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又称灯节,始于汉,兴于唐,盛于宋。在汉代,元宵节只有农历正月十五一夜;到唐玄宗时,又降旨“放灯火三夜”;宋太祖年间更是再加了两夜,当时的汴京就有了从农历正月十四到十八的“五夜灯节”。皇上倡导,民间自然遵从效仿,举国上下城镇乡里也都在元宵节闹起了花灯。
“正月里,正月正,正月十五闹花灯;花灯花,花灯红,雪打花灯好年景。”儿时正是唱着这首歌谣、打着灯笼寻来每年的正月十五的。盼过十五、盼打灯笼,儿时对正月十五的向往,不亚于对春节的企盼。那热热闹闹、红红火火的闹花灯情景,令人心驰神往。过大年打灯笼,早已是儿时的往事了。据大人们说,小孩子过年打灯笼,那是给财神照路呢。然而,对于我们而言,只知道打灯笼是一件非常开心、非常惬意的事。
说起打灯笼,有些年轻人大概会感到很陌生。我们小时侯玩过的灯笼,简单地说就是在一只蜡烛或者一盏油灯的外面加上一个罩子和一个提手,可以提着走向户外用做照明的工具。俗语说“外甥打灯笼——照旧(舅)”。在我的老家丰沛交界处的鸳楼一带,有姥姥家里人为外甥送灯笼的习俗,因灯笼的“灯”字和“丁”“登”谐音,求“添丁”吉兆,祈愿外甥们快快长大,早日金榜题名,“高登”显位,光宗耀祖。所以春节一过,舅舅就为外甥送灯笼,我没有舅舅,小时候挑的灯笼都是爷爷给做的。
那时的灯笼以手工扎制的多,刚记事时,挑灯笼以“蚰子(学名蝈蝈)吃白菜”居多,这是一种用高粱杆扎制的方形的灯笼,它用一种白光连纸上油印出一棵大白菜,大白菜上有一只正在吃白菜的蝈蝈,栩栩如生,可看出两支长长的触角在蜡烛烛光的摇晃下,一动一动的。还有一种叫“牤牛蛋”,是用高粱莛子做的骨架,用高粱蘼子扎的壳,圆圆的,然后再用玻璃纸或者红纸糊在框架上,特别亮。
当然,这样的灯笼可以做成圆的也可以做成方的。彩纸也可以多种多样。手巧的,在纸上描龙画风,剪成鸡猫狗兔的摸样;手拙的糊上一张红纸即可。底座为方形木块,一根铁丝从上面穿过,弯曲成长长的U型,再重新穿进木块里。蜡烛用烛泪焊在底座上,讲究点的,还会从底座里伸出一根签子,蜡烛固定在上面,免得歪倒,烧了灯笼。把灯罩套进U型铁丝中,一盏灯笼就完成了。
我的老家讲究“正月十四试灯笼,正月十五打灯笼,正月十六碰灯笼”。所以从正月十四开始,整个村子里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是灯火通明,贫穷和落后刹那间都被五颜六色的灯光淹没了。我们那些小孩子就在那个时候不约而同地提着灯笼走上大街,把盼望了一年的新年活动推向了高潮。

天一擦黑儿,孩子们全都穿着自己最新的衣服,女孩们还要戴上鲜艳的绢花,急不可耐地出现在村头巷尾,并且每个人的手里都提着一个小灯笼。渐渐地这些小灯笼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最后汇集成为一团灿若花簇的灯笼大潮。“前街跑,后街跑,一会逮着个大元宝。”“金水梢,银水梢,金子银子往家挑。”大家口中齐诵着那些年年不变、辈辈不变的儿歌,快乐和祥和从孩子们的口中一直播散到村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随后,那团涌动的灯笼潮要穿过村子里所有的大街小巷,路过全村的每一户家门。“不打灯笼不算过年”“不打灯笼不能长岁”,老人们总是这样对孩子们说。
“灯笼灯笼灰,三年一大堆”。意思是说,灯笼是易燃之物,挑灯笼时别给人家碰,一碰就烧,三年燃烧的灯笼就一大堆,所以老家一带把燃烧的灯笼叫做“吃灯笼灰”,既形象又诙谐。
大一点的孩子们已经不好意思打灯笼了,不过他们也会夹杂在那片“小灯笼”的队伍间涌动嬉戏。大女孩们说着笑着往前走,大男孩们一边打闹一边燃放着手中的“提(di)娄金”。调皮的坏小子会把点燃的“提娄金”仍进人群里、仍到女孩们的脚底下,往往造成人群里一阵阵小小的骚动。
如遇谁回家换蜡烛,一大帮子陪着一块拥进谁家。叽叽喳喳声像沸腾的麻雀,要把屋顶吵翻。有的半大小子喜欢逗小孩,指着灯笼喊:“那小啥,用你的灯碰碰他的灯,看谁的结实。”那小孩便拿灯笼碰别的小孩挑的灯笼。“那小啥,你看看你灯笼下面有一个虫子”。那小孩便举起灯笼看灯笼底下是否有虫子,不经事的小孩歪着身子还没看到底,蜡烛一歪把灯笼纸烧糊了,惹事的小子慌忙帮着吹,烧糊灯笼的小孩吓得哇哇哭,夹带着大人的数落声,乱成一片。小孩子的灯笼烧了是不会受到家人责备的,因为据老人们说,谁的灯笼烧了是吉利事。现在想起来,还仍然感到好笑。
至今还记得那些“坏蛋”们喜欢传唱的“儿歌”:“踢一脚,踹一脚,你的灯笼像块铁。”“大的哭,小的嚎,你的灯笼点不着。”他们在口诵这些“儿歌”的时候,总要伴随着一些破坏性的小动作,一会儿一个小灯笼被炸破了,再一会儿又一个小灯笼起火了,那些受了欺负的小家伙哭着叫着退出了满街的灯笼大潮,回家找大人们诉说去了。然而到了他们长大以后,却同样重复起“前辈”们的恶作剧。就这样,小孩子的儿歌和大孩子的儿歌总是年复一年地传诵不绝。
又过了多少年,村里人不再糊灯笼了,秫秸玻璃纸做的灯笼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体化的纸质灯笼。这种灯笼用褶皱纸折叠而成,可收可放,色彩图案繁多,价格也很便宜,坏处是,我觉得,它不漂亮。它太轻,太薄、太简易了,好像三两下就能折出一个来,连工具都不用,因此也没了老灯笼们的庄重。褶皱纸能透光,却不像玻璃纸,能将光洇开,我至今都记得那烛影摇红的玻璃纸灯罩,光影神秘地颤动,像火油极足的红宝石,又像一块被含化了一点的水果糖。可是,还没等我为老式的灯笼嗟叹一下,灯笼界再次推陈出新,取而代之的是现代科技的介入,再也不必担心疾风将它吹灭,即使孩子们将它翻过来也不会着火。只是,现代科技灯的普及也失去了昔日灯笼那若明若暗的味道。
曾几何时,打灯笼的传统悄然退出了元宵节,以至我的后辈们甚至听起那些故事来都觉得新奇。是啊,那种曾经令我的童年充满了快乐和梦想的游戏已经被丰富多彩的时代文化所取代,灯笼和打灯笼在时光的流逝中也便双双凝结成为社会发展进程中的一段历史,凝结成为我们那代人偶尔泛起于心头的滴滴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