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访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系列游记第210篇:河南信阳鸡公山近代建筑群
题记:洋人荒山觅宝地,万国别墅火车来
寻访时间:2025年10月18、19日
本文系静思斋·于岳原创,转载请注明出处!谢谢!
之前我对于信阳微薄的了解,大概只有南北分界、毛尖与鸡公山了。在京广线上往返路过数十次,却从未在信阳停驻,甚至对它的城市面貌也没啥概念,盖因乘坐卧铺,无论去哪个方向,过信阳基本都是在深更半夜,其地理位置也可略见一斑了。此番豫南之行,终得解锁“豫S”这座城。
我比原计划提前半天由潢川抵达信阳,看着时间还不算晚,雨也不大了,心想没必要在市区浪费这半个下午,干脆直接去鸡公山“山居秋暝”。鸡公山距市区30多公里远,但作为信阳最著名的旅游景点,公共交通相当方便(火车站前坐L1路,票价10元),出城方向也非常顺畅,大概四五十分钟即到。
确认了山上有酒店营业后,我在快四点的时候进入景区。前行不远,迎面出现了一座古朴的铁路桥,上有“1936”字样,由此路分两岔,我自然是选择右侧的那条登山古道,一二十米之后,即跨过了上面这条废弃的铁路,然后开始徒步登山,在著名景区里,这倒是很新奇的一种体验。
所谓“古道”,其实也不甚古早,百余年前的鸡公山,还只是个很偏僻、很默默无闻的地方,据说只有三户山民,不但不是历史名山,也完全不是什么“旅游景点”。1902-1903年间,美国传教士李立生(Daniel Nelson,1853-1926)与施道格(1858-1921),两度来到这片荒山“考察”避暑之地,他们惊喜地发现这里水源充沛,夏季凉爽宜人,于是打通了衙门的关节,买下了山中大量地皮修建房屋。大家都知道武汉的夏天是很热的…李立生回去后一通安利,让众多洋人大为心动,接踵而来,据说李立生等人的这波“地产生意”赚得盆钵满溢(恒大万达直呼内行),后来他们也被视为鸡公山的发现者与拓荒者而青史留名。(注:李、施两人原本都是挪威人,李立生后来仍留在信阳传教,1926年在北伐战争中头部被流弹击中遇难。)
要说起来,像这种能避暑的山那可太多了,为何独独鸡公山得到了人们的青睐呢?这是因为在二十世纪初,京汉铁路汉口至信阳段率先通车,在鸡公山脚下设了一个新店站(今鸡公山站,似已基本废弃,百度地图上无定位),让这里的交通瞬间便利起来。甭说是人来,盖房子需要的大量建材也都可以通过火车滚滚而来,这叫“得路独厚”,是当时别处难以比拟的。往上走了挺远之后我猛然想到,诶,刚才那条废弃的铁路不会就是老京汉铁路吧?回来后我从1935年的《鸡公山指南》找到了一张老照片,发现火车离山门还真就是这么近,这画面搞不好就是我跨越铁路这里呢!
当年洋人折腾的动静有点大,事为湖广总督张之洞所知。咱大清最好(hào)的就是面子,割让、“租借”那都可以,但这般私相授受成何体统?于是朝廷勃然大怒下旨整改,当时一丈量,好家伙,地已经卖出去了1270亩(约合85万平方米,其中923亩已被教会二次倒卖,偷税漏税这些就不说了…)。经过长达两年的交涉,双方于1907年达成了《鸡公山租屋避暑章程十条》,核心内容在于:大清叒掏出一笔银子把这923亩连地带房照价收回,然后再以极低廉的价格租给原“业主”,相当于是“国营度假酒店”;但这里也只供尔等夏令避暑使用(理论上说其他时候您哪来的回哪去);范围就以这923亩为上限,以后不允许再扩充,剩下教会还没有倒卖的300多亩,产权仍规教会,但不得转卖转租。
对于鸡公山来说,此事的利好在于得到了最高层面的关注,随后陆续设立了警察局、租地局、工程局…由砖业的衙门干砖业的事,管理上日趋正规,治安上也大有保障。待大清亡了,原本划定的界限貌似已被突破,不唯洋人,华人富商显贵也跟来凑热闹。所以鸡公山很快高速发展起来,到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时,已经一跃成为与庐山、莫干山、北戴河齐名的我国四大避暑胜地之一了。而这条“登山古道”,每逢夏日,无疑也就熙熙攘攘了起来。
不过我这次来是在深秋淡季,又是平生首次在近黄昏时“逆途”登山,除了刚过铁路时遇到了几个下山的,一路直到龙子口(二次检票的地方)竟再未见过人。倒是看到了两处民国墨迹,还都有点意思。其一为1934年鸡公山公安局(湖北省民政厅下辖的特种公安局)局长揭觉厂(这个字读ān,其实是庵旧时的简写)所题的“青分楚豫,气压嵩衡”,后四字自夸之语便不说了,前四字倒是贴切至极的妙笔:鸡公山不光处在广义上的南北分界线,当时还是湖北、河南的界山,两省以山顶为界,按照惯例,公安局长由湖北委任,租地局长为河南委任(委任状名义上上均需对方加委),经费则两省各半分摊。
但这种管理模式总归存在着一些扯皮与混乱之处,随着1935年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行营设于武昌,政要们来鸡公山避暑的需求大增,遂取消两省共管制,改设鸡公山管理局,由行营直辖,地位大幅上升。首任局长是由行营秘书丁超(字或号兆麟)兼任,其任职三个月,大概是在改制中善于沟通,1935年10月离任时,当地民众为他立了一块“深洽民情”碑留念。
不久后武昌行营撤销,从国史馆查到的一件行政院档案来看,至晚在1937年,鸡公山管理局已被划归湖北省管辖。抗战时期鸡公山曾经沦陷了七年,光复后管理局一仍旧制,只是在1948年由湖北划归河南,形成了如今这般隶属关系。不过从文化层面来说,我还是觉得鸡公山与湖北更贴近一些,首先是明清地志多将之归入湖北应山县,再者别墅区“开盘”后大部分游客都是自武汉而来,还有就是它的名字,也是典型的南方腔调,要俺们这边说就该叫“公鸡山”而非“鸡公山”了。
大约只有百余年历史的“登山古道”,似是修在山脊之上的一条捷径,此时山风劲急,猎猎有声,孤身逆风勇攀,大感壮怀。一路无话,行至南街,方闻人语,但两侧沿街门脸多半紧闭,淡季凋敝之气尽显。这边人开口喜欢喊“老乡”(难道是和“我军”学的?),这是拉客吃饭的,我只想一鼓作气先登顶,乃坚定回绝。续经姊妹楼(河南大学曾流亡于此办学),登顶报晓峰,全程用时约俩小时。然时已浓雾罩顶,能见度不足十米,而“鸡”之形貌大约只可远观,此番竟不得见。
顶峰应是在“鸡冠”处,上去发现只有方寸大小,只能立十人左右,却碰到有一群人在上面唱经,占着大半空间完全没有挪窝的意思,这本身就挺没素质,再加上表现出一种走火入魔的状态,让我觉得很膈应,遂拂袖而去。
民国老照片为网上图片

天色迅速暗沉,我另走一路去寻酒店,一时方向颇感难辨,导航亦甚不灵光。在幽暗的山林间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不知有几百米,身心疲累不堪,忽见前方有朦朦亮光,近前一看乃“丹麦楼”也(这是我之前查的一个备选酒店)!大喜过望,立即于此歇宿。一顿热饭,一杯热茶(毛尖哦),再冲个热水澡,躲进被窝里,感觉好生舒泰。
一夜好眠,又满血复活了。起了个大早,店家都还没开工,早餐一时无着,便出去在附近转了转,也仔细端详了一下这座给我带来温暖的“丹麦楼”。据《鸡公山志》所述,民国鸡公山最鼎盛之际,有各国人士所建的中西别墅三百余幢,千姿百态,风格各异,故有“万国建筑博览”之美誉,当年的丹麦楼,无疑也是其中之一。此后历经天灾人祸损毁,这些老建筑如今尚存者大约半数出头,2013年列入国保的似有百余处。我始终没能找到国保明细,但基本可以确定丹麦楼不在此列(凡属国保的,事无巨细都会单独挂上一块牌子),因为老楼早已倒塌,今楼是八十年代由河南省科协原址重建的一座宾馆,“借用”了原来的名字而已,自然已不能算文物。
我从地图上看到,就在丹麦楼旁边不远,有抗战阵亡将士纪念碑一座,连忙冒雨前去谒碑。抗战时期,鸡公山曾设有伤兵医院,据说台儿庄会战的一些重伤员曾送来救治,不少人最后伤重牺牲于此。1946年,时任鸡公山管理局长孟继明与当地贤达吴秉良等人共同倡建了一座纪念碑,后因众所周知的缘故被毁。八十年代末孟老故地重游,曾凭记忆勾勒出草图,希望能恢复此碑,然因“资金短缺”,直到2012年,才由吴氏后人慨然捐资复建。
1938年,常公曾两次来鸡公山,留下了中正防空洞、美龄舞厅等“历史遗迹”(关于常公来鸡公山之事,可参见我昨日之文:1938年蒋中正的两次鸡公山之旅|静思斋),它们也是国保“鸡公山近代建筑群”中为数不多还“活着”的建筑。几年前我就曾在一篇游记中提到过,老房子需要“人气”来滋养,它们的生命也许还能因此延续更久的时间,只可惜很多地方不敢跳出所谓“文物”的桎梏(其实这里面是存在理解误区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宁愿坐视其荒废长草也不肯有所为。正如此时我在鸡公山之所见,其他大部分老别墅,都处在一片深沉的死寂之中,冰冷难近。
美龄舞厅附近路口颇多,我从那先去了一趟活佛寺。这是鸡公山景区中挺偏僻的一个方向,从平面地图上看不出所以然,但这一路相当于把这半边山坡又上下了一遍,体力之消耗远超预料,及至先下后上到达活佛寺,只见它的殿门也都紧锁着。不知从何开始,在我的潜意识里一直以为鸡公山与济公有历史渊源,这次看了许多史料,方知这个认识是错误的。此处的活佛寺建于1932年(前身也早不过清代),虽供奉济公,但恐怕更多还是根据谐音的一种附会吧。
由于背包搁在了酒店,身子总归是轻快不少,我决意再登报晓峰,以弥补前日之憾。这次上面倒是没人了,由我一人独享山巅尽情吐纳了好长时间。惜浓雾尤甚于昨,雄鸡仍捉起迷藏,游目四顾,唯见红旗招展,云卷云舒。手抚地理标志碑,心想又足履了名山一座,一时豪气干云,诗兴勃发,也来它一首鸡公山版《山居秋暝》附庸风雅:
迢迢太白炁,豫楚由此分。
雄鸡晓峰藏,焉得见乾坤?
逆途恃孤勇,心田语无人。
且将泉茶饮,一醉此秋深。
下报晓峰后又从东线兜兜转转了一大圈,核心区域有标记的地方大体上都转到了,但北岗、避暑山庄这两大片区则完全无暇顾及。这其中避暑山庄与抗敌青年军团直接相关,大约在1938年3月该团重新分科,除政治、军事之外增设了一个艺术队,艺术队成立后即由潢川迁至鸡公山,驻地便在避暑山庄,所以错过这里对于此行来说是比较遗憾的事(避暑山庄是当时私人“开盘”的一片别墅,不属官地,位置比较偏远,由于我并不想坐车下山,所以只好望图兴叹了)。以双脚丈量,方知鸡公山之大,也挺庆幸自己提前半天前来,否则登上报晓峰大概就得准备打道回府了。
午间回酒店取了行李,另择长生谷下山,至谷口前,先途经了韩复榘衣冠冢(有时间的话我打算再另作一文)与颐庐。颐庐又称“志气楼”,是北洋陆军中将靳云鹗的别墅,据说当年靳云鹗颇有民族气节,欲与洋人试比高,豪掷数万袁大头,完全采用中国工人中国技术,建起了这幢鸡公山最“高大上”的建筑,一众北洋同僚轰然叫好,纷纷前来捧场。早几年颐庐还曾是鸡公山最豪奢的酒店,但不知啥时候啥原因突然偃旗息鼓,如今在浓雾中亦显得风采全无了。
也许是因为连日降雨,长生谷的山溪水量相当充沛。喜的是自然环境极好,这些年我多是在北方爬山,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有“湿意”的地方了。忧的是路况险恶,走起来竞有断桥、漫水等诸多状况,在断桥前后设有粗树枝作为拦阻,理论上已可以说是此路不通,但在长生谷上面入口处并无任何告示,对堂堂5A景区来说,这无疑是个亟待改进的巨大BUG。不过要让我再折返爬上去换路,既没这个体力,也没这个时间,只好硬着头皮从断了的桥板一跃而过,更不知前路还会如何。下山一个半小时,走了一身白毛汗,已分不清是热汗还是冷汗…所幸最后有惊无险,直抵山门,总算长舒了一口鸟气。
短暂的三天豫南之旅至此结束,行程安排灰常紧凑,身心也放松得灰常到位,只不过对于寻访第五战区抗敌青年军团历史遗迹这一主题来说,总归还是有欠圆满,比如在潢川的闭门羹,以及鸡公山避暑山庄的空白。但这何尝不是再来信阳的伏笔与动力呢?
静思斋 于岳
2025年11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