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鞋的张师傅

麦子闻舞

 秋后的清晨,巷口银杏叶落了满地,沾着昨夜的露水,踩上去软乎乎的。

 我攥着棕色皮鞋往老地方走,远远就看见张师傅的修鞋摊——铁皮棚子支在杂货店墙檐下没有门的门楣上挂着块深蓝色帆布边角磨出了毛边,上面“修鞋配钥匙” 五个红漆字褪了色,唯独底下用铁丝串着的旧钥匙,风一吹就“叮铃叮铃” 响,像在跟路过的人打招呼。 

 张师傅正蹲在小马扎上,背有点驼,头埋在修鞋机前,老花镜滑到鼻尖,露出眼角的纹。他左手扶着一只黑色皮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右手捏着银灰色的线轴,线顺着锥子钻好的细孔绕进去,线轴转得飞快,棉线在皮革上绷出整齐的纹路,像给鞋子绣了道细边。

 听见我脚步声,他抬头时眼角的皱纹挤成两道弯,露出点缺了角的门牙:“来啦?先坐会儿,这双鞋马上—— 王奶奶的,她脚不好,把鞋跟磨得一个高、一个低……” 

 棚子底下的两张折叠凳,凳面被磨得发亮,边缘还缠着圈胶布,是上次我不小心蹭破后,张师傅自己补的。旁边的木箱子是他的“百宝箱”,上层分了格子,码着不同型号的钉子、剪子,还有几卷颜色各异的线,最上面铺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布角绣着个褪色的 “张” 字,布面上还有块补丁,用的是同色的线,缝得整整齐齐。“这布是我老伴年轻时给我缝的,” 张师傅见我盯着布看,手里的活没停,锥子轻轻扎进皮革,“她手巧,说我工具老磕着箱子,垫块布能护着点。这块补丁是前年她眼睛花了,我自己缝的,你看,针脚歪歪扭扭的,没她缝得好。” 

 他说着从箱子夹层里摸出个小铁盒,打开是装着降压药的铝箔板,他抠出一粒就着保温杯里的温水咽下去。“医生让我按时吃,老伴天天唠叨着怕我忘。” 他笑着拍了拍铁盒,“她腿不好,在家给我做饭,中午我都是到家就吃,现成的。” 

 正说着,隔壁卖菜的刘婶提着双枣红色棉鞋过来,鞋边沾着泥点,鞋底磨得发亮。“老张,帮我看看这鞋底,昨儿下雨,走两步就打滑,差点摔着。” 张师傅接过鞋,翻过来用指腹蹭了蹭磨平的橡胶底,眉头皱了皱:“得加块防垫,我这儿有块旧轮胎剪的,厚,踩着滑。” 他从箱子底下翻出块黑橡胶,比着鞋底画了个圈,剪刀 “咔嚓” 几声就裁好,又从旁边的小罐里舀出点胶水,细细地涂在橡胶垫上,怕粘不牢,还拿小锤子轻轻敲了敲,每敲一下都要看一眼:“这样再穿两年都没问题,不要动不动就扔,你这鞋好像是去年你家老刘给你买的当时他路过我这儿还显摆了一回哩” 

 刘婶掏出手机准备扫码付钱:“张师傅,五块钱,够吗?

 张师傅伸手递过来二维码卡片,手腕上的旧手表滑下来,表带是塑料的,断了一截,用线系着他随手向上撸了撸,呵呵笑着:多了,多了!就扫个三块记得下次买菜多给我留点嫩菠菜就行—— 我们老俩口都爱吃。” 

修鞋的张师傅|麦子闻舞

 “行,行!刘婶笑着满口答应,提着鞋往菜场走,帆布帘晃了晃,带进一阵青菜的清香味,还飘来句:“中午给你留着菠菜

 这时,一个穿高中校服的男生背着书包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攥着只白色运动鞋,鞋舌上的鞋带孔断了,鞋边还沾着点墨水。“张爷爷,能修吗?这鞋是我生日给我买的,今天才穿出来半天……” 男生声音有点发颤,眼睛盯着断了的鞋带孔,生怕张师傅说修不好。张师傅接过鞋,眯着眼看了看,从抽屉里找出颗小铜钉,又拿出块细砂纸轻轻磨了磨铜钉的边:“别慌,给你补个铜孔,比原来还结实,还不硌脚。” 他把铜钉小心地按进鞋舌,用小锤轻轻敲牢,又从口袋里掏出块软布,蘸着肥皂水把鞋边的墨水擦干净,擦完还对着光看了看,怕有印子。 

 “好了,你试试。” 张师傅递过鞋,男生穿上鞋蹦了蹦,脸上的愁云一下子散了,掏出十块钱递过去。张师傅只了两块,从工具箱里摸出零钱塞进男生的校服口袋:“这点活儿,两块够了。小孩子的钱更不能多收,们从来不喜欢” 男生红了眼眶,说了声 “谢谢张爷爷”,背着书包跑远,帆布帘上的钥匙“风铃”又响了一阵,像在送他。

 我趁机问起他怎么守着这摊子二十多年?张师傅叹了口气,手里的锥子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银杏树上:“以前在机械厂当钳工,天天跟机器打交道,手艺还行。后来厂子倒了,我妈卧病在床,老伴腿不好,孩子还在上小学,我就琢磨着学门手艺养家。一开始在这儿摆地摊,连个棚子都没有,夏天晒得脱皮,冬天冻得手肿,没人信我,我就免费帮人修鞋上的小毛病——-钉个纽扣、缝个裂口,慢慢才有人来。” 他指了指棚子顶上的铁皮:“这棚子是社区帮我搭的,说我这儿方便大家。有次下大雨,我想收摊,王奶奶还撑着伞来帮我挡雨,说‘你走了,我们修鞋找谁去’。从那以后,不管刮风下雨,我都来,知道大伙儿需要我。” 

 说话间,他已经把我的皮鞋修好了。鞋跟换了块新橡胶,是他特意挑的软底,还帮我把松动的鞋线重新缝了一遍,用的是和鞋面同色的线,缝完又拿软布擦了擦鞋面,把上面的灰尘都擦掉。“试试,看看合脚不?” 他递过鞋,我穿上走了两步,稳稳当当,比新鞋还舒服——-

 正付钱时,巷口传来个熟悉的声音:“张师傅在吗?” 抬头一看,是搬去外地三年的李姐,手里提着个旧行李箱,箱子上还贴着当年搬家公司的标签。“李家闺女?你怎么回来了?” 张师傅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时还踉跄了一下,赶紧扶住棚子的柱子。“回来看看我妈,顺便找你修双鞋。” 李姐打开行李箱,拿出双黑色高跟鞋,鞋跟断了一截,鞋面有点旧,“这鞋是我刚工作时你帮我修过的,后来搬去外地,一直没舍得扔,这次回来特意带来,想让你再修修,我还想穿。” 

 张师傅接过鞋,摸了摸鞋面,又看了看断了的鞋跟,眼睛亮了:“记得,这鞋你当年说是面试穿的,我给你加固了鞋跟,还跟你说’穿上它,准能成’。” 李姐笑了,眼眶有点红:“可不是嘛,后来我真考上了,一直想回来谢谢你,这次总算着了。” 张师傅摆摆手,从箱子里找出块和鞋跟同色的木头,开始打磨:“这鞋跟得用木头补,再包层皮,跟原来一样。你等着,下午就能拿。” 

 李姐要多给钱,张师傅执意不收:“当年你刚毕业,我都没要钱,这次不能——-你能记得我这小摊,比啥都高兴” 李姐没办法,只好说:“那我下午来拿鞋时,给你带点我妈做的酱菜,家张奶奶爱吃的那种。” 张师傅笑着应了:“好,我等着。” 

 我提着鞋走出棚子,风又吹起银杏叶,落在张师傅的摊前。他正弯腰给李姐的高跟鞋磨鞋跟,阳光透过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头发染得有点黄。不远处,放学的孩子蹦蹦跳跳地经过,有人朝棚子里喊:“张爷爷,明天帮我修书包带呀!” 张师傅抬起头,声音洪亮:“好嘞,明天我早来!” 

 我忽然觉得,这巷口的修鞋摊,修的不只是鞋,修的是平常生活里的小缺憾 ——- 磨破的鞋绽线脱胶的鞋帮、断了的鞋带、绽线的,经张师傅的手一修,就又能陪着人走很长的路。而那些藏在手艺里的用心,那些挂在嘴边的牵挂,那些不图回报的善意,就像这棚子上的钥匙“风铃”声,轻轻一响,就把生活的暖意,传到了人心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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