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回


话说秦中书在家设宴唱戏款待自己未来的同事,可是戏刚开场,来了一群警务人员,把贵客给捉走了。一帮人面面相觑,秦中书心想,我的是戏班子,不是真人秀综艺啊,再一想,不对啊,我在明朝啊,没有真人秀啊。问高翰林知道不,高翰林说他也不知道,但他的重点在其他地方“这件事情,小弟丝毫不知。但是刚才方县尊也太可笑,何必装这个模样?”秦中书也有同感:“姻弟席上被官府锁了客去,这个脸面却也不甚好看!”高翰林安慰道:“老亲家,你这话差了,我坐在家里,怎晓得他有甚事?况且拿去的是他,不是我,怕人怎的?”几人正讨论着,管家上来请示了“戏子们请老爷的示:还是伺候,还是回去?”秦中书被高翰林安慰了一下,很淡定了“客犯了事,我家人没有犯事,为甚的不唱!”

徐啸《闲扯儒林》|第五十回:假官员当街出丑 真义气代友求名

大家接着奏乐接着舞。只见那位凤四老爹一个人坐在远远的,望着他们冷笑。秦中书问凤四老爹在笑啥,凤四老爹有点鄙视回答道:“我笑诸位老先生好笑。人已拿去,急他则甚!依我的愚见,倒该差一个能干人到县里去打探打探,到底为的甚事,一来也晓得下落,二来也晓得可与诸位老爷有碍。”一帮人都觉得很有道理,立刻差了人去打探。打探的人走了,大家继续看戏子重新上来做了《请宴》,又做《饯别》。施御史这家伙变脸是真快,已经在嘲笑万中书了,跟高翰林道:“他才这两出戏点的就不利市,才请宴就饯别,弄得宴还不算请,别倒饯过了!”全然不顾自己一开始拼命跟万中书套近乎的嘴脸。

这时打探的人回来了,说这次可费老鼻子劲了,问了好多人都搞不清楚,后来托了局子里的熟人,才抄回来一张通缉令。大家一起看文件,大概是浙江省公安厅,因为台州总兵苗而秀案件,要捉拿要犯一名万里,但这位万先生吧,不是中书,而是个被开除的秀才形貌年龄倒是和万中书差不多,身中,面黄,微须,年四十九岁。几人越看越糊涂,秦中书就对凤四老爹说了,你刚才笑我们,现在你自己搞得懂这事吗?凤四老爹就说了,你派的人都是废物,看我的。

我们一开始看这凤四老爹吧,一开始出场还以为是张铁臂那样的江湖骗子,其实还真不是,我们后面看下去,就发现吴敬梓老爷子想写的是一个类似于郭解的游侠,然后也有好多后世评论家认为凤四老爹这个故事线,是儒林外史里面的败笔,我也这么认为,但结合全书来看,吴敬梓老爷子写这个也有他自己的考量。这个我们以后再说。反正凤四老爹一到衙门,那些衙役是相当客气,有问必答,不过他们的确不知道万中书是咋回事就把凤四老爹带到浙江来的那几个公差那里,叫凤四老爹自己问。浙江来的差人对凤四老爹也很恭敬:我们也不知。只是敝上人吩咐,说是个要紧的人犯,所以差了各省来缉。老爹有甚吩咐,我照顾就是了。不过到底什么案子,他们也不知道,凤四老爹就说道:他在外监里,我自已去看他。你们明日领了文书,千万等我到这里,你们再起身。差人也答应了。

凤四老爹就去监狱里找到了万中书。万中书对凤四老爹也是支支吾吾回答道:小弟此番大概是奇冤极枉了。你回去替我致意高老先生同秦老先生,不知此后可能再会了。风四老爹仔细问也问不出来,倒是激起了他的好奇心:这场官司,须是我同到浙江去才得明白。真办事的人,一般都不轻易许诺,凤四老爹就跟万中书说了句明天再来看他,直接回到秦中书家。秦家的戏都散场了,施御史也回去了,只有高翰林还等着吃瓜,看见凤四老爹回来,就都来打听,凤四老爹回答道:真正奇得紧!不但官府不晓得,连浙江的差人也不晓得。不但差人不晓得,连他自己也不晓得。这样糊涂事,须我同他到浙江去,才得明白。秦中书直接说道:这也就罢了,那个还管他这些闲事!凤四老爹却说道:我的意思,明日就要同他走走去。如果他这官司利害,我就帮他去审审,也是会过这一场。高翰林人老成精,想得多,怕真有什么事日后牵连到自己,便撺掇凤四老爹同去而且晚上还送了十两银子到凤四老爹家里当路费。

凤四老爹第二天一早就到了衙门,等着县令发落这案子。那万中书人倒架子不倒,头上还戴着纱帽,身上还穿着七品补服,县令心里也纳闷:他拿的是个已革的生员,怎么却是这样服色?但是验对人名、年貌,都对的上,就又问一次:你到底是生员是官?万中书回答得丝毫不乱:我本是台州府学的生员,今岁在京,因书法端楷,保举中书职衔的。生员不曾革过。县令心想,这事我管不了,让当地政府去伤脑筋吧,就说道:授职的知照想未下来,因有了官司,抚台将你生员咨革了,也未可知。但你是个浙江人,本县也是浙江人,本县也不难为你。你的事,你自己好好去审就是。不过这县令算是厚道的,心想:他回去了,地方官说他是个已革生员,就可以动刑了,我是个同省的人,难道这点朋应没有?就在文件上备注了一下:本犯万里,年貌与来文相符,现今头戴纱帽,身穿七品补服,供称本年在京保举中书职衔,相应原身锁解。该差毋许须索,亦毋得疏纵还对押送的差役又强调了一下路上要照顾好万中书,就叫他们出发了。

几个人一出来,周围的吃瓜群众一看,有个穿着官服,身披镣铐的人出来,还以为啥行为艺术,纷纷围观。凤四老爹看这场面太大,赶快找个地方,把自己衣服给万中书换了,跟差役商量,让万中书在凤四老爹自己家里待两三天再出发。其实这个要求挺过分的,妨碍司法公正不是,可是差役们立马就同意了,这可以看出,凤四老爹的名声不错,为啥说他是郭解那样的游侠,这就是一个例子了。

凤四老爹把万中书单独拉到左边一个书房里,再一次道:万先生,你的这件事不妨实实的对我说,就有天大的事,我也可以帮衬你。说含糊话,那就罢了。万中书也是个聪明人,这几天观察下来,的确把凤四老爹当做救命稻草了,于是就说实话了:我看老爹这个举动,自是个豪杰,真人面前我也不说假话了,我这场官司,倒不输在台州府,反要输在江宁县。凤四老爹也是听不懂,万中书继续解释道:不瞒老爹说,我实在是个秀才,不是个中书。只因家下日计艰难,没奈何出来走走。要说是个秀才,只好喝风疴烟。说是个中书,那些商家同乡绅财主们才肯有些照应。不想今日被县尊把我这服色同官职写在批上,将来解回去,钦案都也不妨,倒是这假官的官司吃不起了。这的确是真心话,我们看前些年的牛布衣,也是以打秋风为生,但虽然他情商智商都在线,因为没有官职,不是体制内的,最后混了个客死异乡,而范进这样的混子,就因为中了举,打起秋风来是一路坦途。所以万中书给自己安排个体制内身份,也算是养家糊口的无奈之举,问题是现在这里的方县令本来念在同乡之情,想要照顾他,这下子要照顾到刑场上去了。凤四老爹估计也被这奇事弄好笑,来了兴致,决定管到底了,沉吟了一刻,问道:万先生,你假如是个真官回去,这官司不知可得赢?万中书就说了,他和苗总兵也不过是打秋风的交情,只要不涉及到这假官,应该没大问题。凤四老爹有了主意,叫人给万中书和差役们准备酒饭,自己跑秦中书家里去了。

秦中书这家伙虽然人情淡薄,但是胆小啊,一直在家里等消息,听到凤四老爹来了,跟曹丞相似的,大衣没穿就跑出来了,问凤四老爹打听怎么样了。凤四老爹很了解他,劈头就是一记痛击,意思是你们完蛋了,这家伙是个假冒的官,你们把他当贵客招待,到时候牵出来事情,官司够你们打半辈子。果然一下子把秦中书吓懵了,求凤四老爹想个办法。凤四老爹见火候到了,就慢悠悠给他出主意,事到如今也没办法啦,你们想个办法,给他把假中书弄成真中书不就行啦。秦中书还懵懵懂懂问怎么把假的弄成真的,凤四老爹就嘲讽道,你这中书不也是买来的嘛,给他也买一个不就行啦。秦中书还在纠结谁来出钱,凤四老爹直接来个暴击:若要依我么,不怕拖官司,竟自随他去。若要图干净,替他办一个,等他官司赢了来,得了缺,叫他一五一十算了来还你。就是九折三分钱也不妨。秦中书被逼得,叹了一口气道:这都是好亲家拖累这一场,如今却也没法了!凤四哥,银子我竟出,只是事要你办去。凤四老爹说你这不是傻了嘛,把高御史他们一起牵进来啊,如今施御史老爷是高老爷的相好,要恳着他作速照例写揭帖揭到内阁,存了案,才有用哩。秦中书大为叹服。

把高翰林请来后,秦中书就把凤四老爹的话对高翰林学了一遍。高翰林这货平时吹起牛来天下无敌,碰到事也害怕,连忙道:这个我就去。凤四老爹在旁添一把火,说道:这是紧急事,秦老爷快把所以然交与高老爷去罢。秦中书忙进去取出了一千二百两银子,忍着心疼交与高翰林道:而今一半人情,一半礼物。这原是我垫出来的。我也晓得阁里还有些使费,一总费亲家的心,奉托施老先生包办了罢。高翰林此时一半害怕一半被秦中书这话压住了,只得应允了赶忙拿了银子到施御史家,托施御史连夜打发人进京办去了。

凤四老爹办完事,回到家里,找到万中书说道,恭喜,如今是真的了。把这事给万中书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万中书真比中了彩票还高兴,不觉倒身下去,就磕了凤四老爹二三十个头。凤四老爹这么大力气,也拉了又拉,方才起来。凤四老爹是个乐子人,对万中书道:明日仍旧穿了公服到这两家谢谢去。万中书说道:这是极该的,但只不好意思。不过此时万中书已经把凤四老爹当做再生父母了,凤四老爹说啥就是啥。第二天凤四老爹催着万中书去谢高、秦两家。不过这两家收了帖,都回不在家,就回来了。凤四老爹见这个乐子看不成了,就叫万中书和衙役们收拾好行李陪着去台州打官司了。要知道这官司是什么结果,我们下回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