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功课·窗里的光

04
窗里的光

于我而言,学校的那扇门,被时代与生计的铁锁落下,锈死了。但养主慈悯,他的恩典广阔。

我开始往穆斯林妇女的经学班里跑。那是八十年代初,一股重新寻求信仰、学习经典的热潮在西北悄然兴起。和蔼可亲的王老师端坐在讲桌前,头戴绿色盖头,两只黑亮的眸子像星辰,古兰、圣训智慧吉庆的光映在她脸上,显得格外不同。

她从第一个阿拉伯字母“艾立夫”教起。那些弯曲的文字,像一条条隐秘的藤蔓,带着我们这些被正规教育挡在门外的“失学羊”,攀越一堵叫做“无知”的高墙。电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我们如饥似渴地对着粗糙印刷的阿文教材,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仿佛那些字符里藏着解开生命困惑的密码。停电了,便点亮那盏从尕让带回的玻璃罩油灯,灯芯结了花,光线暗下去,就用针轻轻拨亮,就像拨亮我们蒙尘的心。知识,成了我们“失学羊群”里那只走丢的、最珍贵的头羊。我们暗下决心,无论它在天涯海角,都要把它找回来,领回精神的羊圈。

后来,我又去了另一个规模稍大的经学班。在那个汇聚了各色人等的学习班里——有早早辍学的姑娘,有操劳半生才开始识字的母亲,有白发苍苍还想弄明白教义的老阿奶——我遇见了此生第一束属于“文化”的光。几位老师心怀慈悲,为像我这般不识汉字、更不懂文化的女孩,额外开辟了一片园地。他们从“人、口、手”教起,甚至尝试播撒过几个英语单词的种子。在那个物质和精神都贫瘠的年代,这是何等奢侈的馈赠。

就这样,我跌跌撞撞地学会了拼读人生的另一本“经卷”。从机械地诵读字母,到渐渐理解简单的词法句法;从站在讲台下仰视,到颤巍巍地站上讲台,将自己所学,如传递火种般,小心翼翼地教给更多后来者。

慢慢地,我竟能稳稳地站在那些眼神里曾蒙着灰尘的妇女面前了。那是一九八七年的冬天,十五岁的我,在一间砖坯偏房里,炉火微弱。第一批学生有二十三个。她们中有些人的手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皲裂,脸上刻着风霜,有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第一次作为老师站在前面,我攥着经书的手心全是冰凉的汗,声音发颤,腿也在抖。但当我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看清那一双双眼睛——和我当年一样被生活磨去了光彩,此刻却又因为一种久违的渴望而重新被擦亮、被点燃的眼睛——我的心突然就定了,像船下了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清晰:“阿奶、阿娘、姊妹们,知识是穆斯林丢失的骆驼,无论在哪儿找到,都要牵回来。”

这一牵,就是三十多年。从青丝葱茏到两鬓染霜。那间简陋的屋子,成了多少被命运折叠了翅膀的心灵,重新学习舒展、尝试飞翔的地方。

然而,生活的潮水汹涌,终将许多同学、老师卷向了别处——她们成为妻子,成为母亲,被家庭的琐碎与生计的重担缠绕,渐渐从讲台前隐去,身影模糊在炊烟里。

冶兰花||市井功课·窗里的光(连载四)

而我,却像一棵扎根在石缝里的芨芨草,留了下来。深深吸引我留下的,不仅是对知识的热爱,更是一位老师的“泰格瓦”(敬畏)精神,是他为主道奉献的忠诚与纯粹,以及他对民族教育事业的远见和独特的人格魅力。我们因这共同的志趣与追求而结合。他热爱写作,灵魂里住着诗与散文,笔下能流淌出黄河般的壮阔与清澈。命运却在我们面前设下了严酷的考验——儿子五岁那年,无情的青光眼引起的,不可逆转的视神经萎缩,像黑夜的帷幕,彻底地夺走了他的视力。世界的色彩、形状、光影,在他眼前黯然消退,归于永恒的混沌。

他的世界暗了下去,我的笔却必须亮起来,成为他的眼,他的手,他通往外部世界的桥。

从此,我成了他的记录者与阅读者。在无数个夜晚,在灯光下,他将脑海中的万千思绪、流淌的诗句、构思的散文,一字一句诵读而出。我则伏案疾书,或后来敲击键盘,将那些珍珠般的文字捕获、固定。那是一段被文字的光芒照亮的艰难岁月。记得那时他对我寄予厚望,省吃俭用为我买书,督促我阅读、写心得,再让我将所思所悟,讲给他听,分享给学生们听。

在他的引导下,我认识的不仅是方块的汉字,更是一个通过文字打开的、辽远而深邃的精神世界。我开始能笨拙而真诚地在朋友圈写下生活的片语,能尝试用文字打捞记忆的碎片。

我本以为,文字只是夫妻之间、师生之间的私语,是关起门来、彼此暖暖灯火的回忆。直到今年夏天,一位微信好友——热心、善良、泰格瓦的作家马老师,将我散落在朋友圈的几句随笔,像在秋后田垄间拾麦穗般,悄悄收集起来,投给《西宁表情》。于是,我那片原本只为记录而耕耘的文字的自留地,便这样毫无准备地,迎来了一群特别的访客。

他们是一群我从未谋面,却仿佛早已相识的——《西宁表情》纯善有趣的灵魂。他们与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身上有一种沉静的敏锐与悲悯的才情。他们能从我那些粗粝、直白、甚至有些笨拙的字句里,像有经验的淘金者从河沙中辨认金粒的微光一样,辨认出那底下未被完全磨灭的、对生活的诚实与热爱。他们给予的,远不止是让文字变成铅字的认可。那是一种更深的理解,一种将心比心的凝视。他们的指正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挑剔,只有同行者之间珍贵的切磋与成全;他们的鼓励也并非泛泛的褒扬,而是建立在深刻共情基础上的、对一颗诚恳文心的郑重致敬。他们让我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讲述、自己的记忆、自己这一路走来的沟沟坎坎与微小坚持,不只是个人的私藏,也可能成为联通他人心灵、映照一段共同岁月的,具有温度的公共叙事。

我这才恍恍惚惚,被这股无形却坚实的暖流托举着,推到了一个更广阔、也更令我既惶恐又隐隐期待的文字旷野之前。如一个习惯了在自家院落低头劳作的农妇,忽然被引至一片沃野的边界。我惶惶然,手足无措,心底却又有什么东西在怯怯地萌动。只能硬着头皮,怀揣着这份突如其来的、沉甸甸的知遇之恩,以及最深切的敬畏与自知之明,在这片陌生而神圣的文学疆域边缘,开始了此生最迟、却也最虔诚的“邯郸学步”。

这学步的勇气,一半来自五十多年生活本身的馈赠,另一半,则来自那束意外照进窗里、名为“懂得”的,珍贵的光。

(未完 待续……)

作者:冶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