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胰腺外科手术正解》
第二章 胰十二指肠切除术
第十三节 重建阶段
(一、胰肠吻合;二、胆肠吻合;三、胃肠吻合;四、Uncut Roux-en-Y 吻合(非离断式 Roux-en-Y 吻合);五、有消化道手术史的重建策略;六、总结)
核心要点
高志清所著《普通外科手术技巧和并发症处理》提到,胰十二指肠切除术有三个关键:一是要彻底切除肿瘤;二是胰肠吻合口要可靠;三是重视围手术期处理。每一个关键点的处理都要到位。
那些认为’切除复杂,重建千篇一律’的,是没有理解胰十二指肠切除术的灵魂;认为用自己最熟练的方法就可以解决一切,是最大的谬误。
虽然在切除及重建阶段,哪一步都重要;但要认清事物的本质:哪一步是关乎整体成败的。相对来说,胰肠吻合口是核心,前面步骤做得再好,这一步出问题,就会功亏一篑。
一、胰肠吻合
1. 影响因素影响胰肠吻合口愈合的因素主要包括病人情况(整体状况与胰腺局部特征)、术者情况(手术经验与操作技巧)、吻合方法(吻合方式及支撑管放置与否)。简化归类为客观因素(不可改变的因素)及技术因素(可改变的因素)。
客观因素包含胰腺质地、胰管直径等–胰腺质地脆软、脂肪浸润、胰管直径细均属不利因素。这些客观条件是既定事实,难以改变。
没有自我反省,就很难有自我超越,临床出现问题时,不能单纯归咎于这类客观因素。我们应主动适应局部条件,多从自身寻找原因。换言之,我们能够改变的只有自身因素,尤其是通过优化吻合方法来避免胰肠吻合口裂开、胰漏腐蚀出血等严重并发症出现。
虽然有过很多研究,包括回顾性、前瞻性研究,也得出了一些结论,明确了哪些因素是独立危险因素。但是,不要过分迷信这些研究。稍有思想的人都会清楚,很多的危险因素,如张力、打结力度、针距、边距大小、组织血运等,都是难以被量化的,这需要外科医生的感知力。任何一项感知力不到位,都会出现严重胰漏等问题。
很多时候,看似不起眼的、微不足道的、不可量化的因素,却决定了大局的走势。在胰肠吻合中,除了临床研究中常规列举的偏宏观、基础性的因素以外,更要关注那些’微不足道’的因素。人作为一个鲜活的生命,所能量化的,仅是被人认识到的部分,这仅占少数;而未被认识到的未知部分占大多数,恰恰是未知的那部分具有神鬼莫测的意义。这也就是为什么某些手术感觉做的步步到位,却出现了严重并发症。
《道德经》中’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透露的就是这层意思。我们所要关注的着重点是吻合方式,还是吻合质量?
2007 年第 3 期《中国实用外科杂志》刊发的《胰肠吻合方式与胰漏发生关系的研究》认为,吻合方式与胰漏的发生无相关性。不过,文中的吻合方式不是随机选择的,而是根据胰腺的质地、胰管直径等具体情况来选择的,因此,得出的结论自然不具备足够的说服力。’
选择自己熟悉的术式并提高吻合质量是减少胰漏的关键’。’各种吻合方式之间并无区别,而最熟练的吻合方式才是最好的吻合方式’、’对于不同的医院有各自熟练的胰肠吻合方法,对于已经熟练掌握的方法应该继续应用,不必刻意地寻求最安全的方法而放弃自己熟练的方法,这样反而容易导致更高的胰瘘发生率’,类似的言论很有普遍性,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占据着话语权,以致使广大从业者陷入了集体无意识之中。方法不当代表着努力的方向错了,而质量仅代表努力本身,方向错了,越努力越适得其反。’方向比努力更重要’,这句话谁都会挂在嘴边,耳熟能详,却在实际应用中体现不出它的价值。
关键认知
关于胰肠吻合方式的改良从来就没有停止过。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足以构成驳斥学术圈盛行的那些言论的证据。它表明,吻合方式才是关键所在,而操作熟练度不过是小节,如果仅仅是熟练度问题,就不存在各种改良了,就不存在个体化的胰肠吻合方式了。错误的吻合方式,即便操作再熟练,也难免出现严重问题。胰腺质地、胰管直径是我们要考虑的两大因素,条件不同所选方式不同。
不要认为胰肠吻合不过关,是因为自己手术例数不够,以致不够熟练。其实,本质上只是对胰肠吻合的理解不深、认知太浅。要知道,勤学苦练达到熟练是很容易的,如果停留在’无他,惟手熟尔’,层次就低了。初中语文课文《卖油翁》被删除了最后一句:’此与庄生所谓解牛斫轮者何异?’ 实际上,最后一句话才是欧阳修这篇文章的灵魂:庖丁解牛,轮扁斫轮。
出自《庄子·天道》的’轮扁斫轮’原文为:’桓公读书于堂上,轮扁斫轮于堂下,释椎凿而上,问桓公曰:’敢问,公之所读者何言邪?’公曰:’圣人之言也。’曰:’圣人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粕已夫!’桓公曰:’寡人读书,轮人安得议乎!有说则可,无说则死。’轮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观之。斫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轮。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粕已夫!”。
这就不只是手熟的问题,而是所谓的感知力、境界问题。高手必然能够认清规律,只有在认知上实现突破,才能改变严重并发症发生率高、死亡率高的问题。
吻合方式选对了,就更容易实现同质化,可以依样画葫芦,而且不同术者的吻合临床结局也相仿。’
革,去故也;鼎,取新也。’(《周易·杂卦》), 革故鼎新,绝不是靠熟练度,而是要变革吻合方式。
2、吻合方式
胰肠吻合方式看似五花八门,每位医生采用的吻合方式都不尽相同,各种改良层出不穷,新命名也屡见不鲜。但实际上,这些术式并无本质区别,不少所谓的创新不过是哗众取宠。我们看待事物,不能只关注表面的花里胡哨。临床上常用的吻合方式,如套入式、导管对黏膜、瘘管愈合等,究其本质,可归为与消化液接触和不接触这两类。
总之,胰肠吻合应遵循三大原则:无张力、贯穿缝合、避免与消化液接触。基于此,笔者采用的吻合方式仅有两种:对于胰腺质地较韧、胰管较粗的情况,采用Blumgart改良的胰管-空肠粘膜吻合;胰腺质地较软、胰管较细时,则选择’瘘管法’胰肠吻合。而套入式,因胰腺断面与消化液接触,是笔者极力主张废弃的术式 。
分述如下:
1、套入式吻合捆绑式胰肠吻合曾风行一时,但其本质是套入式吻合。’胰漏率为零’ 的结论,显然是不可靠的。这一吻合方式最致命的缺陷在于,胰液与消化液会相互接触,两者相遇,犹如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极易引发出血。从这一点来讲,整个套入式吻合系列,包括各种衍生术式,都应当被淘汰。至于捆绑力度的问题,例如力度把握不当,太紧会导致缺血,太松又容易发生漏出等,这些都属于无足轻重的次要问题,无关大局。
2、胰管-空肠粘膜吻合
2.1传统的胰管-空肠粘膜吻合
胰腺实质前后壁分层连续缝合,胰管与空肠粘膜缝合(图),存在两个弊端:其一,看似缝合得跟绣花一样,精致漂亮,实则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不少是假缝合–打结时胰管很容易被撕掉;其二,抗拉力不足,尤其是对于脂肪浸润的软胰腺,剧烈的肠蠕动可能会撕开脆弱的胰肠吻合口,再次手术探查时,常可见肠粘膜外翻。
图 传统的胰管-空肠粘膜吻合,引自Levy M J, Chari S, Adler D G, et al. Complications of temporary pancreatic stent insertion for pancreaticojejunal anastomosis during pancreaticoduodenectomy[J]. Gastrointestinal endoscopy, 2004, 59(6): 719-724.
鉴于对胰肠吻合口裂开危害的认识,在早期阶段,笔者将缝合方法改良为后壁横行间断缝合。该方法较纵行半圈连续缝合更为可靠,但不及贯穿缝合。缝合胰管时,必须将胰管与周围前后壁的胰腺组织一同缝合,如此才确切可靠,不能只缝合胰管。
还有些术者,将胰管对粘膜层(内圈)与胰腺实质对空肠浆肌层(外圈)均采用连续缝合,自以为这样能做到天衣无缝、滴水不漏。然而,这种做法会导致内外圈之间的小胰管漏出的胰液无处引流,当胰液在间隙内积聚至一定压力时,就可能撑破胰肠吻合口。这就好比某次围城战役中,守城一方疏散人口,放百姓出城;而攻城一方拒不放行,使逃难至两军阵地间的饥民大量滞留,没有出路。
2.2Blumgart吻合(改良的胰管-空肠粘膜吻合)
与传统的胰管-空肠粘膜吻合最大的不同是对胰腺实质采用贯穿缝合。
Blumgart对胰肠吻合的改良延续了胰管-空肠粘膜吻合的生命力,是重大的贡献。优点在于U型贯穿缝合缝闭胰腺断端,以避免除主胰管之外的小胰管渗漏及断面出血;同时,改良后的方法抗拉力强,不会造成胰肠吻合口的撕裂。
关于贯穿缝合,有些学者采用的是 8 字纵向缝合。与 Blumgart 横向缝合相比,这种方法存在着缺点:一是纵向的缝线会对脆弱的胰腺组织造成切割;二是无法缝闭丰富的微细胰管,易形成分支胰管漏。而 Blumgart 的方法在这方面则能一举两得。
不管胰管粗细,胰腺实质的缝合均采用贯穿缝合。不能因为胰腺质地好就轻视它,采用传统的胰管-空肠粘膜吻合,甚至直接进行一层缝合。实际上,有不少时候正是条件好的情况反而出问题,正所谓 ‘大意失荆州’–没有采用贯穿缝合,拉力大,导致吻合口裂开。
在胰管很粗的情况下,可以不放置胰管支撑管,因为放置后反而会增加戳穿肠壁、移位等并发症,得不偿失。
胰腺脆软,出针的时候一定要顺着弧度,不能强行拽针,否则容易切割损伤胰腺。对于较厚的胰腺,可将 Prolene 线的针掰直,这样更便于缝合,有利于贯穿胰腺。
2.3’瘘管法’胰肠吻合
在众多胰肠吻合方法中,只有这种方法能完全避免消化液溢出吻合口。即使是胰管-空肠粘膜吻合,一旦出现前面提到的假缝合,消化液便可能从吻合口漏出,进而腐蚀造成出血。
这是一种革命性的改变,可惜临床应用上普及度不高。下面梳理一下这种吻合理念的历史脉络:
就笔者所知,是戴显伟最先采用的这种吻合,并且是在二次手术中应用。在浩瀚的文献中,未查阅到其它更早的报道。以下所列可能是英雄所见略同,在不同的时间,各学者均创新性地采用了这种方法。
戴显伟 2006 年首次应用主胰管导管桥式内引流术用于救治胰肠吻合口裂开,本质就是瘘管愈合的原理。2009 年发表文章《胰十二指肠切除术后胰瘘致腹腔大出血再手术治疗体会 (附 2 例报道)》。
2010 年,中国大陆翻译出版的《要点与盲点.胰脾外科》提及一种胰管空肠内插入法胰肠吻合,将胰管引流管拉入空肠内,空肠小孔采用荷包缝合、打结。
图 胰管空肠内插入法胰肠吻合,外圈仍采用传统上分层半圈缝合,内圈采用荷包缝合。引自《要点与盲点.胰脾外科》。
2010年,美国哈佛医学院贝斯以色列女执事医疗中心发表文章,描述了桥接支架技术在胰肠吻合口裂开救治中的应用。
图 (A)胰肠吻合口裂开。胰腺残端与空肠之间存在间隙。(B)桥接支架技术,采用外置支架,并在间隙附近放置外引流管。(C)桥接支架技术,采用内置支架,并在间隙附近放置外引流管。引自Kent T S, Callery M P, Vollmer Jr C M. The bridge stent technique for salvage of pancreaticojejunal anastomotic dehiscence[J]. HPB, 2010, 12(8): 577-582.
2013 年,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炮兵总医院(2015 年后改名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火箭军总医院)团队针对三例机器人胰十二指肠切除术,采用胰管引流式胰肠吻合术。刘全达 2020 年发表文章《Modified pancreatojejunostomy in robotic pancreaticoduodenectomy for patients with high risk of postoperative pancreatic fistula》。
图 胰管引流式胰肠吻合术,引自Li A, Chen J, Lv J, et al. Modified pancreatojejunostomy in robotic pancreaticoduodenectomy for patients with high risk of postoperative pancreatic fistula[J]. Clin Surg. 2020; 5, 2020, 2876.
洪德飞 2017 年发表在《中华外科杂志》的《腹腔镜胰十二指肠切除术中’洪氏一针法’胰管空肠吻合的临床应用》,与《要点与盲点.胰脾外科》提及的方法基本相同:内层使用荷包,只是外层改为连续缝合(与后来的 8 字贯穿缝合不同)。
图 ‘洪氏一针法’胰肠吻合,引自洪德飞, 刘亚辉, 张宇华, 等. 腹腔镜胰十二指肠切除术中 ‘洪氏一针法’ 胰管空肠吻合的临床应用[J]. 中华外科杂志, 2017, 55(2): 136-140.
《要点与盲点・胰脾外科》一书中提到,对胰腺实质很柔软、同时施行右半肝切除、合并肝硬化的病例,采用分期的胰十二指肠切除术:一期仅行胰管外引流,二期再行胰肠吻合。若有上述瘘管愈合的理论,则不会选择这种方式,外引流管经空肠引出即可,无需做二次手术。
有光的地方就有阴影,这种胰肠吻合方式一方面杜绝了严重胰漏的发生,但是另一方面,对远期胰肠吻合口狭窄可能是不利的因素。
2.4笔者的做法
苗毅在 2015 年第 8 期《中国实用外科杂志》发表文章《从机械连接到生物愈合:对胰肠吻合新理解》,总结出胰肠吻合的本质:先通过缝合胰腺残端和空肠完成机械连接,然后期待从机械连接转变为永久的生物愈合。由此可见,生物愈合是胰肠吻合的最终目的,机械连接只是前提条件。因此,单纯从机械连接角度看待胰肠吻合过于片面,机械连接须为最终吻合口生物愈合创造条件。
笔者赞同这个观点。胰腺与空肠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器官,外科医生所扮演的,也就是’拉郎配’的角色。只要吻合口不分离裂开、无消化液漏出腐蚀出血,便达到目的。
基于此认识,笔者在瘘管愈合原理基础上,结合 Blumgart 的贯穿缝合,形成了自己的吻合方式,在高危胰腺病例的吻合中无往而不利。贯穿缝合的目的在于为瘘管愈合保驾护航,防止胰、肠分离。
具体步骤:
①胰腺断端上下缘使用Prolene 线缝合,具有两个作用:一是牵引;二是阻断上下缘横行走向的动脉,防止胰腺断端的动脉性出血。避免在断面上过度缝合,尤其是交锁缝合,且不可打结过紧,否则易导致胰腺断端血供不良,而缺血正是吻合失败的重要因素。二次手术时遇到过胰腺缺血坏死发黑的情况,由此可以想见,在此状态下,吻合口又怎么可能愈合?
②胰管内插入胰液引流管。当胰管较细、插入困难时,可采取以下方法:一是用石蜡油涂抹引流管,以减小摩擦力;二是使用 5 – 0 Prolene 线的针尖提起胰管前壁,如此在插入引流管时,可避免胰管内卷导致阻力增大、插入困难。
引流管所需长度及插入深度要合理规划,不能随心所欲,插入太浅可能会导致引流管过早脱落至肠腔,引发胰肠吻合口狭窄,甚至掉入胰管内,致使术后胰腺炎反复发作。预防措施为:将引流管插至底部,标记长度,确保引流管总长度超过标记线,如此可防止引流管掉入胰管内;缝合固定引流管时,向外退出适当距离,但肠腔内段不可留得过长,以免脱入胆肠吻合口内。
贯穿部分胰腺组织、胰管、引流管进行 8 字缝合,并打结固定。最理想的缝线是针线直径比接近 1:1 的单股可吸收缝线,这样贯穿胰管时,不会因针的直径大于缝线而损伤胰管,引发针眼部位胰液渗漏。基于此,目前多选用单股可吸收 PDS 线,而非多股编织薇乔线。
‘瘘管法’ 胰肠吻合与传统的胰管-空肠粘膜吻合不同,无需考虑胰管后距,也不用担心缝合时撕裂胰管的问题。
若胰管引流管过细,无法进行贯穿缝合,则直接绕线打结固定。
偶尔会出现找不到胰管的情况,这可能是断胰腺时被超声刀闭合所致。此时,可用手从胰尾向胰颈侧挤压,借助胰液在胰管内的积聚压力,有可能冲开闭塞的胰管,使胰液流出。
③贯穿胰腺前后壁、空肠后壁浆肌层,横行缝合,在胰腺前壁打结。这对后续的前壁缝合可起到 ‘锚定’ 作用(图)。要注意针距不能过密,打结不能过紧,以免造成胰腺切割,也要为术后组织水肿留有余地。由于空肠 ‘衬垫’ 的缓冲,一般不至于造成胰腺断端缺血。
图 贯穿胰腺缝合,在前壁打结,此线结可起到 ‘锚定’ 作用。
要认清一个现实:胰肠吻合口出问题,不是缝少了,而是缝多了;打结不是太松了,而是太紧了。这个观点与苗毅总结出的 ‘宽松稀’ 缝合特点不谋而合。方法正确,仅需简单缝几针即可;方法不对,缝得再多也无济于事。
‘瘘管法’ 胰肠吻合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吻合,只是起到靠拢的作用。做过胃肠外科的医生都有体会,溃疡穿孔修补收紧缝线时,穿孔闭合即可,打结过紧会使缝线切割组织。任何事用力过猛,说明还没有能力轻松驾驭,胆肠吻合、胃肠吻合也是同样的道理。
苗毅总结的打结 ‘三靠拢’ 原则,应该遵循:(1) 手指向组织靠拢,保持三点一线和原位打结;(2) 移动的组织向固定组织靠拢;(3) 坚韧的组织向脆弱的组织靠拢,即将空肠向胰腺残端打结。
此外,缝线的选择至关重要,笔者常使用 3 – 0 Prolene 线贯穿胰腺进行缝合。
关于缝线,有研究探讨了胰液、胆汁及其混合物对常用缝线抗张强度的影响。Prolene 线抗张强度基本无衰减;PDS 线 20 天后抗张强度仍能保持基础值的 80%;而薇乔线 20 天后,抗张强度仅为基础值的 10%。
基于缝线的理化特性,PDS 线和 Prolene 线均可用于胰肠吻合,二者均为滑线,能提供持久的抗张力强度。PDS 线相较于 Prolene 线的优势在于可吸收,若出现长时间胰漏,不会形成异物,而薇乔线则不适合用于胰肠吻合。
临床上,甚至有知名医院的医生仍在使用丝线缝合,然而针线不一体易导致胰腺损伤、血肿,且丝线为永久性异物,一旦出现胰漏,会使漏口经久不愈。
此外,胰腺被膜应予以保留,不要剔除,在胰肠吻合过程中,这层被膜可显著增强抗拉力。
④完成几个U型贯穿缝合后,在空肠上用针状电极打孔,环绕空肠小孔用 PDS 线行荷包缝合,将胰液引流管塞入空肠后,收紧荷包缝合线打结(图)。

图 空肠小孔荷包缝合。
⑤前壁 8 字缝合,缝于 ‘锚定’ 线外侧(图)。如此,打结时由于 ‘锚定’ 线可有效阻挡剪切力,不易切割胰腺。另外,缝合前壁时应尽量缝深,避免残留死腔。
图 前壁 8 字缝合。
图 吻合完成的视野。
3、几点补充说明
①关于胰肠吻合是知难行易还是知易行难?笔者认为是知难行易。无论是采用传统的胰管-空肠粘膜吻合,还是改良的 ‘瘘管法’ 胰肠吻合,实际操作并不困难,关键在于突破认知。而如何选择一种切实可靠的方法,就属于认知范畴。
当然,也有人认为是知易行难,觉得自己对各种吻合方式都有所了解,只是还不敢突破熟悉的方式去尝试。王阳明《传习录》中 ‘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 这句话,发人深省。
在信息爆炸时代,要注重宏观与微观、方向与方法、长远与近期两个层面、六个方面的辩证关系。各种相互矛盾的方法摆在面前,让人难以分辨优劣,无所适从。就像在丛林中有无数条路,此时就需要有人指明方向,指引一条走出丛林的路 –希望本书的某些观点能给人以启迪与引导。
②有人认为笔者的这种吻合方式粗枝大叶,缝合不严密,容易出现胰漏。他们千方百计地想要探索出一种完全避免术后胰漏的方法,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异想天开。这不是追求完美,而是执念。要警惕努力会走向反面:越想避免胰漏,反而越容易出现漏。
单纯胰漏和胰肠吻合口漏需要区别开来,不能混为一谈。尊重自然存在的现象,就像洪水是客观存在的,大禹治水时,所做的只是导引入海,避免危害和泛滥。’瘘管法’ 胰肠吻合就是建立一种引导机制–让胰液不泛滥到腹腔,通过导管主要引流至肠腔,从而避免胰肠吻合口漏(前文提到的吻合口分离裂开、消化液漏出腐蚀出血)。
想要消灭单纯生化漏是不现实的,要遵从自然规律,而不是围追堵截,那样起不到作用。万事万物都维持着一种平衡状态,且这种平衡是相对的。以生化漏为例,只要放好引流管、做好冲洗,就能使其与所造成的危害保持平衡。不过,这种平衡可能会被外力打破,比如引流不畅时,就需要通过穿刺或其他手段重新建立平衡,从而实现良好的转归。
打个比方,人都会有脾气,需要有发泄渠道,只是脾气有暴躁和平和之分。我们无法制止人发脾气,能做的只是控制情绪:发点小脾气,而不是冲冠一怒做出极端行为。理想状态是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③关于胰管内引流还是外引流,很多文章认为两者无差异。理论上,外引流较内引流对预防胰漏更有优势,从一个角度可以印证:发生胰肠吻合口相关严重并发症需二次手术时,我们的终极措施往往是选择外引流。
但不能教条主义,有些单位一律采用外引流的做法并不可取。要判断是否存在胰漏的极高危因素,如脂肪胰等情况:若存在,可以选用外引流;而在其他状态下,则没有必要进行外引流。
外引流也存在弊端,可能会出现事与愿违的情况:如非预期脱落、扭曲堵塞等;甚至躁狂型精神病患者或术后出现谵妄的患者,可能会意外拔管。
这种 ‘瘘管法’ 胰肠吻合,由于胰管与空肠没有直接吻合,外引流管一旦在近期意外拔出,胰液必然漏出,肠液也会漏出,可能面临再次手术。因此,一定要采取措施预防脱落,如在肠袢内、腹腔内预留一定余地,使外引流管略呈松弛状态,以防术后腹胀等原因导致外引流管脱出,同时要加强外引流管的固定。
④对胰腺血供的认识提升到一个新高度,而不再仅仅关注吻合技术,这是一种进步。胰背动脉起源多样,前文已有阐述,如果离断胰背动脉,胰颈部断面可能会缺血;胰腺断端过度游离,也可能造成缺血。一个缺血的组织进行吻合,注定会失败。
胰腺断面出血形成的血肿是发生胰瘘的重要原因之一,但从另一方面来看,有活动性出血对吻合口的愈合是个利好因素。应使用 PDS 或 Prolene 线缝扎止血,而不能用电刀过度烧灼成 ‘黑胰’。
⑤关于胆胰分道方式的消化道重建,期望达到的目的是:即使术后发生胆瘘或胰瘘,也能分开引流,避免因胰酶激活而发生严重的并发症。这种方式在很早的文献中就有报道,1991 年第 11 期《实用外科杂志》发表的《胰、胆双袢 Y 型吻合术在胰十二指肠切除术中的应用》认为,该方式有助于减少胰漏发生或提高胰漏的治愈率 。然而,在目前临床中,该方式应用较少,缺乏生命力。主要原因在于本质上是一种Roux-en-y吻合,操作繁琐,且实际效果与理想存在差距–即使没有胆汁的存在,胰酶在肠液的作用下同样可以激活,达不到预期的目的。因此,不推荐应用。
⑥在胰腺解剖和生理的认识上,很多重要发现都是在学生时代实现突破的,如胰岛概念的提出、奥迪括约肌的发现等。所以年轻医生要志存高远,珍惜大好时光,多读书,多些奇思妙想,争取在该领域有所突破,而不是踩着别人的脚印亦步亦趋地学。
⑦如果把术式创立者比喻成第一个点燃火种的人,那推广者则是举着火把跑过漫漫长夜、让星星之火成燎原之势的人–不可忽视推广者的功劳。就像金子埋在土里,把它挖掘出来让它闪闪发光,也是大功一件。
二、胆肠吻合
预防胰漏的相关文章连篇累牍,内容五花八门,令人眼花缭乱。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人们对胆肠吻合重视不足,认为只是单纯一层缝合,没有太多值得探讨之处。《普外手术并发症与局部解剖关系》一书认为:胰肠吻合是最不可靠的吻合,胆肠吻合是最安全的吻合。但这种认识过于片面。实际上,很多胆肠吻合口也会出现大问题,例如胆肠吻合口裂开;胆肠吻合口失败造成的胆漏,危害甚至大于胰漏。
1、原则
夏穗生曾提出结直肠手术中一期切除吻合的原则:’上要空,口要正,下要通,引流要放过危险期’。笔者在武汉同济医院读研究生时听闻这句话,便一直铭记于心–各种吻合均适用于这个大原则。
2、注意事项
近期要防止胆肠吻合口撕裂,远期要防止狭窄,以下几点主要是围绕这两个基本点展开:
①后壁不能过分游离,尤其是在胆管壁薄的情况下。若后壁游离过多,一是容易缺血坏死,远期也容易出现胆肠吻合口狭窄;二是容易因缝线撕裂、切割胆管壁,造成胆肠吻合口漏。所以留出预做吻合的边距即可。
②用于吻合的空肠袢不能有张力,尤其是对于肥胖且系膜粗短的患者。系膜存在张力是吻合的大忌,一定要足够重视,不能心存侥幸,认为张力尚可应该没问题,因为往往正是张力过大导致吻合口裂开。此外,胆肠与胰肠吻合口之间的距离要稍长,否则容易对吻合口产生拉力;而且日后若胰肠或胆肠吻合口狭窄,再次手术时也能留有余地,使手术更加从容。
③倒刺线容易切割组织,需谨慎选用。一旦后壁一处切割未被发现,术后将面临全线崩溃、满盘皆输的风险。笔者在开腹手术时一律采用间断缝合,尤其当胆管壁薄时更应如此,避免使用连续缝合。缝合时将每根缝线用蚊式钳夹起,再用卵圆钳串起,确保每根缝线条理,不会缠绕。在缝线选择上,使用可吸收线已得到公认。然而,在如今这个时代,仍能见到有人采用丝线做胆肠吻合,即便线结在腔外,这种做法也不合适。在腹腔镜下,对于条件较好的胆管可采用连续缝合,但不能使用同一根缝线,以防形成荷包效应。连续缝合完成后,还需在两侧及前壁正中缝三针间断缝合,绝不是画蛇添足,而是类似于关腹时的减张缝合。笔者常采用的后壁连续、前壁间断的缝合方法,是一种折中方案。
④缝合时要有爱护组织的理念,缝针、出针应顺应针的弧度,手腕的旋转要保持灵活、轻柔,尤其是在胆管壁薄的情况下,避免随意拽针,以防撕裂胆管。
⑤胆管细小不扩张时,对吻合技术要求较高,考验水平。可剖开胆囊管与肝总管共同壁、利用胆囊管,或将胆管前壁剖开成 V 型,吻合后不容易形成环形狭窄。另外,肠管浆肌层的缝合边距要宽于粘膜层,即浆肌层多缝一些,粘膜层少缝一些,防止卷入过多粘膜,这有助于预防狭窄。不要放置支撑管,因为支撑管可能无法排出,常移入肝内,引发结石、反流性胆管炎、胆肠吻合口狭窄等问题。尤其是对于十二指肠乳头癌、慢性胰腺炎等远期预后较好的患者,更不应放置。若为防止缝合前壁时缝到后壁,可在吻合口内临时放置预留结扎线的支撑管,前壁缝合完成后,通过牵拉预留的结扎线将支撑管拉出。
⑥打结不宜过紧,至于后壁缝合时线结留在腔内还是腔外,没必要过分纠结–担心留在腔内会形成结石,属于杞人忧天。由于使用的是可吸收线,无需有此顾虑。将线结打在腔内更为自然顺畅,不易造成撕裂。因此,笔者的做法是:后壁线结打在腔内,前壁线结打在腔外。
⑦缝合完成后,不要为了防滑脱而在线结上使用 lock 夹。尤其是在腹腔镜下,倒刺线连续缝合后,常有人这么做,要知道 lock 夹作为不可吸收的异物,对胆肠吻合口的远期会产生不利影响,甚至有移位至胆管内的弊端。
⑧减压在消化道重建中的作用不容小觑,如低位直肠手术中的肛管减压。术后 3~5 天肠功能未恢复时,胃肠道处于麻痹状态,肠道扩张,空肠输入袢内会积存大量胆汁、胰液和肠液,导致肠管内压力升高,这对胰肠、胆肠吻合口的愈合极为不利。因此,术前已放置的 PTCD 管应予以保留,并拉至胆肠吻合口以下,能对空肠输入袢起到良好的减压作用,使该段肠腔空虚无压力。若术前未放置 PTCD 管,术中可放置 T 管,不仅能引流胆汁、预防胆肠吻合口漏,对防止胰肠吻合口漏也具有重要意义(T 管可选择经胆管或肠管引出)。空肠盲袢放置造瘘管也有同样功效。术后即使引出的消化液不多,但只要实现了减压,肠蠕动产生的巨大牵拉力就会减弱–这种牵拉力足以撕脱脆弱的胆肠、胰肠吻合口。造瘘管一般采用 T 管或蕈状导尿管,不剪侧孔,避免侧孔滑出在肠袢外,导致消化液漏入腹腔的严重并发症。此外,术后不宜过早进食,以免刺激消化液分泌,导致肠袢内液体淤积,增加压力。
⑨胆肠吻合口周围的减张十分必要。可将空肠浆肌层缝合到肝圆韧带、胆囊床等受力处,有助于防止胆肠吻合口裂开(图)。
图 胆肠吻合口周围的减张,引自Cameron主编《胰腺癌》。
⑩横结肠系膜孔关闭与否存在争议,各方都有自己的理由。主张不关闭的人认为,将横结肠系膜孔开大,肠管能上能下,不会有内疝发生。但笔者持不同观点:开大的系膜孔可能因粘连闭合一部分,使 ‘大洞’ 变成 ‘小洞’,进而引发内疝–许多事情不能仅凭想当然,实际情况往往与想象相悖(图)。主张关闭的原因有三:一是防止内疝(现实情况是肠管上得去下不来,而不是能上能下);二是降低肠袢重力,减轻对胆肠吻合口的拉力;三是防止输入袢小肠瘀滞在结肠上区,避免因肠袢压力过高导致胆肠、胰肠吻合口爆裂。
图 输出襻小肠经横结肠系膜孔大量疝入结肠上区,且横结肠系膜孔已部分闭合,孔洞仅容一指通过。
图 结肠下区仅余不足20cm小肠。
图 严密关闭横结肠系膜孔。
三、胃肠吻合
1、胃肠吻合口距胆肠吻合口多少距离合适?不要记什么数字,数字是死的,人是活的。书上常讲 ’45-60cm’,这个范围本身就是不精确的–不同的体型、局部条件,留取的长度也会不同。总的原则是顺其自然、恰到好处:胆肠吻合口与胃肠吻合口之间不要有多余的肠管。输入袢过长,容易扭曲或瘀滞,影响上游的吻合口。
2、至于胃壁的吻合位置,各有各的做法:有的吻合在大弯侧,有的吻合在胃后壁;有的平行于胃离断面,有的垂直于胃离断面。这些做法没有太大本质区别,吻合完成后平整、顺畅就行。只是要避免吻合口与残胃断端形成 ‘伤心角’。
3、做吻合时助手牵拉空肠,把空肠展开,以防切割闭合器的尖端捅穿空肠;还要对准对系膜缘,避免将系膜或其他组织卷进去–一旦切割闭合器打到系膜,可能出现大血肿,甚至严重影响肠袢的血运。
4、不是胃肠吻合口做的够大(比如采用60# 的切割闭合器)就不会狭窄梗阻,这只是一个方面。输入袢或输出袢成角不通,同样要注意避免。共同开口的关闭,可以用倒刺线缝合,也可以采用切割闭合器,自己掌握,但有个前提:必须要保证输入、输出袢的通畅,不能造成狭窄。输入袢狭窄会造成肠袢压力高,胰肠、胆肠吻合口都会无辜波及。有文献认为,手工缝合关闭共同口可能因为缝合面不如切割闭合器整齐,会增加胃瘫发生率,但实践中未证实这一点。用切割闭合器的话,按照三角吻合原则关闭共同口,并且两侧的钉要错开。
5、理论上将胃管放入输入袢能减轻输入袢的压力,早期也应用过,但实际效果并不理想–负压状态下胃管容易吸附空肠壁。后期因为吻合方式有所改变,在输入、输出袢之间加做布朗吻合,足以达到降低输入袢压力的目的,这种方法就不再用了。
在极端情况下(如存在明显的十二指肠梗阻、胃壁增厚或其他潜在胃动力不足因素时),建议做胃造瘘,而非放鼻胃管–胃瘫发生后鼻胃管放置过久,病人难以耐受,严重影响生活质量。
空肠营养管的放置与否,不同的中心有不同的做法:有些中心常规放,笔者不常规放。笔者在 10 余年前做胃癌手术时,采用的放置空肠营养管的方法是:术前将肠内营养管插入普通胃管的侧孔内,并通过丝线结扎将二者系在一起,经鼻孔置入胃腔;术中在胃肠吻合完成之前将两管分开,胃管留在胃腔,空肠营养管放在输出袢空肠内。为更顺畅地下拉空肠营养管,头端可以绑缚包裹糖块的手指套(手指套尖端开一小孔,糖块融化后可以顺利拔管)。当然,有商品化的胃管与空肠营养管–球囊充气后,两管就会分离,很方便;另外还有那种两管一体、一管两用的,可根据情况选用。
四、Uncut Roux-en-Y 吻合(非离断式 Roux-en-Y 吻合)
碱性反流性胃炎是胃大部切除术毕 Ⅱ 式吻合的一大并发症。其三联征具体表现为:中上腹烧灼样疼痛、呕吐胆汁样液体、体重减轻。
这一并发症不像十二指肠残端漏、输入袢或输出袢梗阻等那样直观易察,主要依赖病人主诉,因而容易被医生忽视。实际上,该并发症普遍存在,部分病例甚至症状严重,极大地影响患者的工作与生活。
外科医生不仅要关注肿瘤的治疗效果,还要高度重视患者的生活质量。作为外科医生,如果我们没有能力提高患者的总生存时间,那么,应尽量改善患者有限生存期内的生活质量。没有生活质量的生存,从意义上来讲起码是大打折扣的。尽管这句话在哲学、伦理及价值观层面仍存争议,但总体上符合多数人对’有尊严生存’的共识。
笔者曾治疗一例典型病例,令人印象深刻:看着病人痛苦不堪、日渐消瘦,甚至骨瘦如柴,深受触动。于是,不因典型症状发生率低而因循守旧,决心改变吻合方式。
胃大部切除术的并发症中,无论是输入袢梗阻还是碱性反流性胃炎,均可通过加做Braun吻合或改为Roux-en-Y吻合来处理。笔者的思路是:不等问题出现再补救,而是宁愿在首次手术时就采取措施防患于未然。
比较这两种方式:Braun 吻合不能完全阻断胆汁、胰液进入胃内,故无法完全防止碱性反流性胃炎的发生;Roux-en-Y 吻合因需离断肠管,操作相对繁琐,且可能因肠动力异常等问题,存在发生 Roux-en-Y 瘀滞综合征的风险。基于此,采用折中办法–Uncut Roux-en-Y 吻合:即在 Braun 吻合的基础上,于肠肠吻合口与胃肠吻合口之间的输入袢用 7 号丝线结扎一道。
优点
①相较于单纯Braun吻合,Uncut Roux-en-Y 吻合几乎能完全阻断胆汁、胰液进入胃内,避免对胃的刺激,能防止碱性反流性胃炎,降低胃排空障碍的发生。
②与Roux-en-Y吻合相比,Uncut Roux-en-Y 吻合不离断空肠及系膜(图),保留了空肠的连续性,操作简单。不影响肠蠕动电位传导,也不会产生异位蠕动起搏点,可以使肠内容物保持生理性的流动。另外,曾有病例因系膜血管滑脱出血导致大血肿,从而造成一段肠管无法使用。
图 Roux-en-Y与Uncut Roux-en-Y 示意图,引自Cai Z, Mu M, Ma Q, et al. Uncut Roux‐en‐Y reconstruction after distal gastrectomy for gastric cancer[J]. Cochrane Database of Systematic Reviews, 2024 (2).
③在远端胃大部切除术毕 Ⅱ 式吻合中,有一个很严重的并发症–输入袢梗阻引起的十二指肠残端瘘。举一个病例可以侧面说明输入袢的压力:ERCP 导致十二指肠后壁穿孔,局部水肿严重,行胃隔断、毕 Ⅱ 式胃肠吻合、经胃十二指肠造瘘;造瘘管拔除后,瘘口一直无法闭合,病人主诉进食花卷可见葱花、进食蛋羹可见蛋花状物,经此瘘口高压排出,再次手术解决问题。对应地,在胰十二指肠切除重建中,输入袢梗阻会造成胰肠、胆肠吻合口的崩裂,需二次手术。Uncut Roux-en-Y 吻合使胆汁、胰液自输入袢经 Braun 吻合口直接流入输出袢,输入袢内肠腔承受的压力下降,降低胆肠、胰肠吻合口因肠腔压力过大而崩开的可能,对促进胰肠、胆肠吻合口的愈合有很好的作用。注意事项①规划自胆肠吻合口至 Braun 吻合口的距离,以防反流性胆管炎。②关于空肠结扎位点存在争议:有文献在距胃肠吻合口近端 2~3cm 空肠处结扎,有在靠近 Braun 吻合口处结扎,有在靠近胃肠吻合口处结扎。笔者为减少盲袢的存在,采用靠近 Braun 吻合口处结扎,方法为:用 7 号丝线经肠系膜近肠壁的无血管区穿出,结扎阻断输入袢空肠。结扎需松紧适度,为保证结扎处肠管的血运,可与肠管并行放置一把中弯血管钳,将肠管和血管钳头端一起打结;打紧后抽出血管钳,并在结扎线外作浆肌层包埋(但一般无此必要)。③虽然Uncut Roux-en-Y 吻合不需要离断空肠系膜,但系膜之间的裂隙仍需关闭,否则可能引发内疝形成。
五、有消化道手术史的重建策略
有消化道手术史的患者,如何制定合理的重建方式?
例如,对于曾行胃大部切除、全胃切除或食管癌根治管状胃手术的患者,以及进行过胆肠吻合,或胃肠加胆肠吻合、胰肠加胆肠吻合的患者 –其吻合方式涉及 Roux-en-Y、毕 Ⅱ 式吻合、袢式加布朗吻合等,不一而足。此时,分别该如何处理?
原有吻合口是否需要拆除或就地取材,术前就要有预案。设计合理的前提在于外科医生对腹部外科各类手术的深入理解,及对各种重建方式的烂熟于心。处理得当与否,考验的是外科医生的综合能力。原则上,应尽量减少对原有吻合口的干扰,保护好空肠系膜。
笔者近 10 余年虽从事肝胆胰外科工作,但对胃肠手术,并未因不再从事该专业而完全放弃或不关注–平常仍不时参观甚至主刀胃肠手术。举两个例子:
案例一:腹腔脂肪肉瘤复发患者,既往行胃大部切除、毕 Ⅱ 式 + 布朗吻合术。术中发现布朗吻合口处巨大肿瘤复发,遂切除包括共同口在内的肿瘤组织,近端切至十二指肠水平部;随后将布朗吻合口远端的输出袢与十二指肠水平部行侧侧吻合,最终形成 Roux-en-Y 吻合方式。
案例二:胃大部切除毕Ⅰ式吻合术后出现胃十二指肠吻合口梗阻。许多文献建议拆除原吻合口,改为毕Ⅱ式吻合。然而,术后近期拆除吻合口时,直接关闭十二指肠残端的安全性存在疑虑,可能显著增加残端瘘风险;而残端造瘘又会加重患者痛苦。此时,是否可考虑在原吻合基础上加做 Uncut Roux-en-Y 吻合?该方案既能有效解除梗阻,又能避免胆汁、胰液反流入胃,同时规避胃十二指肠吻合口再通后可能形成的 ‘吻合口恶性循环’,从临床逻辑和患者获益角度看,更为合理。
远端胃大部切除术后
如果之前采用的是毕 Ⅱ 式吻合,惯常做法是:保留原胃肠吻合口,从胃肠吻合口处离断并切除输入袢,将距胃肠吻合口 15~20cm 处的输出袢切断,将远端拉至上方行胰肠、胆肠吻合,形成 Roux-en-Y 吻合(图)。
图 胰肠吻合口和胆肠吻合口分别在Y袢长袢上进行,引自Hilal M A, Malik H Z, Hamilton-Burke W, et al. Modified Cattell’s pancreaticojejunostomy, buttressing for soft pancreases and an isolated biliopancreatic loop are safety measurements that improve outcome after pancreaticoduodenectomy: a pilot study[J]. HPB, 2009, 11(2): 154-160.
而实际上,可简化操作,无需离断空肠,即改良的 Cattell 吻合法–这是一种被低估的吻合方式,虽临床应用较少,但绝非一无是处。具体操作如下:将输出袢直接拉至上方行胰肠、胆肠吻合;在两肠襻之间加做布朗吻合;在布朗吻合口与胰肠吻合口之间,用 7 号线结扎一道,形成 Uncut Roux-en-Y 吻合(图)。此方案的合理性在于:与经典 Cattell 吻合法相比,食物不经过胰肠、胆肠吻合口;即便发生胰漏、胆漏,也不影响进食。
图 在红色箭头处用 7 号线结扎一道。修改自Cattell R B. A technic for pancreatoduodenal resection[J]. Surgical Clinics of North America, 1948, 28(3): 761-775.
对于曾存在的术式,需理性分析、明辨选择,不因他人认为 ‘不合理’ 或 ‘少用’ 而直接摒弃–许多术式曾被质疑,若干年后又重新被认可并推广,正是源于这种批判性思考与临床再评估。如果之前采用的是胃肠 Roux-en-Y 吻合、毕 Ⅱ 式 + 布朗吻合,也可采用同样的思路处置。食管癌或近端胃大部切除术后管状胃的血供以胃网膜右动脉为核心,胃右动脉部分参与。因此,食管癌术后仅能行保留幽门的胰十二指肠切除术(PPPD),且此术式与传统意义上的 PPPD 不同:胃十二指肠动脉、胃网膜右动脉是管状胃的生命线,必须保留(图);同时,胃右动脉及其它的一些小分支(如十二指肠后动脉、十二指肠上动脉等)也要尽量保留。因切除标本的需要,胰十二指肠上前动脉、上后动脉需分别离断。重建方式按PPPD进行:胰肠吻合、胆肠吻合、十二指肠空肠吻合。
图 近端胃大部切除术后,行 PPPD,保留胃十二指肠动脉、胃网膜右动脉,柯能文教授供图。
胆肠袢式+布朗吻合术后某县医院诊治一例梗阻性黄疸患者,术中探查见胰头、十二指肠区域肿瘤,质硬;因风险考虑未行胰十二指肠切除,而行胆囊空肠 Roux-en-Y 吻合。十个月后于上级医院行胰十二指肠切除,此时重建方式可多样化:若食物支肠袢留得短,则全部切除,原胆支肠袢用于胰肠、胆肠吻合,原肠肠吻合口可因地制宜行手工布朗吻合,形成 Uncut Roux-en-Y 吻合方式;若食物支肠袢留得长,则保留部分肠袢用于胃肠吻合,维持原有 Roux-en-Y 结构不变。胆肠袢式+布朗吻合术后可按前述改良的 Cattell 法重建。至于其他消化道手术史的规划、设计,均一通百通,不再赘述。
六、总结
各种吻合方式看似变化多端,实则有条主线贯穿其中。变固然时刻都在发生,但不能只一味求新、求变。我们需要关注那些不变的、永恒的、具有规律性和原则性的东西–这些才是灵魂,才是我们应遵循的主线。切勿舍本逐末,只追逐变化,而应在不变的前提下顺其自然地调整,这才是正道。方法对了,四两可拨千斤。’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出自王阳明《传习录》)–知识与能力不同:读书能学到知识,但知识不等于能力或本领。把知识转化为本领需要过程,知识唯有通过实践才能变成本领。
(南昌大学第二附属医院 肝胆胰外科刘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