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文学史的璀璨星空中,杨万里(1127—1206)无疑是其中耀眼的一颗。杨万里,字廷秀,号诚斋,吉州吉水县同水乡新嘉里人(今江西吉水县湴塘村),宋绍兴二十四年(1154)中进士(图1)。作为南宋“中兴四大诗人”之一,他开创“诚斋体”独步诗坛,以“活”法作诗,语言通俗活泼,意境新奇,充满生活情趣和自然生机,在文学史上声名显赫。同时期的陆游赞他“诚斋老子主诗盟,片言许可天下服”。现代学者钱钟书也高度评价其诗:“如摄影之快镜,兔起鹘落,鸢飞鱼跃,稍纵即逝而及其未逝,转瞬即改而当其未改,眼明手捷,踪矢蹑风,此诚斋之所独也。”

图1 《杨氏忠节总谱》中的杨万里画像 江西吉水县湴塘村藏

然而鲜为人知的是,这位“一代诗宗”亦喜爱书画艺术,在书法方面造诣颇深,却长期被其诗名所遮蔽。杨万里在一首诗中写道:“只以诗传字不传,却羡别人云落纸”(《跋丘宗卿侍郎见赠使北诗一轴》),反映了他对书法的热爱。宋末元初学者周密在《癸辛杂识》中称其“书有晋人风致”,明代文学家、史学家陶宗仪在《书史会要》中评其“工笔札”。这些评价表明,杨万里的书法在历史上已为人所关注,并因具有晋人书韵受赞赏。

杨万里对书法艺术有着深刻的见解和丰富的实践。从他存世的诗文、题跋等文献中,就有不少关于他书学思想的表达。其存世书迹稀少,可信者仅见4件,却能展现出他在书法创作上的多家师承和不凡造诣。在现存宋代书法史著述中,对杨万里书学思想与创作实践的关注远远不够,这种“诗名遮蔽书名”的现象,导致我们对杨万里书法艺术成就的认知存在严重缺失。

杨万里的书学思想与审美观念

南宋偏安一隅,政治相对稳定,经济繁荣,为文化艺术的发展提供了肥沃的土壤,在诗词、书法、绘画等多个领域取得了显著成就。这对杨万里的书学思想形成和书法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南宋继承北宋“尚意”书风,受苏轼、黄庭坚、米芾等书法大家的影响深远,整体上看,仍然是苏、黄、米三家书并趋风流的局面。

杨万里的书法虽未超出时代书风的影响,但他始终树立尊崇魏晋帖学道统观念,有意识地进行融合,形成了清雅隽秀的个人书法面貌,为宋代文人书法增添了新的色彩。从他的书学思想与书法实践中,能够清晰看到他在不同阶段受到不同书家的影响。

在中国古代艺术中,诗、书、画常常相互交融、相互渗透、相互影响,最终化成文人的综合艺术修养与文化内涵。杨万里作为一位杰出的诗人,其诗歌创作的理念必然影响着他的书学思想和书法实践。

尊崇帖学的道统观念

宋初以来,大量官、私刻帖涌现,书法面貌影响深远。与杨万里相交甚密的词人姜夔言:“法帖自贞观,褚遂良所校馆本《十七帖》是也。”宋太宗时主持镌刻了《淳化阁帖》,成为刻帖之祖。上溯帖学的源头无疑是魏晋的“钟、王”,到唐代的“虞、欧、褚、薛”“颠张醉素”,再到北宋的“苏、黄、米、蔡”形成的“钟、王”谱系,是帖学的一条主线。

南宋初期,宋高宗赵构崇帖抑碑,倡导“学书必以钟、王为法”的复古观念,其书法初学“黄、米”,后精研“二王”,形成了自己独特的书风,对当时的书法影响很大。绍兴十三年(1143)九月,宰执奏江东提刑洪兴祖欲进三石碑事,高宗曰:“石碑安用?不善刻者,皆失其真。学书惟视笔法精神。朕得王献之《洛神赋》墨迹六行,置之几间,日阅十数过,觉于书有所得。近已写《尚书》终篇,不惟字进,而经亦熟。”可见,宋高宗学书是遵循传统帖学之路。

据书法学者蔡显良统计,杨万里的论书诗有16首,其中并未论及金、石、碑等碑学内容。另据笔者统计,杨万里诗、跋中提到的前朝书法名家有钟繇、王羲之,如《跋罗春伯所藏高氏乐毅论》《跋陈简斋奏草》《跋兰亭帖》《跋袁起岩所藏兰亭帖》4种;提到的含“宋四家”在内的书法前贤作品有林逋2首、欧阳修7首、王安石2首、苏东坡6首、黄庭坚12首、米芾2首、蔡襄2首;本朝善书者有赵构4首、胡铨2首、张栻2首、罗天文1首、王安中1首、苏庠1首、悟空道人1首等。其中,由于对黄庭坚一以贯之的仰慕,杨万里有12首题跋与黄庭坚有关。如《跋马公弼省干出示山谷草圣浣花醉图歌》《题眉山程所藏山谷写杜氏帖》等。

通过杨万里诗、跋中的内容及涉及的书家来看,他有着强烈的尊崇帖学的道统观念。如他在《跋罗春伯所藏高氏乐毅论》中写道:“右军乐毅论,大令洛神赋。王家小楷天取将,只余惊鸾尚双翥。”在《跋袁起岩所藏兰亭帖》中写道:“南湖千载有斯人,拈出兰亭花草青。”《赠倪正甫令子阿麟》中有“钟王妙法老始成,阿麟今才十二龄”。《跋丘宗卿侍郎见赠使北诗一轴》中有“君不见晋人王右军,龙跳虎卧笔有神”。

这些诗句中提到的魏晋名家钟繇、王羲之,以及北宋黄庭坚等名家,无疑都是杨万里学书师法的对象,也是他心里认可的好书法的标准。其中“王家小楷天取将”“笔法仍抽逸少关”等诗句的表达展现出极力强调王羲之书法的神性,强调其超越人工的浑然天成。他将王羲之笔法奉为书法技法的终极标准并顶礼膜拜,这与宋人“尚意”书风形成微妙对话。这种融“晋韵”和“尚意”的时代书风一结合,便形成了杨万里“复古中求变”的书学思想。

以“雅、健、活、神”为标准的书法审美

杨万里在诗歌上最具突破性的贡献在于开创了“诚斋体”。其诗学观念和创作风格影响了他在诗歌创作时对意境、情感表达的追求,同时也影响到他在书法艺术中对秀雅、劲健、通活、神韵的理解。他将诗词创作中的“活法”理念引入对书学的观照,追求书法创作的自然流露和心手相忘的境界。其诗歌主张“万象毕来,生我肺腑”“老夫不是寻诗句,诗句自来寻老夫”。这种诗学观表现在书法中便转化为追求“无法之法”“心手相忘”的创作状态,强调书法应如诗歌般自然流露,反对刻意雕琢。这种“诗书一体”的思维方式,使杨万里的书学突破技法层面,上升为更深层意义上的表达。

在南宋世俗化的浪潮中,杨万里书法审美呈现出以“雅、健、活、神”为书法核心标准的多重维度。其在《跋御书诚斋二大字》中道:“视诸斋字画,雅健相若,而精神飞动,似觉更胜。恭惟皇帝陛下,心画超诣,云章昭回。龙跳虎跃,鸾飘凤泊。”从此跋中可以看出,杨万里“雅、健、活、神”的书法审美标准是层层深入的关系——“雅”是由线条和结构产生的形式美;“健”是由形式美承载的个体精神;“活”是师法自然,活泼多样的表现手法;“神”则是在书法中呈现出超越技法的生命境界。“雅健相若”是书法审美中表里关系的统一。

如《跋尚提干所藏王初寮帖》中云:“览初寮帖卷首,爱其字画秀美,然其神气风骨,竟莫名其胄出也。”只有字画秀美,才能一扫“俗浊无生气”的萎靡之风,呈现出神气风骨。《跋袁起岩所藏后湖帖》中赞《后湖帖》“银钩四纸墨尚鲜,妙处难与俗人言”。《跋张伯子所藏兄安国五帖》中称张孝祥书法“醉墨纵横,思飘月外,兴逸天半”,均直指脱离俗浊的“雅健”,才能直抵书法的灵魂“神韵”。杨万里认为,书法要达到“雅、健、活、神”的核心标准,犹如文章的好坏是由文气决定的。他在《问古今文章》说:“是故文章不关于所学,而关于所养。人君欲成一代之文,必先教养其文气;君子欲自为一家之文,必先涵养其文气。切譬天地之于万物,风以嘘之,日以烜之,雨之所润,露之所滋,生育长养,各极其至,然后万物林林以生矣。”也就是说,文章的好坏主要由文气决定,气不同,文章之味就不同,所形成的风格就大不相同。因此,书法要达到高维度的审美标准,必须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养浩然气、扩展视野、锤炼心胸,“正辅有孙文百炼,笔倒三江胸万卷”。

南宋市场经济发达,这种“雅、健、活、神”的书法审美标准呈现了士人在商品经济冲击下的文化坚守,为书法注入文化品格,抵制书法庸俗化倾向,彰显了时代文人精神。与朱熹“书如其人”的理学观形成呼应。

书法实践:清雅隽秀的文人书风

杨万里出生于湴塘村一个贫寒家庭,家无田,靠父亲杨芾授徒养家。杨万里自幼聪颖好学,在父亲的悉心教导下,5岁启蒙,7岁学经,10岁从父宦学四方,踏上了求知之路。父亲饱读诗书,精于易学和书画,时人赞其“书画清壮”。虽家境不富裕,却藏书颇丰。“公岁入束脩之赀,以钱计者才二万,橐鬻太榖,忍饥寒以市书,积十年得数千卷。谓其子’是圣贤之心具焉,汝盍懋之!’”这为杨万里的学养提供了丰富的知识源泉。

杨万里学书和其启蒙的时间大致相同,早年随父亲杨芾习书,后随父宦学四方之后,结识王庭珪、刘安世、刘廷直、刘才卲、张浚、胡铨等名师,及周必大、张栻、虞允文、陆游、范成大、朱熹等名士。其中不乏善书名士——陆游、范成大、张孝祥、朱熹被明末清初学者沈曾植称为“南宋书法四家”。随着交游圈的不断扩展,书法作为其与友人文学交流、学术探讨、情感沟通的载体,自然会愈发重视和不断提高。

作为南宋著名诗人、理学家、易学家,杨万里的毕生精力都集中于作诗、理学与易学研究,仅治学之余临习书法,但因多年过目宫廷及师友所藏名家法帖,书法自有所得。他曾在《跋米元章登岘大字帖》中自言:“某学书最晚,虽遍参诸方,然袖中一瓣香,五十年未拈出也。今得见米礼部登岘大字,乃知李密未见秦王耳。”此后不少鉴藏家评价他“工书”“工笔札”,是对其书法成绩的肯定。

杨万里在历史上留下了大量书迹,如南宋曾宏父辑刻《凤墅帖》中曾收录杨万里多件题跋书迹,今已无存。据近现代古文字学家、金石学家容庚在《丛帖目》中对《凤墅帖》目录的记录,在“前帖卷第十六”《张元幹贺新郎词》《王庭珪送邦衡编修之新州诗二首》后均有杨万里书跋。此外,在历代书画著录中也散见有杨万里书迹。如清初书画鉴藏家吴升的《大观录》中载有“杨文节公清和帖”,清代书法家顾复的《平生壮观》中载有“杨万里,楷书文一篇,白纸”,清代学者倪涛在《六艺之一录》中载“有苏黄诸刻、杨万里跋在韶州府内”等。从这些记载看,杨万里书迹虽称不上宏富,但可见在历史上亦留存不少。可惜因战乱损毁等因素,其存世书迹如吉光片羽,极为珍稀。

据与杨万里时代相去不足百年的同郡名贤文天祥在《跋诚斋锦江文稿》中云:“诚斋当淳熙之季,以少蓬出守,距今七十有七年矣。某他日尝读道院集,见所品题甚多,及来此,则先生一字之迹无复存者。惟亭阁尚留其名,而屋亦化为乌有矣。有则嵚嵌老压,亦未知其为当时屋否也。一日,得先生锦江尺牍一帙,大率吏楷,而为先生手笔者四,其三盖在郡时作,其一作于还朝以后,而附诸帙尾者,典刑远矣,于此尚庶几见之。呜呼,庚申一变,瑞之文物煨烬十九,修复以来,得十年间残编断简,不啻足矣,而况出于七十年之前者乎。”

从文天祥此段文字可以知道,杨万里书迹在宋末就已经散佚损毁严重。据笔者所见,现存可信者仅存4件:其45岁时所书《故富川居士罗子高行状碑》(吉水县博物馆藏)、60岁时所书《首夏清和帖》(台北故宫博物院藏)、63岁时杨万里题名的(江苏盱眙第一山)、66岁时所书《睢阳五老图题跋册》后跋文(上海博物馆藏)。此4件作品风格迥异,各有其味,但均未超出“二王”及北宋苏、黄、米书法面貌之外。

前文述及,因宋高宗喜爱书法,在南宋初期便出现了苏、黄、米三家书法并趋风流的局面。陆游的《跋蔡君谟帖》中云:“近岁苏、黄、米芾书盛行,前辈如李西台、宋宣献、蔡君谟、苏才翁兄弟书皆废。”杨万里也曾对当时的流行书风做过评点:“高宗初作黄字,天下翕然学黄字。后作米字,天下翕然学米字。最后作孙过庭字,故孝宗、太上皆作孙字。”明确指出了黄字、米字、孙字的盛行与帝王喜好的跟风效应密切关联。通过杨万里存世的4件作品看,其书法面貌大概也追随这种时代变化。

第一件吉水县博物馆所藏《故富川居士罗子高行状碑》(图2)是近年发现最重要的杨万里书法真迹,作于宋乾道七年(1171)六月,杨万里时年45岁。2007年,学者辛更儒在《杨万里集笺校》中收录了此文并进行了点校,但讹误颇多。此后2018年、2025年,学者杨巴金分别将此碑文收录于《江西地方珍稀文献丛刊·吉水卷》及其著作《杨万里研究文集》中,并进行了点校。现综合二位学者的释读,比照原碑拓片,录全文如下:

杨万里:被诗名遮蔽的书林妙手

本贯吉州吉水县同水乡归宗里。曾祖仕伦不仕,祖处厚不仕,父知成不仕。富川之罗,其本系豫章西山出也。国初有自西山来学于庐陵者,乐富川之山水秀邃,家焉。故居士以富川自号云。居士讳崇,字子高,年十四而孤,从其祖德舆薄游长沙。德舆少以《易》学名家,晚喜阴阳家者流,相宅卜葬,妙极象外。子高从之,尽得其学。德舆客死,子高行冰雪之中,舆之以归,夜则同床同衾。既至其家,家人皆贺曰:“阿翁归矣。”负载下车,而后大惊,哭失声。盖德舆瞑之九日而后盖棺也。德舆讳处厚,是时子高年十五,于是一☐☐☐孝者达吾州矣。至今乡里长老每谈子高此事,闻者犹泣下叹息。子高母刘,其族父杉溪先生、尚书公也,训子有外家之法。既寡居,子高与弟子茂皆未冠,三女皆幼。子高奉其母与弟妹,崎岖兵乱,剽掠强宗。☐☐☐间,田宅荡然尽矣。子高剺耳鏁吭,夜行昼伏,诉之官,二十年而后复其生业,于是以富甲一乡。绍兴庚午,朝廷经界。法既行,有同县异乡曰仁寿乡者,欲嫁其田租之重者于同水,子高倡众争之于官。得直一乡免加赋者,子高之力也。子高之乡有陂曰杭者,其源出宜春,行三百里。陂广一千尺,深居其二十之一,酾为八十四渠,溉田二千顷。陂废二十年,至是,吉水丞龚尹谓陂当复,然役与费不赀,行乡来观,慨然而返。子高谒之途曰:“崇请办此。”乃倾橐捐帑,费皆己出,诛山竅阜,为木为土,犯星触热,僝功不日。于是,户口之流者止,田水之止者流矣。五年,子高卜筑泉口之山,因其故居,撤而新之。一日,蚤作巡功,倚一藤杖,立而逝,得年七十有四。配刘氏,亦尚书公族子也。生二子,长曰合,次曰谧,今补官承信郎、德寿宫主管进奉。刘夫人及长子皆先子高卒。女四人,长适李栖远,次适郭弥年,次适李叔豹,季女未嫁而卒。子高居富川时,方兵乱,尝有一恶少欲杀二甿,逐之急,突入子高室,子高匿二甿,而身当恶少于户,以无人告,恶少乃去,竟活二甿,其好义如此。其孤谧将以七年八月庚申,葬子高于中鹄乡长春洞口之原,来请万里状子高之行,将以乞铭于当世之老于文者。万里于子高世姻,于书为宜。谨状。乾道七年六月,表姪、左奉议郎、新太常博士杨万里状。欧阳广刊。

图2 《故富川居士罗子高行状碑》青石 纵118厘米 横58厘米 厚2.8厘米 吉水县博物馆藏

遗憾的是辛、杨两位学者均未认识到该碑的书法价值。并认为“将罗子高行状碑的文字说是杨万里传世书迹,明显有误”。这种结论显然错误。证明这件作品是杨万里真迹其实并不复杂。因该碑于1996年前后在杨万里家乡相邻的云庄某古墓中出土。同时出土的还有另外一块碑《宋故罗子高墓志铭》(图3),此碑仍由欧阳广刊刻,但碑文是由李盛撰文,谢谔书,郭份篆额。通过图像比较的方法可以发现,行状碑明显呈现黄庭坚书风面貌,而墓志铭呈现的是褚遂良的书风面貌,二者迥然不同。由于刊刻者同为欧阳广,因此两块碑文的书法面貌只能是杨万里和谢谔书法面貌的差异。我们将罗子高行状碑与罗子高墓志铭中抽取5组相同字迹“罗子高、吉州、吉水、仕伦、处厚”进行图像比对及细致的字形笔迹分析:

图3《宋故罗子高墓志铭》 青石 纵116厘米 横66厘米 厚7.5厘米 吉水县博物馆藏

从结构特征看,行状碑结字宽扁,中宫收紧、四面扩张,结构新奇独特;墓志铭高耸,字形宽博舒展,中宫放松,笔画间留白增多。从用笔习惯看,行状碑起笔、收笔多用露锋,呈现黄庭坚长枪大戟般的“山谷体”书风。笔法上用笔坚实,展现一种挺拔险峻的姿态。而墓志铭以圆笔为主,起笔多见藏锋,用笔沉稳,结构端庄,一定程度上追求褚遂良书法面貌,注重笔法的规范和结构的严谨。

基于上述图像学证据,可以看出,两件作品在结体方式、用笔习惯等方面呈现出迥然不同的差异,充分证明其并非同一作者书写。

第二件《首夏清和帖》(图4)是杨万里书法的又一代表作品,内容为:“万里伏以首夏清和,恭惟达孝宫使、判府中大,新拜祝釐,高蹈事外,天相台候,动止万福。万里素餐有著,亡补县官,未以罪行,庇焉所逮。知感知幸!尚遥良,敢几尽珍爱理,即应予环之宠。右谨具呈。四月廿二日,朝请郎、守尚书左司郎中、兼太子侍读杨万里札子。”据内容可知,此札乃杨万里呈友人胡达孝所书。

图4 杨万里《首夏清和帖》(局部)纵34.8厘米 横42.9厘米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据明嘉靖《江西通志》载:“胡思诚,字达孝,澶州人。乾道间寓居清江。自号溶溪居士,有《溶溪居士集》若干卷行于世。”《杨万里集》中见有寄胡达孝诗数首。《胡达孝水墨妙绝一世,为余作枯松孙枝,石间老柏,谢以长句》中可见胡达孝乃绘画高手。另一首杨万里写道:“气自论诗合,情因叙旧通。”可见二人志同道合,交谊情深。此件作品为历代鉴藏家反复著录,可谓传承有序。前文述及吴升的《大观录》中著录:“此札白笺,高一尺,阔一尺一寸余,行草十四行。”

此外,清代鉴藏家卞永誉的《式古堂书画汇考》、顾复的《平生壮观》,以及安岐的《墨缘汇观》中均有著录,其中以清代鉴藏家安岐的《墨缘汇观》著录最为详细:“白纸本,草书十四行,前书万里伏以首夏清和,后书右谨具呈,四月廿二日,朝请郎、守尚书左司郎中、兼太子侍读杨万里札子。末角押’宣和书学博士江南徐氏仍孙’朱文大印。”

查杨万里年谱可知,淳熙十三年(1186)正月,杨万里转任枢密院检详官,同年任尚书左司郎中、兼太子侍读,时年60岁。

从笔法上看,《首夏清和帖》以中锋立骨,侧锋取势,点划线条圆润饱满、夸张生动,能看到受黄庭坚及米芾的笔画影响,在笔画的转折处喜用侧锋切入,形成锐利棱角,增加了笔画的灵动性和变化感。这种“中侧并用”的笔法,呈现欹侧取势、奇正相生的效果。从结构上看,疏朗松活,字形略扁,有钟繇影响,但比钟字的结构更为新颖巧妙。通过部件的错位与倾斜,形成“险中求稳”的视觉效果,这种结构处理方式体现了杨万里对书法结构的独特理解和创新。从整体风格上看,此帖承袭魏晋风度,又融入了宋人“尚意”时风,笔法清雅流畅,结字欹侧多姿,细腻飘逸,尽显文人风骨。

第三件,盱眙第一山杨万里题名(图5),是杨万里书法的另一重要遗存。其内容为“庐陵杨万里、建宁黄夷行、京口霍篪,淳熙己酉十有二月初二日偕来”。据署款可知此题为杨万里于宋孝宗淳熙十六年(1189)十二月二日所刻,杨万里时年63岁。此题刻在盱眙县城现在的第一山国家森林公园秀岩偏北部,高43厘米,宽59厘米,行书6行。第一山古称都梁山,因在淮水之南,古称南山。

图5 盱眙第一山杨万里题名(局部) 高40cm 宽57cm 南宋淳熙十六年(1189)十二月二日刻,石在江苏盱眙第一山

从书法特点来看,此题刻融合了黄庭坚和米芾的风格。笔势雄奇,姿态横生,一笔而下,其断连辗转,粗细藏露皆变化无穷,气象万千。在笔法上,既有黄庭坚长枪大戟式的舒展笔画,又有米芾的灵动多变、俊迈豪放的笔势。此外,笔画的粗细变化明显,线条富有张力,展现出一种豪放不羁的风格。这种融合黄、米两家风格的书法创作,体现了杨万里在书法上并不拘泥于某一家风格,而是根据环境审美和创作需求,将不同书家的优点有机地融合在一起,达到想要的艺术效果。

第四件是《睢阳五老图题跋册》后杨万里跋文(图6)。内容为“绍熙辛亥除夕前一日,庐陵杨万里敬观于金陵筹思堂。”绍熙辛亥除夕前一日即宋光宗二年(1192)年初,杨万里时年66岁。据《至正金陵新志》载:“筹思堂,在转运司内,本筹思亭之旧。王荆公、范忠宣公皆有诗。绍兴二十二年郑侨年即亭基建堂,边惇德为记。”可见南宋的筹思堂即北宋的筹思亭,在江东转运司内。

图6 《睢阳五老图题跋册》后杨万里跋文 上海博物馆藏

淳熙十四年(1187)杨万里任江东转运副使,驻所就在金陵。《睢阳五老图册》绘制的内容是:北宋仁宗时,名臣杜衍、朱贯、毕世长、冯平、王涣致仕后归老睢阳,雅集行乐,时称“睢阳五老会”。有当地画家为他们绘成图像,称《睢阳五老图》。此图近千年来流传有绪,到近代才被人分割售出。五老像及部分题跋今散落在美国的3家博物馆中,杨万里及宋元名家如蒋璨、范成大、赵孟頫、虞集等以至明清50余家题跋今藏上海博物馆。此跋文的书法风格与上述3件杨万里书迹在风格上具有一致性,同时也有其偏重之处。

在整体面貌上,此跋文更多呈现了王羲之的书法特点。在笔法上,依然保持着他一贯的灵动多变,笔画流畅自然,富有节奏感。在结构上,呈现了疏密得当、欹正相生的结构关系。在整体风格上更加简洁明快,用笔更加精炼,体现了他在书法创作上的成熟和精进。

通过上述4件作品来看,杨万里的碑刻、信札及题跋上的书法面貌虽略有不同,但其笔墨风格的内在特征具有一致性。整体而言是在“二王”帖学系统下,对时代名家风格的不同侧重而已。他的书法更多受到黄庭坚长枪大戟式舒展结构的影响。很多字形是通过部件的错位与倾斜,形成“险中求稳”的视觉效果,暗合其诗歌“活法”的辩证思维。杨万里书风的形成与庐陵地域文化环境密不可分,吉州(今江西吉安)独特的地域文化为其书法创作提供了丰富的滋养。王安石、欧阳修、黄庭坚等江西书法先贤对杨万里多有影响,使之形成“尚奇尚逸”的审美取向。欧阳修是北宋时期的文坛领袖,其书法风格平和自然,具有文士气质。黄庭坚的书法结构独特,笔法多变,充满了创新精神,开创独特的“山谷体”闻名于世。杨万里在传承这些地域文化的过程中吸收了先贤书法中的精华,逐渐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审美取向。杨万里喜好禅宗,吉安青原山净居寺为曹洞宗祖庭,禅宗“不立文字”思想促使其诗歌和书法均追求“自然天趣”。禅宗思想强调内心感悟和自然流露,这种思想观念渗透到杨万里的诗歌和书法创作中,使他在创作中始终追求一种自然、质朴、纯真的艺术境界,呈现出一种不受拘束、自由奔放的气质和自然天趣的艺术魅力。

余 语

杨万里以“诚斋体”享誉诗坛,但其被诗名遮蔽的书学思想与书法实践仍需得到进一步关注。杨万里尊崇帖学的道统观念,以“雅、健、活、神”为标准的书法审美观,构建起他“诗书一体”的书学思想。在书法实践方面,杨万里的存世书迹虽珍稀,但各具面貌,《故富川居士罗子高行状碑》呈现的“山谷体”书风,《首夏清和帖》中钟繇、黄庭坚笔法的交融,盱眙第一山题名中对黄、米风格的结合,《睢阳五老图题跋册》后跋文的王羲之面貌。整体上遵循着帖学一脉,结构上“险中求稳”,笔法“中侧并用”,融合时代书风又自出新机,呈现出清雅隽秀的文人书风。他的书法风格形成与庐陵地域文化紧密相关,受欧阳修、王安石、黄庭坚等先贤影响,以及禅宗思想的渗透,使其书法独树一帜,成为南宋文人书法的重要标本。这位被诗名遮蔽的书林妙手,终将在不断深入的研究中逐渐被人们重视,在书法艺术领域拥有属于他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