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2025年手记

我翻开2025年的第一页日历,是从2024年11月一次生死攸关的用支架治疗血管瘤的手术后逐渐恢复开始的。表面的伤疤并不大,可支架在血管里的移动真的令人难以承受,影响大得没齿难忘!

麻药的潮水退去,意识从无边的黑海中挣扎着浮起时,第一个感知到的,并非疼痛,而是目光——无数道黏稠的、焦灼的、几乎有重量的目光,从四面八方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将我从虚无的边缘打捞了回来!睁开眼,世界仿佛被泪水浸泡过,又在新生的晨光中重新显影:妻子紧抿的唇线后无声的惊涛,女儿红肿眼眶里未干的河流,儿子眼中那几乎坍塌又强撑着的庆幸,还有朋友们衣襟上远道而来的风尘。

因为接近心脏的主动脉血管外长了一个拳头大的肿瘤,运气不好,一旦破裂,就会瞬间一命呜呼!所以,那一刻我才惊觉,生的意志,有时并非源于胸膛里那重新起搏的跳动,而是源于你发现自己并非宇宙中飘零的孤点,而是被这么多无形的丝线牢牢牵挂着的坐标。

这一年里,在儿子的陪同下,我奔赴兰州、西宁的复查之路,成了我每月的朝圣。直到医生用最平静的语气,宣判了“暂时稳定”四个字,那柄悬在头顶一整年的、名为“无常”的利剑,才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吟,缓缓升高了一寸。尘埃,以一种极轻、极谨慎的姿态,落定了。这不是结束的句点,而是命运额外赐予的一段空白稿纸,让我学习用颤抖的手,誊写生命下半阕。

然而,誊写时的笔,却沉重得难以提起。近四十年了,我的生物钟早已被上下课的铃声校准得分秒不差。清晨六点,身体准时醒来,手却茫然地伸向空无一物的床头——那里没有了待批的作业,没有了勾画满满的计划表。耳朵在令人心慌的寂静中徒劳地搜索,却再也捕捉不到值日生洒扫的沙沙声,听不到晨读前少年们蓬勃的喧闹。

我曾是讲台上的“战将”,用语言构筑城池,以逻辑铺设道路,每日带领年轻的灵魂去知识的疆域拓土开疆。如今,城池寂静,道路荒芜,我被自己的历史,温柔地“解甲归田”。白天,时间被拉成透明而漫长的蛛丝。可夜夜,梦境却比现实更为喧腾。那是清晰的、海浪般涌来的读书声,裹挟着一张张向日葵般仰起的、汗津津的灿烂笑脸,将我瞬间吞没。

我在梦中急切地寻找那根磨得温润的桃木教鞭,指尖总在触及的刹那,蓦然惊醒,掌心空握,唯有窗帘缝隙间漏进的、一地清冷的月光。

我的救赎,藏在声音里。小区围墙外,那所陌生学校的电铃声与广播体操的音乐,是我每日雷打不动的“晨钟暮鼓”。我会停下一切,像个最虔诚的信徒,侧耳聆听。那单调的“叮铃铃”,于我而言是集结的号角;那略显呆板的“一二三四”,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律动。血液里沉睡的某些因子被唤醒,片刻恍惚,我便又“站”回了那方三尺讲台。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

更大的仪式,发生在清晨与黄昏的校门口。牵着孙女温软的小手,走到幼儿园那扇绘着彩虹的门前。我总是蹲下,假装为她整理其实很平整的衣领,系紧其实很牢固的鞋带,只为让这几十米的路,走得再慢一些,再慢一些。然后,目送。她背着几乎与她等身的小书包,迈着细细的、碎碎的步子,那“嗒、嗒、嗒”的声响,与我胸腔里的回音奇妙地共振。

走到明亮的玻璃门前,她总会转过身,在攒动的小脑袋中精准地找到我,然后高高地、用力地挥动她的小手。那一刻,世界的噪声全部褪去,只剩下那只在阳光下挥舞的、小小的手掌,像一面无声的旗帜。我总是贪婪地站在原地,直到保安走过来,脸上带着职业的、不容置疑的微笑:“老人家,孩子送到了,您请回吧,门口不能久留。”

他彬彬有礼,却永远无法理解,我不是在“送”,而是在进行一场沉默的“退场仪式”与“精神交接”。他更不懂,一个“老校长”对那片已然移交的“思想阵地”,那份浸入骨髓的眷恋,是何其厚重,又何其寂静。

真正的“流放”,发生在数字世界。我用了几个下午,坐在书房昏黄的灯下,像一个冷酷的法官,亲手点开一个又一个微信群、QQ群,然后,点击“退出并删除”。每一下点击,都像在关闭一扇灯火通明的窗户。当最后一个工作群也从列表中消失,指尖落下,我仿佛听见咔嚓一声轻响——不是暂停,而是彻底的断电,是舞台的幕布永久落下。

白昼的光,就此熄灭。我从一个信息与喧嚣的中央广场,被抛入了一座无声的、个人的荒岛。那些群聊记录里,封存着多少“宝贝”?是某届学生毕业晚会上含泪的笑脸,是深夜与同事为一篇课文解读争论不休的截图,是无数个平凡日子里共享的晨曦与晚霞……它们是我职业生命曾经鲜活的脉搏。

如今,它们被永恒地封存在服务器幽深的角落,成为一座辉煌的、与我再无关联的数据废墟。我的学校,我的教室,我的讲台,我的学生,构成我前半生的所有坐标,就此被一键清空。这不是悲伤,这是一种更彻底的剥夺——像是被流放到一座语言不通的星球,又像是被投入一口深井,看着井口那圈天空越来越小,寂静如冰冷的井水漫过胸膛,带来一种清醒的、缓慢的窒息。

在我沉入井底最黑暗的时段,是家人凿开了第一道光。年初,妻子和女儿几乎是“挟持”着我,将我塞进汽车,发动引擎,开始了漫长而温柔的“出逃”。车轮滚滚,碾过甘肃大地苍凉而沉默的褶皱,穿过四川盆地湿润葱茏的峡谷,一路奔向云南那片被阳光和色彩宠坏了的天堂。

冶廷林||我的2025年手记

地理书上的名词,第一次如此霸道地作用于我的感官:北方粗粝的风,是如何在行进中被南方温润的空气一寸寸驯服,变得柔顺;温带冬日萧瑟的、筋骨分明的山峦,是如何在眼前魔术般变幻成热带雨林那肥硕、浓密、层层叠叠的绿。我们在一天之内穿越季节,在北回归线的界碑前,感受阳光垂直泼洒的力度。

正是在这宏大、流动、不由分说的“变迁”中,那堵在胸口的、名为“失去”的巨石,被这浩瀚的“存在”悄然风化、搬运。我忽然明白,生命的丰饶,并不只存在于一方固定的舞台。放下紧握了四十年的粉笔,不是坠入虚空,而是为了让双手重获自由,去触摸、去拥抱生命可能呈现的其他万千形态。旅途,为我那被囚禁的精神,凿开了一个崭新的呼吸孔。

岁末,我与妻子转向西方,去了格尔木。那里的“阔”,是另一种概念——昆仑山矗立成沉默的背景,戈壁滩铺展到视线尽头,风是未经修剪的、原始的力量。名义上是探望同样大病初愈的姐姐,内核,却是我的一场“招魂”仪式。

亲戚的宴席上摆满了手抓羊肉,老同学端起茶杯笑骂着青春,早已为人父母的学生们恭恭敬敬地敬茶,一声“老师”叫得我喉头一热。在这里,我不再是“退休的冶校长”,我只是姐姐的弟弟,是同学的老友,是学生们记忆里那个或许有些模糊了的师长。

他们滚烫的情谊,他们眼中那个未被病痛与退休定义的、完整的“我”,像一面面澄澈的湖水,让我照见了自己本真的倒影。在格尔木无垠的天地与滚烫的人情之间,我那漂泊无依的魂魄,仿佛终于找到了锚地。我从精神的孤岛,归航了。

当外界的喧嚣终于沉淀为杯底的清茶,内心的声音便开始清晰可闻。我确信,极致的孤独,是文学最好的苗床。唯有当世界的噪声降至最低,心灵深处的泉眼才会汩汩作响,让我听见它最真实、最独特的旋律。

我小心翼翼,在文学的殿堂里,寻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在这里,我结识了另一群“耕作者”。我们不以尘世的标尺相称,只用文字的质地、思想的棱角与情感的浓度彼此辨认。当第一笔稿费汇入账户,那数额背后的“嘀”声,在我心中激起的涟漪,远比年轻时领到第一份工资更为澎湃。它像一星火种,照亮了前方一条蜿蜒的、充满可能的小径。

随后,发表的通知如春日细雨,渐次而来。每一次邮箱的提示音,都带来一阵纯然的雀跃。当我历经努力创作的散文集《乡音乡思》带着油墨的清香被送到手中时,那沉甸甸的质感,是思想的重量,也是人生后半程一份扎实的、由自己书写的“成绩单”。

然而,最让我心潮如鼓的,是那一纸“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入会通知”。白纸黑字告诉我,2025年,青海省仅有两名,我是其一;在我深爱的民和县,我是走入这座殿堂的第三人。这份认可,轻盈又沉重。它与我过往的职务、头衔无关,它只关乎我的笔,关乎我对脚下这片土地深沉无言的痴恋,关乎我对那些散落在田埂间、回响在炕头上的故事与歌谣的敬畏与忠诚。

它赋予我一种全新的、沉静而光荣的身份。我终于在“老有所依”的温情之外,真切地触摸到了“老有所为”那滚烫的、坚硬的脊梁。

站在2025年的岁末回望,这道由白色疤痕开启的年份,于我而言,已非简单的劫后余生。它是一本大书,用最锋利的笔锋,在我生命的扉页签下“死亡预习”四个大字后,又交由时间这位最有耐心的导师,引领我一页页翻阅,用亲情的胶水黏合裂缝,用天伦的暖色涂亮灰暗,用旅途的长风荡涤淤塞,最终,在文学的孤灯与民间文艺的沃野中,找到了安放灵魂的花田,也觅得了重新耕耘生命的犁铧。

感谢那道疤,它是我最深刻的胎记与勋章。感谢所有用爱托住我、没有让我坠落的亲人友人,你们是我尘世中最坚固的岸。感谢文字,感谢那些在时光长河中闪闪发光的民间韵语,你们是我后半生确认的、可以为之俯首的星河。

那么,2026年,我来了。

我不再以“战将”自诩,慨叹着,我将以一名谦卑的“田野采诗者”与“故事守护人”的身份,走向你。带着2025年馈赠我的全部行囊——对死亡最深切的敬畏,对生活最贪婪的热爱,对人间最柔软的眷恋,对土地最虔诚的归属——我要加倍努力。

更努力地生活,去爱具体的人,做微小而温暖的事;更努力地观察,用目光与耳朵,去打捞那些即将沉入时光河底的乡音与往事;更努力地书写,在洁白的纸页上,为我深爱的河湟谷地,为那些如野草般坚韧的父老乡亲,立此存照。

直到我这副被修复过的躯壳,最终化作滋养故乡的一抔泥土;直到我的名字,能在一首流传的“宴席曲”的某个悠长拖腔里,或是在某个后来者灯下翻阅的泛黄书页间,获得一种微小而永恒的、属于文字的安宁。

2026年,我在文学的纸田上,重新开犁,深耕不辍。

作者:冶廷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