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展卷,墨香氤氲。笔锋触纸的刹那,仿佛不是墨在宣纸上行走,而是千年燕赵的罡风,裹挟着金石碰撞的清响,破空而来。魏碑书法,本就生于乱世,长于北地,带着一种未经驯化的、山岩般粗粝的生命力。而当它的笔触,去勾勒“河北”这一方水土的魂魄时,那刀劈斧凿的棱角,那雄浑开张的气象,便不再是抽象的线条艺术,而成了山河与历史的铮铮铁骨在纸上的显形。
观此作气象,最摄人心魄处,在于其笔力如北地山河之形。魏碑的方笔,在这里化作了燕山的脊梁,太行的峭壁。每一横,都似千里平原舒展的疆土,开阔而沉着,起收处斩钉截铁的方切,是边关雄镇不可逾越的界碑。每一竖,都如易水畔直立的寒松,中锋直下,力透纸背,那是高渐离击筑声中,白衣胜雪的决绝背影。转折处,棱角崚嶒,似山海关老龙头在惊涛中昂起的倔强;而那偶露的飞白,恰如滹沱河冬日河床龟裂的纹路,或是古战场箭镞划过青铜的痕迹。这字里行间,不见江南的杏花春雨,唯有北国的霜天号角。墨,是浓的,仿佛积贮着幽燕之地沉厚的夜色;力,是贯注的,俨然承载着自黄帝战蚩尤于涿鹿以来,这片土地所背负的沧桑。

若仅具山河之形,不过皮相。此作更深邃处,在于其精神如历史长河之魄。河北之地,自古便是华夏文明的腹心与盾牌。笔下“河北”二字,其沉雄顿挫间,恍若有燕昭王黄金台上求贤的跫音在回响,有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变革的尘烟在飞扬。那字结构的奇崛与稳固,恰如中山国诡谲而顽强的存在;而布局的大开大合,又分明是楚汉相争于巨鹿,是窦建德、刘黑闼纵横于河朔的宏大叙事场。墨色浓淡干湿的变化,仿佛不是出于书者的刻意,而是历史光影自身的流转:浓处是幽州台陈子昂那声“独怆然而涕下”的亘古悲慨,淡处是邺城铜雀台春深锁二乔的依稀旧梦。这是一部用刀与火、血与泪写就的史诗,每一笔划,都是其中一行铁骨铮铮的注脚。
最终,这形与魄,山河与历史,都汇聚、熔铸成一种独一无二的“风骨”。这“风”,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烈风,是太行山巅呼啸而过的苍劲之风,是吹过华北平原麦浪、也吹过战场硝烟的生生不息之风。这“骨”,是“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的侠骨,是廉颇蔺相如将相和的铮骨,是李大钊“铁肩担道义”的赤骨。书者以魏碑为体,以河北为魂,正是在追摹与再现这种风骨。运笔时,心手俱畅,似乎不是人在驾驭笔,而是那千年积淀的地气与文脉,在通过笔毫汩汩涌出。心绪与古意相接,腕底与山河共振,于是,文明的韧性、生命的强悍、历史的重量,在这尺素之间,找到了它们最恰切、最震撼的视觉图腾。
笔墨终会干涸,宣纸亦恐苍黄。但当我凝神于此卷,却仿佛看见,那燕山的石、易水的水、长城的砖、燕赵士人的肝胆,都已被那如椽巨笔,一一攫取,熔炼,而后在这黑白的世界里获得重生。这不是一幅静止的作品,它是一个古老魂魄的颤动,是一曲无声的、关于土地与记忆的慷慨长歌。它提醒着每一个观看者:总有一些精神,如魏碑刻石,风雨不能剥蚀,时光不能磨灭,它们就这般沉雄地站立在历史的地平线上,站立在每一颗敬畏传统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