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寓虹

那拉提哈萨克第一村的午后

那拉提的中午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但早晚温差大,不论中午有多热,晚上睡觉一定得盖被。就今天这最高温度和市区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因为这里再热都超不过30度,而市区30多度则是寻常。今天的中午尤其温度高,立秋已经好多天了,现在这样的温度在那拉提真少见,如若热得不正常就应该是变天降温的前兆。

8月13日一大早雅惠就驱车回伊宁市了,留在这里的只有晏霓夫妻和孩子米豆一家三口,市里的星牌台球俱乐部也需要人管理,雅惠不在,台球室里每天都是事情。不是耍赖不交案子费的;就是打着打着中途跑人的;雇的人终究不操心,随时偷懒包厢里睡觉;更有甚者交账时短钱的,今天短几元明天短几块,然后越短越多了,十几到几十元不等,正因为手机监控里可以看到店里的各种情况,却又鞭长莫及,无法及时止损,越看越着急,她在这里呆着也是心急火燎,说什么今天都要回去。台球室也是两家一起合作的,两边都是大家的事情都得兼顾,所以必须要理解得放行。雅惠归心似箭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就驱车返程了。

今天中午是最近立秋后少有的高温,有个二十八九度吧,在这里凉爽惯了,这个温度晏霓就觉得真是受不了了,插上大白电风扇吹了起来。坐在躺椅上即便不动弹还是闷热难耐,抬眼即见南山(218国道南侧的天山),只是完全没有采菊东篱的雅兴,碳灰蓝色的山脉横亘绵延,依稀可见山腰处排列整齐有序如防风墙般的松林,远远望去矮矮簇簇,像灌木丛那样都长在山坳处,墨绿色的松树和萎黄的草甸相间,让整个草原和山体有了渐变的色彩,草原不再蓊郁已到秋凉之时,幸而色彩不那么单调,也算是对秋至夏逝难以遮挽的慰藉了!总台大门刚好框住近处的两颗大树,大门做了这幅自然巨幅的画框。也许是今日仔细看了,所以真切地发现树早已不是几年前的羸弱瘦小,三角形的树冠挺立着,直冲云霄,暖风正拂,树尖在白云上方肆意摇摆着,大有“自古英雄多隐忍,冲破云霭任我行”之势!

除了风扇“嗡嗡”作响的声音,整个村子安静得萧条,有两人从外面走进来,晏霓抬起身一看,是午饭前入住的两位客人,“嗨,老板!这里哪有吃饭的地方?”,晏霓马上告诉他们:“从日出印象民宿旁边的大路一直往前走,左手边有个黄色集装箱的小二楼,一楼全部都是餐饮,可以自己挑选喜欢吃的!”客人道谢后走了。总台又恢复了午后的平静,平静的连一只小虫都没有,阳光活力四射地追逐着外面地上的小草,秋初的草地已经可以看出与夏天的不同了,不是有顽强的生命力和意志力的,估计都早已在“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的时空里以枯黄草垫的形式存在了。

晏霓走路的时候总喜欢看脚下的草,初春的新芽嫩嫩的,小小的,叶瓣不大水分含量很足,它们就在野地里左一头右一尾地瞎挤,挤着舒展着慢慢爬满所有的平地和山坡,某一夜一场没头没脑只顾着坠落的春雨绵绵软软地醉进这些草隙丛窝,你不晓得这春草们在你香甜的梦乡里偷偷咕嘟了多少如油的雨水,第二天抖擞着精神,伸展着叶瓣描画着叶脉经纬,水涔涔地蹿高了许多;那拉提哈萨克第一村的草都是野长的,有住户和民宿的地方尚有人修剪,没有脚印的地方就随意疯长着,夏日里那些没有修剪的草几乎长到一米多高,但这里很少有大叶片的草,都是紧贴着地皮拼命发展根系,强拓生存空间!就像这里的民宿业主围小院一般,有些人甚至不惜侵犯邻居的利益圈地强占。发现自然界的存活规律和人的生存状态有时竟然有着惊人的相似度!看着这大片广阔茂密的草原,晏霓曾经突发奇想要在这里养两只兔子,提前在市区里买了笼子,然后从妈妈家领来两只小兔子收在笼子里,大草原上养几只兔子是多么容易的事呀!两只小白兔水灵灵的,通红的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脚下就是无尽的绿色,对小兔子来说简直就是那种躺平了都饿不死享不完的财富呀!

【颜寓虹】那拉提哈萨克第一村的午后

但事实并非如此,草是多,但大多是草秆,小兔子需要的是大叶片鲜嫩多汁液的绿草为食,在这大片的草原上竟然很难寻到,没有办法只好到当地人家的菜地里去找,费劲吧啦地养了一两个月,有一天清早起来突然发现笼门大开,两只小白兔竟不知所踪!晏霓好生疑惑:被野兽抓走了?不可能呀,村子里到处都是人,没有听说过有野物入侵!还是被别人偷走了?反正是不见了,晏霓难受了好几天,村子里倒是经常有野兔出没,一看到个把机灵警觉的野兔,晏霓总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两只精心喂养又失踪了的小白兔,只是偶尔在木栈道旁,或草窠里见到的野兔都是麻灰色的,没有一只是白色的,每每见到后就忍不住失落,哪怕是那两只白兔的后代子孙也好,但终究失去了,那只空空的兔笼,笼门已闭,活物不再,以前每到太阳暴晒的午后,晏霓总是及时将兔笼提到树下的荫凉处,现在这只空空的兔笼就在午后的阳光下和强烈的阳光对视,眼神空洞不再有星河,此情此景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像失去了恋人,失去了青春,失去了那些永不会再来的岁月,空余“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的偏执回念……

那拉提的夏日亦如此短暂,午后的清净也更加难系,空留“从来系日乏长绳,水去云回恨不胜”的无奈宿命……

晏霓知道,忘记就是最好的解脱,所以记忆力不断减退的晏霓总将此归结为习惯性忘记造成的,忘记春日的逝去;忘记夏日的难留;忘记丢失的小兔;秋天来了,亦终难留,最终也会忘记这迟早都要逝去的秋天吧!自是人生常恨水长东,流水落花秋去也,尽人事听天命历经便无憾……

又有车轮碾动的声响,一个高高瘦瘦,皮肤黝黑的年轻人笑盈盈地走进了总台,这种黝黑的皮肤是那拉提的标配,不管你是谁,如果没有做好防护或不屑于做防护,那拉提午后的阳光分分钟让你不论怎样的妈生好皮瞬间“碳化”,晏霓仔细一看是铁列克,他是本地的哈萨克族小伙,铁列克是民宿老板王宜江的好朋友,今年一个夏天都在这里工作,管修水电,铁列克是最具哈萨克族淳朴善良,幽默热情特质的小伙子,每一天都陪着王宜江安排客人,应对突发情况,直到最后一位客人入住后才放心去休息。他们一直一起合作过很多生意,感情异常深厚,今天他手里提着一个食品袋,里面装着东西。他把食品袋向晏霓递过来,并用他那不怎么流利的汉语专门给晏霓交代说:“嫂子,这里面是马肉,袋子干净的,马肉干干净净的,放心吃哎!”原来今天是铁列克小舅子家的托依,哈萨克族的托依特别多,托依就是他们的宴席文化,比如:生孩子满月、周岁、割礼、定亲送礼、婚嫁迎亲、考上大学参加工作,总之一家有事就是大家的事,和汉族人一样,包括红白喜事都有托依。今天应该是他小舅子家的孩子割礼,一家人都在忙碌待客,他还忙里偷闲,给我们送来了一兜马肉,可不要小瞧这一兜马肉,那是哈萨克族小伙子铁列克向阿达西(朋友)表达的深情厚谊,新疆的牛羊肉、马肉都是很贵的,这一兜马肉晏霓一家三口都吃饱了还没吃完呢!王宜江让铁列克坐一会再走,他急匆匆地说:“家里忙得很!”说明天还来送纳仁,然后就走了,特列克这个小伙子是我们在这个村子里最好的哈萨克族朋友,彼此真诚牵挂真心相待!

日子就这样在有情有义中流淌着,俯首仰头之间,满地的草慢慢呈现出衰败的枯黄色,每一株草的草心仍然翠绿,可是外围旁边的叶片都在颓黄收缩,在烈日的照射下,缓缓地趴在地上,盖在每一棵草株发达的根系上,形成一朵朵突起的小草团,草团和草团之间又密结不分成片状,仿似一块偌大无比的哈萨克手工地毯,缀满着自然的花纹和色彩!人走在这样的草坪上总有一踩一回弹的绵软感,极其舒服……伴随着时间的嘀嗒声,太阳由东边的天山山顶上升起,缓缓移至日上三竿,哈萨克第一村的午后村子里所有的游客都去了景区,偶尔进来的人惊奇地问:“这是没有营业吗?这么冷清!”其实村子里的热闹和清净都是有规律的,游人早离晚返,所以只有早晚喧嚣,余时整个村庄皆默然不语。日复一日,绿色的面积越来越少,就看到大片的草地颜色越来越浅淡,由深油绿渐变为浅枯褐色,再到深腐褐色,游客就随着草色的转变越来越稀少,直到再无人光顾,于是一个旅游季就结束了。

今年的旅游季似乎结束得更早,才八月中旬游客已经很少了,估计最多撑到八月底。旅游季结束后,我们这里的民宿业主就收摊关房,放水断电,一切安置妥当,驱车返回自己县里、市里的家,哈萨克第一村的冬天鲜有人居住,风猛雪大,生活很不便利,所以商户业主们就像候鸟一样每年暖至冬离。原本理想中期盼满载而归的返程却并不乐观,骨感的现实让辛辛苦苦三四个月,全都归零白忙活,经济萧条,营商环境不好,游客穷游不消费,导致很难有收益,从之前的资金略有回笼到不盈反亏,于是只有让自己忘记这些糟心的晦事,在自然的美景中提炼心性,重拾坚韧!第七个年头了,那拉提哈萨克第一村阳光明媚的午后,我依然在,斗转星移春去秋来,我依然还在,我们的阿达西也依然在,这有独属于我的小村午后,仍是天山野畔,我唯此间一星草,仍是云霭松涛,我亦从容度流年……

哈萨克第一村,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灿烂,我却不知道明年的我是否仍与它相伴!但无论未来身在何处,都一定会时时想起这里的人和事,山与草,房和院,冷与暖,情和谊,此刻那拉提明亮澄澈的午后,山暖草绿,阳光正好……


作者简介:颜寓虹,中学高级教师,原新疆伊犁英才私立学校高中语文教师、教研室主任。两届青年教师基本功大赛一等奖自治区多媒体教学课件制作一等奖国家、自治区级作文指导教师一等奖 “新疆伊宁市语文教学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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