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近期，山东大学考古学院姚帅博士在国际期刊npj Heritage Science发表良渚古城陶器研究最新成果，名为《Composition analysis of pottery from the Jiangjiashan and Bianjiashan cemeteries in Liangzhu Ancient City, China》。姚帅博士为论文第一作者和通讯作者，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陈明辉研究员为论文共同通讯作者，贺黎民博士、山东大学考古学院王芬教授和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赵晔研究员为论文共同署名作者。该文收录于npj Heritage Science专刊《长江中游史前城址的文化遗产内涵:从考古发现到科学阐释》（Cultural Heritage of Neolithic Walled Towns in the Middle Yangtze River Valley: From Archaeological Discoveries to Scientific Interpretation）（客座编辑：李涛、单思伟、余西云）。
该研究通过良渚古城姜家山贵族墓地和卞家山平民墓地出土陶器的化学成分分析和比较，揭示出贵族和平民随葬陶器来源和生产的差异，表明玉器之外，随葬的陶器也体现良渚贵族的身份，而控制陶器的生产是构建其身份的一种手段。这项研究为理解陶器生产、流通与消费在社会复杂化过程中所发挥的作用提供了新的证据和视角。为深入了解该项研究的背景、内容和意义，比较考古实验室特别邀请到姚帅博士进行访谈和交流。本次采访及文稿撰写由硕士生李国媛完成。
文章链接：https:///10.1038/s40494-025-01808-6
图一 姚帅博士
问：您能否谈一下这篇文章的写作背景？
答：2020年下半年，应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陈明辉老师邀请，李涛老师带博士二年级的我和贺黎民到良渚工作站开展针对良渚陶器的化学成分分析工作。第一次到良渚工作站，我们便选取了当时还在整理中的姜家山贵族墓地出土陶器进行了pXRF分析，并选择与卞家山平民墓地的陶器进行对比，初步结果显示二者的成分并不一致，这给我们以很大鼓舞。之后，承蒙李涛老师关照，我有幸以良渚古城的陶器分析作为博士论文的主题，上述结果自然也就转化成为我博士论文的一部分内容。尽管后续又增加了良渚古城与周边近20处遗址点的陶器材料，但结论基本都是在姜家山和卞家山陶器分析结果的基础之上延伸与深化的。可以说相关的内容是我博士论文中最重要的部分之一，因此我也一直计划将其单独成文，然而由于个人原因，博士毕业前未能如愿。2023年12月，我从武汉大学毕业，转年到山东大学做博士后。进站后，王芬老师也鼓励我将博士论文的内容拆出来发表，我便在田野工作之余将这篇文章整理了出来。这篇文章得以发表，离不开陈明辉老师与赵晔老师慨允使用材料，离不开李涛老师和王芬老师的指导与鼓励，也离不开贺黎民在取样、测试过程中的帮助以及我们之间思想碰撞提供的灵感。另外还要感谢编辑和4位匿名审稿人提出的宝贵意见和建议。最后，文章内容难免有疏漏之处，还请读者多批评指正。
图二 良渚古城区及姜家山和卞家山地理位置
问：文章中提到与长江中游走马岭遗址的比较，走马岭遗址陶器研究主要关注的是家户日用陶器，而这篇文章重点关注的是良渚贵族墓地和平民墓地出土的墓葬陶器，墓葬陶器和日用陶器在揭示身份等级差异方面是否会不一样？
答：对，现在看来，在大多数社会中，墓葬陶器和日用陶器在身份、等级的表达方面确实存在差异，直接对比难免有失偏颇，因此本文并未详细展开相关的讨论。然而之所以认为良渚贵族与屈家岭贵族在陶器的消费方面的确有所差异，是因为在先前的研究中，我们发现良渚贵族日常使用的陶器和平民日用陶器在来源上也存在一定差别。
另外，良渚文化中，墓葬陶器一般以鼎、豆、罐（尊）、壶和杯等为组合，器类常见于日用陶器中，但形制、大小等均与后者存在差异。前者可能是专门为丧葬活动制作的明器。尤其是在良渚古城，大墓的随葬品以玉器为主，陶器数量很少，只有最基本的组合。而同时期长江中游的屈家岭文化则与之不同。屈家岭文化与海岱地区大汶口文化中晚期有很大的共性，即大墓中随葬大量陶器，且往往成组成套地出现。因此，良渚贵族与屈家岭贵族使用的墓葬陶器在身份的表达方面应当也存在一定的区别，这种区别还有待进一步揭示。
图三 姜家山和卞家山墓地墓葬分布
问：与墓葬陶器相比，良渚贵族和平民的日用陶器是否也存在生产差异？
答：正如前面提到的，良渚贵族和平民日常生活使用的陶器也有一定差异。具体来说，一些主要生产鼎、罐等日用粗陶的生产者，并未为莫角山、姜家山的贵族提供产品。这一结果与我们针对墓葬陶器观察到的结果类似。与此同时，这批日用粗陶的化学成分，刚好与本文提到的卞家山墓地的大多数鼎、罐相近。综合考虑，我们认为这些陶器极有可能来自于同一批生产者，它们主要为平民提供随葬陶器，同时也生产少量同类日用陶器供平民使用。
问：良渚古城墓葬陶器在尺寸上区别于日用陶器，那么两者在成分特征或原料来源上是否也存在差异？这种差异意味着什么？
答：在良渚古城及周边地区，没有哪一类日用陶器或墓葬陶器的成分呈现出绝对的特殊性，二者的成分基本是一致的。唯一一点不同在于，本文中提到的卞家山墓葬中这类以鼎、罐为主的粗陶在平民墓葬中占有较大比重，但与之成分相近的同类日用陶器在全部日用陶器中占比较低。整体而言，良渚日用陶器与墓葬陶器的原料来源并没有被严格区分，它们的差异更多地体现在生产行为上。
问：文章中强调贵族墓地和平民墓地在陶器生产来源上的差异，但二者在化学成分上也存在一些共性，主要表现为质地更加细腻的陶器，对此该如何解释？
答：良渚古城的绝大多数陶器当为本地取材、本地生产，因此黏土的化学成分理应区别不大。相较于夹砂陶器，泥质陶不包含人为添加的羼和料，也就不存在羼和料对成分的潜在影响。在二者原材料、制作工艺类似的前提下，即使在生产中被有意区分，也可能会呈现化学成分一致的结果。
图四 姜家山和卞家山陶器化学成分比较
问：贵族墓地较粗的陶器和平民墓地较粗的陶器在化学成分上存在明显差异，二者能否从宏观特征上加以区分？
答：通过肉眼观察，能看到姜家山墓地的鼎、罐和卞家山墓地的鼎、罐有一定的区分，后者的形制似乎更加统一，制作也更加粗糙一些。受限于并未针对陶器的外观数据做量化研究，文章中暂时没有过多提及它们的区别。
问：贵族墓地陶器的分析中，以墓葬为单位的分组分析，揭示了贵族对于随葬陶器生产的干预，但平民墓地陶器的分析中却不见这样的分析，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
答：实际研究过程中进行了相关的分析，不过没有在文章中以散点图的形式进行呈现。主要考虑有三：首先，与姜家山墓地不同，卞家山各墓随葬陶器之间的成分区别不大；其次，卞家山陶器样本取自53座墓葬，散点图的呈现效果不理想；最后，四个时期的墓葬陶器成分几乎完全一致，一定程度上能够从侧面反映各墓葬陶器成分的统一性。
图五 姜家山墓地各墓葬陶器化学成分比较
问：良渚遗址群在中国史前社会复杂化进程研究中具有重要地位，这项研究揭示了文明化进程在陶器生产、流通和消费方面的折射。对良渚陶器研究而言，未来还有哪些值得深入研究和讨论的问题？
答：目前我们针对良渚陶器的研究还处于起步阶段，未来有许多值得我们进一步去探索的内容。我简单列举几点：第一，方法层面上，现阶段我们仅仅使用pXRF测试了陶器的成分，这一技术的可行性和有效性无需赘言，但能够解决的问题还是太过有限，未来还需结合其他一些实验室分析技术（如岩相、XRD等）来解决一些具体的问题，比如羼和料的种类等，这有助于我们补充解释陶器生产存在差异的具体原因；第二，结合土壤与矿物样本，尝试寻找良渚陶器原材料的具体来源，为良渚陶器的生产提供最直接、最基本的证据；第三，继续深入开展良渚与同时期其他社会（如大汶口、屈家岭）的比较研究，探讨陶器手工业在各地复杂化进程中角色的异同，有助于加深我们对于不同区域文明化进程及其机制的理解。
姚帅，山东大学考古学院博士后，博士毕业于武汉大学历史学院，研究方向为新石器时代考古、陶器手工业和社会复杂化，博士论文题目为《良渚古城区的陶器生产、流通、消费与社会复杂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