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沈周的《庐山高图》,是立在纸上的”庐山真骨”。这幅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纸本浅设色画,纵近两米的画幅里,层峦叠嶂直插云霄,瀑布如白锦飞挂,云雾似腰带缠腰,一老者立于溪前静观——不只是绘景,更是把元人王蒙的笔意、宋人山水的风骨,连同文人心中的丘壑,都凿进了笔墨里,看一眼,便觉山风拂面,听得到瀑布轰鸣。

    一、皴法里的”山石密码”:解索与折带,画出庐山的刚与柔

    沈周画山,像位石匠在凿刻千年岩骨。他学王蒙的解索皴,把高耸的主峰画得如老藤缠绕,笔锋扭曲盘结,墨色层层皴染,浓处如苔藓密布,淡处似阳光穿透石缝,让山体透着”积年累月”的厚重。最妙的是主峰顶端,几处焦墨密点像顽强生长的矮松,给硬朗的山石添了几分生机,这是解索皴的”柔”——刚硬里藏着呼吸。

    中段山峦换了折带皴,笔锋横折如刀削,墨色转淡,像崖壁被风雨切割出的层理。那些近乎垂直的线条,不是简单的勾勒,而是带着”力透纸背”的劲,让观者能感受到山体的险峻:仿佛一脚踩空就会坠入深谷,却又在折角处留些许晕染,似有细草从石缝钻出,这是折带皴的”刚”——险峻中藏着温情。

    左边崖壁更见匠心:先匀墨打底,再以重墨皴擦,最后用焦墨点出草木,层层叠加得像陈年的老墙,苍郁得能挤出墨汁来。这种”先匀后皴”的手法,让崖壁有了”背阴处”的幽寂,与右侧受光的山峦形成明暗对比,整个画面便有了”阴阳向背”的立体感,庐山的”雄”与”幽”,全在这皴法的转换里。

    二、云雾与瀑布:让静止的山”动”起来

    《庐山高图》的”活”,全在水与雾的调度。山腰那圈云雾,不用浓墨,只以淡墨轻轻晕染,边缘与山石交融处故意留些模糊,像水汽正在漫延,看似轻飘飘,却把山分成了上下两截,让主峰更显高耸——这雾是”留白”的巧,也是”藏景”的妙,雾后面藏着多少深谷,全凭观者想象。

    瀑布是画面的”白月光”。从崖壁间劈空而下,不用细线勾勒,而是以留白为水,两侧用淡墨衬出轮廓,让水流透着”晶莹”,尤其落水处,几笔浓墨皴出岩石,白与黑撞出”轰鸣感”,仿佛能看见水花四溅。更妙的是水流顺势而下,在山谷间蜿蜒成溪,引向画中老者脚下,让”高”与”低”、”动”与”静”有了呼应,整幅画便有了”血脉”。

    草木是山的”毛发”。山顶的树丛用浓墨点簇,像一团团绿云;山腰的杂树则用”介字点”、”胡椒点”穿插,有的挺拔如剑,有的欹斜似揖,与山石的刚硬形成”柔与刚”的对话。沈周画树从不用细笔描叶,只以墨色浓淡分疏密,却让人觉得郁郁葱葱,这是”写意”的妙——不画叶,却满眼是绿。

    三、画里的”文脉密码”:从王蒙到沈周,文人山水的接力

    《庐山高图》不只是”画庐山”,更是文人画传统的”接力棒”。沈周明着学王蒙,解索皴、折带皴都是王蒙的招牌,却在笔锋里加了自己的”稳”——王蒙的山多些奇崛,沈周的山更显沉雄,像把元人的”逸”融进了宋人的”理”,刚柔相济。

    画中老者是”画眼”。他立于溪前,衣袂简笔勾勒,却透着”仰观宇宙之大”的静气。这不是简单的点景人物,而是沈周自己的影子——文人观山,不只是看景,更是观心,庐山的高,也是文人胸中的”志”,画山即画己,这是中国山水画的”灵魂”。

    从魏晋作为人物背景,到隋唐独立成科,再到宋元成文人”写心”的载体,《庐山高图》恰是这脉络的缩影。沈周在前人技法上”融会贯通”,让解索皴更显沉厚,让折带皴更见筋骨,不刻意求新,却在”守正”中开出自己的花——这正是中国画的智慧:传统不是枷锁,是让后来者站得更高的基石。

    如今再看《庐山高图》,依然能被那份”雄浑”打动。它告诉我们:好的山水画,不只是”像”,更是”活”的——山有骨,水有魂,雾有韵,人有情;伟大的艺术家,不只是”画得像”,更是能把千年文脉装进笔墨,让观者在尺幅间,望见整个中国山水的精神。

欣赏︱沈 周《 庐 山 高 图 》: 一 轴 山 水 千 年 文 脉,笔 锋 凿 出 庐 山 魂【图文】
明代 沈周《庐山高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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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12/07/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