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旧文重辑,原文在2015年8月~9月间发在本公众号里。

寻找永安桥

(一)《重建永安桥记》碑拓的发现经过

永安桥,即谢桥镇老街南端横跨在方浜塘上的拱形石桥,谢桥人都叫它“圈洞桥”。 2003年出版的《谢桥镇志》这样描述:永安桥建于明弘治十八(1488)年(编者注:此处年份存疑,与碑文不一致),系拱形石桥(圈洞桥),用花岗石所建。桥全长约12米,桥洞宽约3.6米,桥面宽2.4米,两边台阶各6级。圈洞两边有楹联一对,上联为“地接秦川绕远脉”,下联为“潮通福港亘长江”。现已被毁。

  上世纪七十年代前,永安桥是小镇到城里的必经之路。桥面上的石板被行人踩得又光又亮。以前方浜塘是通航的,有船只来来往往。桥洞下水流湍急,石缝中有几丛水草冒出水面,顽强地在潮流中抗争。鳗鱼尤多,在其它地方钓不到,在桥洞下却能钓到。

1975年方浜塘在当时“改造自然”做到“田方河直”的农业运动中由双忠庙北侧移到了南侧,新方浜塘开通后老方浜被填平,永安桥被毁。存在了500年的石桥就这样没有了。那么,那些石头,优质的金山石,有的上面雕刻着精美的图案和文字,可是文物了——到哪里去了呢?问了好多人都说不知道。奇也怪哉!几十吨石头,要藏起来也不可能啊?!但毕竟四十年了,有些当时的经手人已经不在了,如果现在不调查清楚,真相将会永远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

然而,永安桥的前世,我们似乎也不是很清楚,斯桥已逝,但那彩虹般美丽的身影还时时浮现在脑海中。古人留下的遗产我们应该要倍加珍惜,纵然无法让她重生,也应该尽可能了解一下她的生平,搜集一点遗物以供后人怀念凭吊。

  古代重大工程都有石碑记载,永安桥也不例外。清代的《常昭合志》金石志部记述了当时的石碑:重建永安桥记,道光二年,杨希铨撰,王振玉书。石在谢家桥双忠庙。

    不幸的是双忠庙牺牲的更早,看来石是找不到了,如果能找到碑文就好。说来也巧,我和老邓、蔚龙为调查永安桥石头去向到了郁家圩,知道了凤凰坟的传奇故事。其中有个细节,关于墓志铭的去向,听说被村民卖给了古董商,我们碾转找到了古董商老查说明来意,老查很爽快告诉说墓志铭已卖给了博物馆,见我们在寻访谢桥文物,告诉我们说曾有一批拓片卖给了顾纯学老师,其中有关于谢家桥的事。而顾老师几年前已将拓片捐赠给了市档案馆。在档案馆我们见到了梦寐以求的碑文拓片,我赶紧用手机照了下来。真是暝暝之中,如有神助,老邓开玩笑说可能是双忠老爷在帮忙呢,哈哈。本为永安桥石去,却知凤凰事,为了凤凰坟事,却又发现了永安桥碑文。

永安桥,远处是双忠庙古银杏(照片提供者:董梅林,摄于上世纪70年代初)
永安桥上,背景是谢桥老街(照片提供者:范虞萍)

《重建永安桥记》碑文局部

(二)《重建永安桥记》碑文及解读

现将碑文抄录如下:

重建永安桥记 

吾邑北距海三十六里曰福山。界其中者曰谢家桥。谢家桥南有坊浜横亘焉。前明宏治甲子秋,居民陶道谦同室李氏,捐赀创石桥名永安。路通南北,址跨常昭,迄今三百余年矣。势斜侧,过者危之。

双忠庙住持僧显达,乡之儒家程氏子也。矢愿重建,谋诸护法人士皆输金,不足则募缘以益。经始于嘉庆戊寅九月,越二年蒇事,名仍其旧,复夾以栏,护以街,巩固倍前。 

里人陆上舍人序其事,介余从兄茂才、希洁走书京师属为记。余闻释氏奉菩萨,菩萨普济也。乃建浮屠、创寺宇、瓴甓木石,徒为若辈,夸佛富贵。今显达殆能行普济之实矣,而亦赖乡多善士,始能相与有成。使徒行者、负载者、乘舆马者永资利涉。亦元圭大师“凡事莫为己”之意与!余不通禅学,还以质之显达并质之同事诸君子。

道光二年岁次壬午仲春月

赐进士出身陕西道监察御史 前翰林院编修  武英殿篡修 已卯科钦命四川主考 戊寅科顺天乡试同考官丁丑会试同考官 邑人杨希铨撰 

邑人王振玉书

      通篇共345字。起首交代了地点、时间、事件缘由。谢桥位于常熟城向北到福山的居中位置,方浜塘横亘即垂直于福山塘呈东西走向。明代弘治甲子年是公元1504年,陶道谦室人李氏捐资建造永安桥。室人,常熟人至今称是屋里人,是妻子,家里的主人。可惜封建时代女子没有地位,连个名字也未留下。

桥在方浜塘上,路通南北,址跨常昭。原来清朝雍正四年,常熟县划分为常熟、昭文两县,水北门外沿福山塘向北到方浜塘折向东到耿泾塘再折向北,西边属常熟县,东边属昭文县。方浜塘也算是界河了,塘之南属昭文,解放前双忠庙旁边还有一座昭文庙呢。塘之北的谢家桥人跨过永安桥,就从常熟县到了昭文县。

老的永安桥经过三百多年的风风雨雨,已经有点倾斜,过桥不安全。双忠庙僧显达发愿要重建永安桥。显达是谢家桥“乡之儒生”程姓人家的儿子。显达和群护法人士相商,大家都拿钱出来,不足部分再募缘。嘉庆戊寅年(1818年)开始,过二年完工。比较以前老桥,加了石栏,护以街面。所以说“巩固倍前”

看来此事由谢家桥陆上舍人写出事情过程,请杨希铨的从兄写信到京师,请他撰写碑文。他也发表感想赞扬显达及其他善士,践行了唐代高僧释元圭大师“凡事莫为己”的思想。挺有意思的是,显达是僧,做的是奉菩萨的事,双忠庙供的是神,是属道教范畴。可见在清代民间早已是僧道一体了。这杨希铨是恬庄杨家——常熟的名门望族,常熟八大家(翁庞杨季归言屈蒋)之杨就是他家。至于他本人,碑文后一大串头衔足以说明了

文以载道,这篇碑文褒扬了李氏、显达等人无私奉献,乐于行善的精神,至今仍闪耀着道德的光辉。书写者王振玉,当时的书法名家,从字体看,深得欧阳询笔法的精髓,在阅读碑文时再欣赏这刚劲秀丽的书法,也算是一种额外的享受了。


寻找永安桥(合集)

(三)同是天涯沦落桥

一天,蔚龙打电话来说圈洞桥有下落了,有人知道去向。我和老邓顿时来了精神,赶紧驱车到谢桥,在供销商厦楼上办公室里见到了提供信息的宗家良先生。他多年前听人说过,造轮窑用的是圈洞桥上拆下来的石头。

谢桥公社社办的有二座轮窑,第一座建在望虞河东岸,时间是1971年。第二座晚几年建在望虞河西岸。而永安桥是1974年左右拆的,显然只有可能埋在第二座轮窑下。还原历史真相,一定要找到亲身经历、亲眼目睹者。我们决定先前往踏勘,车往西过望虞河大桥左拐不远就到。二轮窑原址目前已经是一个砖瓦厂的场地,空无一人,河边是码头,一条运输船停在河里。河东岸第一轮窑的烟囱还孤零零地矗立在那。

附近一位曾在窑厂工作过的老人,指点我们去找丁薛村的薛乔生。在丁薛村的茶馆,大约有十几个六、七十的老人在喝茶、搓麻将,听我们说明来意后,他们争着告诉我们,薛乔生当年是砌轮窑烟囱的好手,几十米高的烟囱,不用脚手架直接砌到顶,只是前不久病重住院抢救还没出院,也有的告诉说石头可能砌在粮管所的装卸码头上,有几个叫我们去找时任二轮窑厂负责人刘茂元。

一个星期后,我们找到刘茂元家,他说建二轮窑事他很清楚的,烟囱底脚都是用的螺纹钢筋及水泥,没有用石头。看来永安桥跟轮窑是混身不搭界哉。阿弥陀佛!我们希望永安桥可别葬身在轮窑底下而永世不得翻身。有意思的是这二轮窑所在地正是以前的“翻身大队”。莫非永安桥还能咸鱼翻身?!

倒是在走访中有人说一轮窑打石脚填的是太平桥的石头。太平桥是中桥下塘横跨在朱泾塘上的拱形石桥,比永安桥略小,小巧玲珑,石质精美,建于清代。太平桥也是谢桥的古迹,顺带调查一下也好。于是继续进行,找到了当年第一轮窑负责人施小毛。施小毛说老费健(时任公社党委副书记,分管工农业生产)因建轮窑大烟囱打石脚缺乏石头,吩咐把太平桥拆了。拆了桥老百姓过河怎么办?筑土坝,坝下埋二个水泥管出水。那条朱泾塘自1958年被望虞河截断,原也基本废了。施小毛是窑厂负责人,他说那时千头万绪,忙得团团转,自己并没看到拆桥填石过程。

又过了一个多星期,多方打听,最后我们见到了当年建窑时砌烟囱的沈金元老人,老人脸色红润,身体很硬朗。他就是和薛乔生一起砌烟囱的。据他回忆造一轮窑时烟囱底部直径9米,深一米多,中间除了留直径1米多的孔,其余都是要填石脚的,他自己是参与者,扔下去了很多毛石,一般一个人能搬得动。有没有来自太平桥的条石?老人想了一会,说不记得了,没有印象了。想再去问问薛乔生,一打听,薛乔生已经去世了……

在走访过程中至少有四个以上的人在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人那里听说过太平桥石头填在轮窑底下的事,但缺少亲历者的清晰回忆。轮窑还有其它建筑物,有没有可能垫在其他建筑物下面?我们决定顺道到一轮窑原址去看一下。这回是沿着望虞河东岸的防洪大堤走的,要不是为永安桥事,平时还真走不到这,大堤两旁绿化很好,成了一条郁郁葱葱的林荫道。不多远路左侧树隙间有红云一闪,到了。下车一看,仅剩一个烟筒及几米烟道,其它都没了。抬头仰望,但见蓝天下烟囱高耸入云,阳光照耀着土红色的八五砖,看上去竟仍灿然若新。用青砖嵌砌的“谢桥砖瓦厂”五个大字,神彩依旧。四十多年的风霜雨雪,似乎并没有留下太深的岁月痕迹。路右几米就是清清的望虞河了,记忆中原来烟囱离河边有好几十米远,河畔是成排成排的待烧砖坯墙和成垛成垛的砖,河里百舸云集,无数根长短不一的跳板,从船上伸到岸上,农民挑砖头的忙碌身影,此起彼伏的号子声……一派繁荣景象,就似那烟囱口曾经日夜不停的袅袅青烟一样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前静悄悄的,连旁边的人家,也都铁将军把门。最后看一眼,或许再过几十年,这烟囱恐怕也会成为文物而列入保护目录。关于太平桥,暂时只能到此为止了。我们还是去找永安桥吧,然而,到哪去找呢?永安桥,你在哪里?

望虞河防洪大堤

路的一侧是望虞河

第一座轮窑遗址,阳光下烟囱灿然若新。

“谢桥砖瓦厂”字样依旧清晰


蓝天白云下的砖瓦厂烟囱。太平桥的石头可能在地下。

(四)永安桥——魂兮归来

永安桥的去向象谜一样,连蔚龙这个老谢桥问了好多人都说不知道。正当我们一筹莫展时,一天在谢桥撞见了几十年未见的小学同学王祖根,讲起保护古银杏、寻找永安桥的事,他倒爽快,拍拍胸脯说永安桥的下落交给我了。王祖根是泥瓦匠出身,谢桥的不少工程都是他带人干的。他又是镇旁建丰村的,附近的人都认识,此事由他来干再合适不过了。他又联络了朋友郁建华一起打听,这个年龄的人早晨都要去吃茶,于是谢桥茶馆里永安桥成了一帮老人的话题。开始并不顺利,亲眼目睹的人没有,多为道听途说,先是说可能在建丰电灌站下,后来认为在街北端文化茶室下,都被否定了。

直到半个多月后,有天王祖根问到了邻村的殷根元,情况才出现了转机。原来殷根元就是当年负责拆永安桥的!尽管得知消息已是傍晚,我和老邓赶到谢桥,在王祖根家听殷根元讲述如何拆除永安桥及石头去向。原来拆桥的人是从轮窑上调去的强劳动力,怪不得镇旁的人都不知情。当时方浜塘的水已抽干,在桥的西南角坡地上架上了二座绞盘,用钢缆穿过桥洞,众多个壮汉转动绞盘,收紧钢缆,那桥洞本是个石砌的圈,将那其中的一部分石条生生拽出,沉重的桥身便轰然倒塌,石板石柱掉落河中,顿时溅起几十米高的泥浆柱。呜呼!存在于世500年的永安桥就这样毁于一旦。之后,工人们把石头抬在方浜塘到双忠庙前的路上,直到建新方浜桥时用于造桥墩。听老殷讲完后,尽管心情沉重,还是舒了一口气,苦苦寻找的永安桥总算有下落了。天已晚,相约改天去看看新方浜桥墩。

几天后,当我们一行来到新方浜塘,发现桥墩是水泥现浇的,入口处的石墙上是金山石,但都是方块或不规则状,这种石头到处都有,没有永安桥上条石的特征。王祖根和老殷也呆住了,当初造的新方浜桥是拱型的。位置靠福山塘要近些。眼下的方浜桥是后来造闸时又重造的。条石会不会在水下?

我们往回走过粮管所围墙时,忽然想起丁薛村有老人说过石头在粮管所码头下的说法,便沿着水栈望下走到河边,这时,一块长条的金山石映入眼帘,它是那样的眼熟,啊!这不就是几十年没见的永安桥石头吗?!石长2米多,(谢桥镇志上永安桥宽1.4米数据明显错误。)宽约40厘米,边上还有一道防滑槽,正是桥上的踏步石!旁边护墙上也有二条短的条石。一行人信心大增,王祖根又领着我们到了福山塘边一个废弃的水栈。哇!好多块长条石,都象是桥上的,其中有几块是踏步石,连水面下也有一块!如此看来,永安桥的石头没有流失到外地,大都用在附近河边的石驳岸,水栈,码头上,少量的流散在附近民居里。永安桥建于明代中叶,是谢桥镇最古老的建筑之一,李氏捐资创建、双忠庙僧显达募缘重建,是善良大爱之义举,闪耀着人性道德的光辉,具有很高的历史文化价值。为宏扬中华民族传统美德,将谢桥打造成忠(双忠)、善文化之镇(区),完全有必要将这些石头收集起来,在方浜塘上再建永安桥,让彩虹重现,并将清代的《重建永安桥记》石碑复原树立,为双忠公园再添一景,其产生的优化自然生态环境,对人们的教育作用不可估量,必将泽被后人。

永安桥—魂兮归来!方浜塘上的桥

发现了永安桥的条石(左一王祖根,左二老邓,右一殷根元)

粮管所前码头边的水栈,最下面的一条石条是永安桥的踏步石。

同上

粮站码头侧墙上的条石。

另一处废弃的水栈,发现了好多块永安桥石。

散落在河边的条石

散落在河边的条石

水面下也能看到有一块永安桥的踏步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