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
扯
儒
林
徐
啸
第四十九回

话说武书刚回来,就接到高翰林的邀请,这要搁以前,高翰林眼里根本没有武书,也就是现在他做官了,高翰林就殷切起来了。武书其实没啥兴趣去应付这老官僚。不过这高翰林对于人情世故还是相当厉害,举出迟衡山的牌子来,说迟衡山也要去的。果然,武书听说这事,才答应一起去。到了那天,高翰林又来邀了好几次,武书才勉强去了。
到了高家,高翰林倒是没骗人,迟衡山也来了。另外秦中书、施御史这两人也在。高翰林又叫管家去催自己一个姓万的朋友,还对施御史介绍道:“这万敝友是浙江一个最有用的人,一笔的好字。二十年前,学生做秀才的时候,在扬州会着他。他那时也是个秀才,他的举动就有些不同,那时盐务的诸公都不敢轻慢他,他比学生在那边更觉得意些。自从学生进京后,彼此就疏失了。前日他从京师回来,说已由序班授了中书,将来就是秦亲家的同衙门了。”秦中书这家伙,对官场上拉帮结伙这一套驾轻就熟,马上笑道:“我的同事,为甚要亲翁做东道?明日乞到我家去。”立马就准备拉上关系。正说着,主角万中书已到了,高翰林恭谨得不得了,“拱手立在厅前滴水下,叫管家请轿,开了门”。明代中书这官吧,只有从七品,大概类似于目前什么财政部啊国防部啊卫生部的秘书,虽然官衔不大,但人家现任的秘书,比退休的翰林还是要强一丢丢的。所以高翰林这种老官僚,在识时务这一点上,真的是优秀。
不过这位万中书倒也很有礼貌,“从门外下了轿,急趋上前”,说得也很客气:“蒙老先生见召,实不敢当。小弟二十年别怀,也要借尊酒一叙。但不知老先生今日可还另有外客?”高翰林道介绍了几位客人,万中书很懂花花轿子众人抬的道理,立刻对着几位客人给高翰林吹彩虹屁:“小弟二十年前,在扬川得见高老先生,那时高老先生还未曾高发,那一段非凡气魄,小弟便知道后来必是柱石。自高老先生发解之后,小弟奔走四方,却不曾到京师一晤,去年小弟到京,不料高老先生却又养望在家了。所以昨在扬州几个敝相知处有事,只得绕道来聚会一番。天幸又得接老先生同诸位先生的教。”秦中书问他什么时候考上公务员的,万中书也很谦虚:“中书的班次,进士是一途,监生是一途。学生是捐的办事职衔,将来终身都脱不得这两个字。要想加到翰林学士,料想是不能了。近来所以得缺甚难。”不过秦中书很实在:“捐了不做官,这就不如不捐了。”意思就是考公务员无非就是为了做官挣钱,其他都是空话。其实吧,就明代早期来说,靠一路考试上去的公务员是比靠捐钱买官的公务员要高级的,但是吧,到了后来,就很现实,考公务员就是为了做官挣钱,秦中书也只是把话说明了罢了。万中书待人接物方面挺面面俱到的,又转向武正字、迟衡山道,“二位先生高才久屈,将来定是大器晚成的。就是小弟这捐职的事,原算不得,始终还要从科甲出身。”你看这话的情商就很高。迟衡山是老实人,回答道:“弟辈碌碌,怎比老先生大才。”武书依旧是以前的脾气:“高老先生原是老先生同盟,将来自是难兄难弟可知。”这话其实有点嘲讽的味道,但是万中书也没计较。
众人吃完饭,高翰林就邀请众人去花园坐坐。刚才要一起坐着吃饭,现在地方大了,就自然地分群了,“高翰林同万中书携着手,悄悄的讲话,直到亭子上去了。施御史同着秦中书,就随便在石屏下闲坐”。武书本来就是冲着迟衡山来的,自然也是两人去另一边闲话了。迟衡山对武书道:“园子倒也还洁净,只是少些树木。”武书此时不在席上,既往的毒舌水平就又出来了:“这是前人说过的:亭沼譬如爵位,时来则有之;树木譬如名节,非素修弗能成。”基本上就是指着鼻子骂高翰林了。
当然高翰林也没听到这话,又过来邀请两人一起喝茶去。一边喝茶,一边迟衡山问万中书道:“老先生贵省有个敝友,是处州人,不知老先生可曾会过?”万中书说,我们那最出名的是马纯上马二先生,不知道你问的是哪位。迟衡山说这不就巧了嘛,我就是问马二先生。万中书立刻回答道:“马二哥是我同盟的弟兄,怎么不认得!他如今进京去了,他进了京,一定是就得手的。”武书也问了,听说马二先生还是没有中举啊,去京城干嘛。万中书解释道:“学道三年任满,保题了他的优行。这一进京,倒是个功名的捷径,所以晓得他就得手的。”施御史看不起马二先生,就在旁道:“这些异路功名,弄来弄去始终有限。有操守的到底要从科甲出身。”迟衡山虽然是个老实人,但是看施御史针对马二先生,还是有点生气:“上年他来敝地,小弟看他着实在举业上讲究的,不想这些年还是个秀才出身,可见这举业二字是个无凭的。”意思是举业这事就是看运气,高翰林听了就不干了,马上来篇大道理:“迟先生,你这话就差了。我朝二百年来,只有这一桩事是丝毫不走的,摩元得元,摩魁得魁。那马纯上讲的举业,只算得些门面话,其实,此中的奥妙他全然不知。他就做三百年的秀才,考二百个案首,进了大场总是没用的。”武书嘲讽道:“难道大场里同学道是两样看法不成?”没想到高翰林坦然承认道:“怎么不是两样!凡学道考得起的,是大场里再也不会中的;所以小弟未曾侥幸之先,只一心去揣摩大场,学道那里时常考个三等也罢了。”万中书见气氛不好,马上来活跃一下,意思是你老人家的文章的确好,我们那边的考试都拿来当范文揣摩。高翰林听到这话,更加人来疯了:“老先生,’揣摩’二字,就是这举业的金针了。小弟乡试的那三篇拙作,没有一句话是杜撰,字字都是有来历的,所以才得侥幸。若是不知道揣摩,就是圣人也是不中的。那马先生讲了半生,讲的都是些不中的举业。他要晓得’揣摩’二字,如今也不知做到甚么官了!”万中书见场面有点失控,一边顺着高翰林说,一边又替武书和迟衡山给马二先生找补:“老先生的话,真是后辈的津梁。但这马二哥却要算一位饱学,小弟在杨州敝友家,见他著的《春秋》,倒也甚有条理。”要说万中书这情商是不错了,可是还是拦不住高翰林疯狂地踩武书他们的底线,这次把庄绍光也扯进去了。高翰林说道:“再也莫提起这话。敝处这里有一位庄先生,他是朝廷征召过的,而今在家闭门注《易》。前日有个朋友和他会席,听见他说:’马纯上知进而不知退,直是一条小小的亢龙。’无论那马先生不可比做亢龙,只把一个现活着的秀才拿来解圣人的经,这也就可笑之极了!”武书心说,你要说马二先生考试不行,我也没办法反驳,你要跟我谈专业,那你真的自己找死了,立刻抢答道:“老先生,此话也不过是他偶然取笑。要说活着的人就引用不得,当初文王、周公,为甚么就引用微子、箕子?后来孔子为甚么就引用颜子?那时这些人也都是活的。”高翰林眼看形势不对,立马生硬转移话题:“足见先生博学。小弟专经是《毛诗》,不是《周易》,所以未曾考核得清。”武书继续乘胜追击:“提起《毛诗》两字,越发可笑了。近来这些做举业的,泥定了朱注,越讲越不明白。四五年前,天长杜少卿先生纂了一部《诗说》,引了些汉儒的说话,朋友们就都当作新闻。可见’学问’两个字,如今是不必讲的了!”迟衡山此时也有点生气,就跟着武书冲锋,“这都是一偏的话。依小弟看来:讲学问的只讲学问,不必问功名;讲功名的只讲功名,不必问学问。若是两样都要讲,弄到后来,一样也做不成。”
这下子高翰林也无话可说了,正好晚饭时间到了,就扯开了这话题,不过晚饭时,一帮人就只谈些京城里的事情了。酒宴结束,秦中书来约客人了,说明天我请客,还是我们这六个人,大家一定要来哦。武书和迟衡山也不做声,施御史和高翰林那是马上答应了。
第二天,万中书一起来就详细计划了:“我若先去拜秦家,恐怕拉住了,那时不得去拜众人,他们必定就要怪,只说我捡有酒吃的人家跑;不如先拜了众人,再去到秦家。”你看,这万中书真的挺会交际的,这分寸感把握得一流。但是吧,到了施御史家里,施御史马上出来招呼了,可是迟衡山和武书这两位,早就离开了,家里人说他们有事出远门了,这两位还是不想和高御史这样的人为伍。万中书也不在意,继续拜访秦中书。到了秦中书家,这房子气派,“只见门口有一箭阔的青墙,中间缩着三号,却是起花的大门楼。轿子冲着大门立定,只见大门里粉屏上帖着红纸朱标的‘内阁中书’的封条,两旁站着两行雁翅的管家,管家脊背后便是执事上的帽架子,上首还贴着两张‘为禁约事’的告示”。秦中书和万中书这俩未来的同事,相谈甚欢,大概意思就是以后在工作上要相扶相助、共存共荣。
正说着,施御史、高翰林也来了,问起武书和迟衡山,万中书说我早上去过了,这两人都不在。施御史很不高兴:“这两个人却也作怪。但凡我们请他,十回倒有九回不到。若说他当真有事,做秀才的那里有这许多事!若说他做身分,一个秀才的身分到那里去!”秦中书做和事老:“老先生同敝亲家在此,那二位来也好,不来也罢。”万中书继续调节气氛:“那二位先生的学问,想必也还是好的?”只有高翰林,大概昨天被武书怼了,不高兴,就直接道:“那里有甚么学问!有了学问倒不做老秀才了。只因上年国子监里有一位虞博士,着实作兴这几个人,因而大家联属。而今也渐渐淡了。”
几人正聊天呢,突然听到左边房子里面高声说道:“妙!妙!”众人很奇怪,派管家去打探一下,原来是秦家老二的朋友凤四老爹。秦中书也知道凤四老爹,说道:“原来凤老四在后面,何不请他来谈谈?”凤四老爹出场很有气势,“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大汉,两眼圆睁,双眉直竖,一部极长的乌须垂过了胸膛;头戴一顶力士巾,身穿一领元色缎紧袖袍,脚踹一双尖头靴,腰束一条丝鸾绦,肘下挂着小刀子”,凤四老爹走到厅中间,作了一个总揖,很有江湖游侠的气概,秦中书就对大家介绍道:“这位凤长兄是敝外这边一个极有义气的人。他的手底下实在有些讲究,而且一部《易筋经》记的烂熟的。他若是趱一个劲,那怕几千斤的石块,打落在他头上身上,他会丝毫不觉得。这些时,舍弟留他在舍间早晚请教,学他的技艺。”万中书依旧先夸上一番:“这个品貌,原是个奇人,不是那手无缚鸡之力的。”秦中书问起刚才里面连连叫妙是怎么回事。凤四老爹就回答道:“这不是我,是你令弟。令弟才说人的力气到底是生来的,我就教他提了一段气,着人拿椎棒打,越打越不疼,他一时喜欢起来,在那里说妙。”万中书听说秦中书的弟弟也在,出于礼貌表示也要去见见。但是秦二爷貌似不通人情世故,哥哥有客人,他早跑出去了。几人用过饭,秦中书又邀请到另外房间去坐坐。“茶上捧进十二样的攒茶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厮又向炉内添上些香”。万中书十分羡慕:“他们家的排场毕竟不同,我到家何不竟做起来?只是门面不得这样大,现任的官府不能叫他来上门,也没有他这些手下人伺候。”
这时,秦中书安排的戏班也来了,请各位来点戏。万中书是主客,一群人让他先点,他就点了一出《请宴》,一出《饯别》,接着施御史又点了一出《五台》,高翰林又点了一出《追信》。几人到了二厅来听戏。这戏才开始,演员才唱了一声,“只听得大门口忽然一棒锣声,又有红黑帽子吆喝了进来”。众人都很疑惑,《请宴》这出戏里面没听说有这个做法的。这时管家也跑进来,急得说不出话来。有一个头戴纱帽,身穿玉色缎袍,脚下粉底皂靴的官员,带着二十多个捕快就进来了,最前面两个捕快动作利索,“走到上面,把万中书一手揪住,用一条铁链套在颈子里,就采了出去。那官员一言不发,也就出去了”。这可把众人吓得面面相觑。要知道万中书这个交际小能手出了什么事,我们下回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