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子陵隐居之山的名称历经了一个有趣的演变过程。在汉代史籍《东观汉记》与《后汉书》的原始记载中,此山本名为富春山,仅将其垂钓之处称为“严陵濑”。到了南北朝至唐代,因严子陵的声名远播,山开始以其姓氏命名,在顾野王《舆地志》及《后汉书》注中出现了“严山”的别称。入宋以后,地名进一步人格化,在《元丰九域志》、《太平寰宇记》等地理总志中,它已普遍被称为“严陵山”。直至南宋,经朱熹等学者考证,论证了“严陵山”即汉代所述“富春山”的所在地,这一观点被广泛接受。于是,在宋代地方志《新定志》、元代诗文及明代《大明一统志》的官方确认下,富春山之名得以回归和确立,并专指桐庐的严子陵钓台,从而完成了一个从地理名称到文化符号,最终定格为历史地标的完整循环:富春山→ 严山 → 严陵山 → 富春山。
郦道元,约470年-527年。
顾野王,519-581年。
郦道元《水经注》记载:……严陵濑,濑带山……
这“濑带山”所指的山,即是严山,严子陵隐居之山。
三、到了北宋,1080年成书的《元丰九域志》记载:上:桐庐,州东一百五里,一十一乡,有严陵山、浙江、桐庐江。
更早一点,由北宋史学家、文学家乐史 编撰、成书于宋太宗太平兴国年间(976年—983年)的《太平寰宇记》记载:
嚴陵山,《輿地志》云:桐廬有嚴陵山,境尤勝麗,夾岸是錦峯繡嶺,卽子陵所隱之地,因名。
《太平寰宇记》也引用了顧野王《舆地志》的内容。
“太平”:指宋太宗赵光义的太平兴国年号,也寄托了天下太平的寓意。
“寰宇”:即天下、全国。
“记”:记载、志书。
合起来就是“太平兴国年间编修的天下志书”。
四、南宋朱熹(1130年-1200年)的《资治通鉴纲目》,论证“严陵山”就是“富春山”。
冨春山:《新定志》云:漢冨春县西有冨春山,後避晉簡文鄭太后諱,攺曰富陽。案:《嚴光傳》耕於富春山。《圖經》不載此山,但云今名嚴陵山者是其所耕处。却載嚴光富陽人,耕於富春山。沈約《宋書》:呉時分富春县地置桐廬县,則嚴陵山即富春山無疑。
五、宋元时期,文人的诗文。
宋胡仲弓的诗《桐庐县》:富春山下桐庐县。
元代萨都剌的诗《再泊钓台次鲜于伯机韵》:富春山下桐江渡。
元代黄溍在1342年撰文《重修钓台书院记》:“增新者,曰三公不换亭,曰天下十九泉亭,曰锦峰绣岭亭,曰东台、西台两亭。于登台之路而为门以识之,又作门其外,榜曰钓台,曰富春山。”
钓台书院能在钓台榜曰“富春山”,可见这个专指已是约定俗成了。
六、明代李贤的《大明一统志》:
富春山,在桐庐县西三十里,一名严陵山,清丽奇绝,号锦峰绣岭,乃汉严子陵隐钓处。前临大江,上有东西二钓台。
这个《一统志》时间早于明代《嘉靖桐庐县志》。

从这些史料中,可以看到一条清晰的演变路径:富春山→严山→严陵山→富春山。
截图自明代《了凡綱鑑》
“汉富春县之西有富春山”,这个说法,在两个地方见到,一是明代《了凡綱鑑》,一是南宋朱熹《通鉴纲目》。
了凡的说法,当来自朱熹。
朱熹的说法,来自《新定志》。
《新定志》的说法来自哪?不知道。
《新定志》就是新定郡的志书。目前能找到《新定续志》,(宋)方仁荣撰_宋景定间(1260-1264)刊,咸淳间(1265-1274)增修本。说是“刻于咸淳七八间”,就是1271-1272年,由方逢辰(1221-1291)作序,作序的时间是景定三年(1262)。
这个方逢辰就是黄公望题画诗中的“蛟峰”——鼋石矶头宿雨晴,蛟峰祠下树冥冥。一江春水浮官绿,千里归舟载客星。
《新定续志》以《景定严州续志》之名,收在清代四库全书中。
所以,《景定严州续志》就是《新定续志》。
淳熙,1174-1189年。
《淳熙严州图经》,“绍兴己未(1139)春正月壬午,知军州事董弅(chēn)序。”——绍兴七年(1137年),我(董弅)来此担任知州,曾访求(本地)历代的沿革、本朝的典章制度以及前代贤人的风范,(但相关资料)大都散漫无序,难以考订核实。向当地的年老长者询问,他们都说:“我们这个地方在宣和庚子年(1120年)被贼寇占据之后,图书典籍都散失亡佚了,查考起来比其他州府尤其困难。”(我听后)于是感慨道:“严州作为一个州,山水清丽至极,曾有高洁贤士(如严光)留下的踪迹,长久以来以和睦安宁而闻名。如今(本地)因’严陵’而得纪名号,自唐代起便是军事州。”
《严州图经》初修在1139年,重修在1186年——岁在(淳熙)丙午正月丁未,迪功郎、州学教授刘文富谨序。
现存的《新定续志》和《淳熙严州图经》,都已经不全了,都有内容的散失。已经看不到其中的“汉富春县之西有富春山”这个记载。
朱熹(1130年-1200年)当然是有所本的,但《新定志》又源于何处?
这个说法,将“富春山”专指桐庐富春山,至少提前到南宋淳熙年间,或是1175年(完成《通鉴纲目》净本)之前。
方逢辰在1262年序言中讲,“郡志自淳熙(1174-1189)后缺而不修者,距今七十余年”,这世间与朱熹撰《通鉴纲目》的时间也能对得上。
所以,在南宋初年,富春山已有专称桐庐钓台的意思。
同时,“汉富春县之西有富春山”这个记载。也可佐证汉富春县的县治在富阳,如果县治在梅城,富春山在它的东边了。虽然看不到淳熙年间的《新定志》,但可以猜测,这个说法是受到章怀太子作注的《后汉书》的影响。
概括、小结一下:严子陵隐居之山的名称历经了一个有趣的演变过程。在汉代史籍《东观汉记》与《后汉书》的原始记载中,此山本名为富春山,仅将其垂钓之处称为“严陵濑”。到了南北朝至唐代,因严子陵的声名远播,山开始以其姓氏命名,在顾野王《舆地志》及《后汉书》注中出现了“严山”的别称。入宋以后,地名进一步人格化,在《元丰九域志》、《太平寰宇记》等地理总志中,它已普遍被称为“严陵山”。直至南宋,经朱熹等学者考证,论证了“严陵山”即汉代所述“富春山”的所在地,这一观点被广泛接受。于是,在宋代地方志《新定志》、元代诗文及明代《大明一统志》的官方确认下,富春山之名得以回归和确立,并专指桐庐的严子陵钓台,从而完成了一个从地理名称到文化符号,最终定格为历史地标的完整循环:富春山→ 严山 → 严陵山 → 富春山。
另外补充一点,在《大明一统名胜志》中记载:严子陵宅,在(荆门)州北三十五里石板铺,又二十五里有严山,相传汉子陵隐此。
乾隆《湖广通志》、康熙七年刊本《安陆府志》、乾隆十九年(1754)《荆门州志》,都有类似“子陵宅”记载。
《荆门州志》载:汉严光字子陵,会稽人。少与光武同游学,帝即位,物色之,得于齐,拜谏议大夫,不就。隐于荆门严山,今故宅基及客星井尚存。后归富春山终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