歙县老家,但也几乎每年都要到上海或北京一趟,进行着书画书籍等各种信息的交流与互换,他购买和阅读大都市的报纸和刊物,这是他与外界信息交流的重要方式。仅就其1933年日记,我们读到了以下的记录。

“二月二十三日,阅《王穰卿笔记》”(按:’王穰卿’是’汪穰卿’笔误,即汪康年。在唐模老家。)

“五月十二,早阅《自由言论》杂志。”

“五月廿八,阅《采风录》。”

“闰五月五、六,九,十二,阅《故宫合刊》。”

 

    许承尧回程路上所读的《平等阅笔记》,按情理推测应当是这次在上海新得到的。他在上海到书店买书数次,所买之书也多有记录,其中“三月廿六,早至中国书店买书四元半:…《诗话六种》,一元二角。”不知这里说的《诗话六种》是否包含着这本《平等阅笔记》。

   我们又在《许承尧捐赠目录》中发现了这本书,“第342号,《平等阁笔记》,狄平子,钦印,4册。”

说到这里就有一个疑问, 许承尧先生所读、所藏的这4册,到底是四卷四册本,还五卷六册本的缺本呢?许氏所藏本现应收藏在皖博,也只有检阅后方可有结论。

四卷四册本与五卷六册本的最大差异在于有无《痛定录》,《痛定录》是狄葆贤怀念其“室人汪观定”、与其一道居家修行的回忆录,哀婉沉痛之外,还多了一层平常夫妻生活所没有的学佛修炼经历。“室人汪观定”在修道上比狄葆贤更进一层,狄葆贤一直以师相尊相称,下面一段对话让我印象深刻。

 

“友来,谈及去年道场中有老夫妇二人,极恩爱,跬步相随,今年不见老妇,只见老翁仍来道场,但哀伤憔悴之极,恐亦不久于世矣!定师乃语我曰:’余去世先于君,君仍如此一无进步,老境苦矣。余最怜余父之老境,不觉忆及君之老境正相同也。’余闻此语,是夕即不能成寐,因念万一定师先吾而去者,长夜冥冥,其何以堪?于是乃大恐惧。此种恐惧,殆为生平所未有,急欲息心念佛,毫无济事。定师乃曰:’余不望君得大机大用,则亦可免老境之困苦,速宜勇猛著力以求之,当有如愿之一日也。”

 

    我以为这一段文字与沈复的《浮生六记》、冒辟疆的《影梅庵忆语》相比较,当不在其下,因为夫妻修道者的这种“不负如来不负卿”的特殊心理体验,是常人不具有的,也是难以体会得到的。不知许先生读到了《痛定录》没有?当然,即便许先生读的是五卷六册本,也难以改变本书“宗教气太重”的特点,许先生的这个评论自然很恰切,但从另一方面也让我们反观到许承尧先生对佛教人生、佛教救世的某种态度,好呆他是把这本书从头到尾读“竟”了的,与“夜大雷雨”的天气有关?而让许先生只此数字,没能多言。

 

    

 

狄葆贤在他的《平等阁笔记》中写“室人汪观定”师的,除了这篇《痛定录》以外,还有一篇《继配汪观定室人行略》,在此《行略》后面狄葆贤手书一首自题诗(见照片)。            

                  《题自画竹石兼忆定师》

六根解脱自通灵,珍重明珠不染尘。我自昏迷同顽石,廿年愧伴素心人。

 

俗世缱绻,情在其中,虽欲解脱,尚且昏迷,开悟,恐怕是一个永远在路上的事。

狄平子中年后一心向佛,与印光、弘一、寄禅等佛门中人相往还,皈依常州天宁寺住持冶开清镕禅师,创办《佛学丛报》。194181日,狄葆贤遽尔抱恙,竟一病不起,医药罔效,于14日病故上海寓中,葬于大场马桥。

 

 

 

 附录:狄葆贤《燕京庚子俚词七首》

其一,“撑云楼阁送斜阳,天外孤鸿枉断肠,帝子不归秋又去,万鸦如叶扑宫墙。”

其二,“一家禁苑无人到,十国争驰剧可哀。撤耳军歌声不断,兵车夜半出宫来。

其三,“醉归无限夜茫茫,几处灯光出苑墙。依旧晚风澄碧水,玉桥明月白如霜。”

其四,“雾袂云鞋不染尘,簇鬟垂鬓斗盈盈。钿车宝马争驰掣,认是谁家紫禁城?”

其五,“匾联照耀张金屋,衣伞翩跹映彩旗。处处壶浆低首拜,原来十国尽王师。”

其六,“排外尚非历史耻,劳师无乃国民羞。郎君热血依清泪,枉作无情江水流。”

其七,“太平歌舞寻常事,几处风飐五色旗。国自兴亡谁管得,满城争说叫天儿。”

 

                                                             陈亦书    20258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