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经纶临《爨宝子碑》






文|薛元明

简经纶

对简经纶的关注,大多数人主要集中在篆刻方面,有“甲骨文入印第一人”之誉。单单凭这一点,说明简经纶是一个具有超凡艺术敏感度的人。甲骨文重见天日之后,被王懿荣甫一定性,随机得到众多关注,民国印坛有诸多高手,为什么只有简经纶赢得如此美名?这不是偶然。艺术敏感度来自于深厚积累,因为偶然契机,厚积薄发。历史中许多书印人毕生依靠某一碑刻而功成名就的不乏其人,甚至于像画家也是如此,专擅某一类题材,画鸡画牛画马等等,能够独占鳌头。

薛元明|简经纶临《爨宝子碑》

身处碑学大潮中,简经纶和众多书印人一样,精研诸多北碑名作,其中最为垂青的当属《爨宝子碑》,书印皆有佳作,在广东书家群体乃至历代研习《宝子碑》的书家中,皆可推为高手。临摹时既求形似,又能表个人之趣,信手拈来,不拘形貌,其意隽永。

针对《爨宝子》的消化、吸收、演绎,简经纶留下了极为丰沛的资料,既展现了个人求索的经历,也为后人提供了宝贵的经验——对一种特别对自己脾胃的经典碑帖,必须反复体会,直至得心应手,为我所用。《宝子碑》的个性极强,不仅面目奇异,更有一种排他性,一旦进行融合尝试,可能面目全非,所以极具挑战性。在目前所能见到的简氏临作中,有通临、意临、集联乃至入印等多种方式的尝试。

临《爨宝子碑》,48岁

乙亥所临《爨宝子》竖幅极为精彩,不斤斤计较点画的形似与否,到位就到位,不到位就不到位,比如开篇第一个“君”字,长横画用的是隶法,第一行“伟”字起笔撇画很长,反而更有奇肆之气,做到了形似和神似兼得,妙在似与不似之间。依据创作经验来看,如果过于关注每个点画,关注细碎的局部,必然不利于保持整体气息的流畅。这一临摹实质上是“创作型临摹”,那些对点画的严苛要求,多半在平时的临摹日课中已经完成。《宝子碑》的点画特征奇特且强烈,当然不能完全忽视,否则无法呈现和吸收特定的风格。

临《爨宝子碑》册页
集“绪周得晋”《爨宝子》联,40岁
集“咏歌濯缨”《爨宝子》联
集“得乐长歌”《爨宝子》联

通临《宝子碑》册页未见年款,重点在整体趣味的经营,不斤斤计较一笔一画,一气呵成。临帖和抄帖的根本区别在于“活化”,虽然依托范本,主要目的在“参照”,关键是心到眼到笔到意到,追求血肉丰满而贯气,抄帖则是心猿意马,完成任务,看一笔描一笔。通临之作要求非常高,由此能够看出简经纶的功力。单单就此作而言,在诸多倚重《宝子碑》的书家中,不遑多让。“绪周得晋”联虽为墨拓,仍能看出基本的神韵,时在丁卯,40岁所作。整体上发挥少,比较忠实。“咏歌濯缨”联多见夸张之笔,与原碑似又非似,不拘绳墨,大多字形左高右低,似有倾斜之感。由此可以看出,简经纶对《宝子碑》的理解和演绎,不遗余力,时时可见新意。“得乐长歌”联为意临之作,笔势纵横,重在自我挥运。最有意思的是下款署“节流沙坠简书”,明显是“声东击西”。不过,有些率意之笔,的确存在相通之处,因为魏碑中有大量隶意。简氏通过临习流沙坠简,将其中笔法移入甲骨文和《爨宝子》等不同书体的作品之中,融会贯通,新意自出。认为临习《爨宝子碑》,“惟参隶笔并以流沙坠简写法,运入少减其滞。”饶宗颐曾大加称赞:“简氏浸淫汉简多年,移其诀以入契,峬峭多味,玩其所书,譬诵宛陵之诗,嚼橄榄而逾甘,间运以铁笔,踌躇满志,于近世书林,可谓异军突起者矣。”

“琴斋书画印合集”题耑

自题“琴斋书画印合集”七字,以“爨体”出之,精彩纷呈。“书、集”二字为原碑中所有,其余五字属于发挥,“画”字用简体,增加了对比变化。因为是封面所用,用笔极为严谨,接近原碑,于法度中见性情。“琴斋”二字的处理同文印章中点画的处理同出一源,书印相通。“印”字竖画短促,呈现趣味。“合”字“口”部收放自如,与“集”字的开张形成反差对比。虽然尺幅较小,一气呵成,展现大家风范。

当保南岳(边款)
濯缨沧浪(边款)

简经纶格外垂青《宝子碑》,不仅有精彩的书法临作,于印章也有“集印”的尝试。“当保南岳”和“濯缨沧浪”两印堪称“神品”。言其“集印”是因为印文皆直接出自原碑,但拈出来放入印面之后,则别具新意。“当保南岳”中的“南岳”原意为终南山,不妨就从字面直接理解为“南岳衡山”,读此印时禁不住想到“衡阳会战”。此印细节处理让人叹服,印文四字中每字各有一处与边栏粘连,各有不同,而能势出自然。“南”字边栏残断处有一点,正好与字形中的点画相呼应,无论是无意偶得还是有意经营,让人回味。“濯缨沧浪”的典故不需多言,妙处在于“印化”,与边栏的粘连十分巧妙,既保留了原碑之韵,又有自我发挥,同时兼顾章法需要,可谓一举三得。两方印章的边款都是用“爨体”刻就,堪称完美。由此可见,一方经典之作,需要集中方方面面的要素支撑。“仰宗三民”印文集自《灵妙碑》,但从整个印面来看,与《宝子碑》有异曲同工之妙,能够看出两碑的“关联性”,乃至整个魏碑都有一定的共性成份。这方印的“印眼”在“三”字,因为都是横画,很容易四平八稳,第二横出其不意的处理,使得静中寓动,其余三字都有斜笔,动感自生,最终四字如一字,浑然一体。三印的共同特点是有“十”字内栏,依照创作经验来看,刻楷书印加内栏可以有助于经营出更理想的作品。

仰宗三民(边款)

在简经纶的日课作品中,“爨体”不在少数。在不同时期,他对“爨体”有着不同的理解和演绎。曾有跋语云:“回忆南海论书,推重“二爨”,许为神品,端朴若古佛之容,谓可读而不可写。余逆其议,偶尔临之,别具生趣,从知易难之说,在己而不在人。”“余尝事南海论书,彼谓’二爨’可暪读而不可以习写。余重违其议,积有年,及见寐叟、子渊诸先辈皆以《爨宝子碑》笔出之,遂知南海之说实失于偏固,因习之。惟参隶笔并以流沙坠简写法运入,少减其滞。尝持所习就教于经子渊先生,复为能变。从知写爨必以隶,犹写隶参篆笔,其理一也。”两次提到康氏对于《爨宝子碑》“可读而不可写”的态度,简氏则一再违背师嘱,从“逆其议”而“偶尔临之”,再到“重违其议”的长年学习,足见简氏对《爨宝子碑》情有独钟。选择《宝子碑》,除了个人因素之外,对他影响最大的人是康有为,起到了“逆反”的作用,其余两个,便是沈曾植和经亨颐。不能不说,简经纶对沈曾植的重视被忽视了。沈曾植以章草名世,而且当时就已经关注到了汉简,在《宝子碑》上也花了非常多的功夫,致力于融合创新,对简经纶的启示极大。

要真正理解简经纶,最关键的是一个“趣”字。简经纶曾在印识中引董其昌语:“书印之道,贵能奇宕潇洒,时出新致,以奇为正,不主故常。”无论是在书法还是篆刻,他都推崇“奇宕”“天然”“天趣”等审美旨趣。就作品而言,“趣”是非常具体的,涵盖“书中趣”和“印中趣”。甲骨文的险峻,平中见奇、险中求正、奇正相生,如果概括精炼一些,就是“趣”无疑。隶书之中,《张迁》是方,《好大王》为圆,对比强烈。再往前看,金文也是圆,不一样的圆。《宝子碑》是隶楷,讲究的是“变态”之趣。仅仅一个《爨宝子》,就可以从很多角度来理解,比如康有为所说的,“晋碑如《郛休》《爨宝子》二碑,朴厚古茂,奇姿百出,当为正书古石第一”,“端朴若古佛之容” ,一个“古”字,涵盖古质、古拙、古淡、古朴等等,可以有多重的体验,丰富之美即为趣。

薛元明, 艺术批评家,专栏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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