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圣的贺兰山岩画,特别是太阳神一直萦绕心际,2025年6月30日,我们直奔贺兰山而来。
心中的贺兰山巍巍立于苍茫大地之上,褐色的山体如倒插进大地的一柄青铜宝剑,横亘于天地之间,沉默而粗犷。
这一天的阳光白得晃眼,直直照射在嶙峋的山石上,山石仿佛也蒸腾着热气。行走在山间的溪流两侧,目光急切搜寻着古人镌刻于岩壁上的痕迹,那些朴拙的线条如同穿越时空的密码,让人浮想联翩。
本一心朝觐贺兰山那斑斑岩画,不意竟在它沉默苍峻身畔,猛然撞见了韩美林艺术馆——它如一枚雪白无瑕的立方体,竟悄无声息镶嵌进贺兰山这苍莽铁壁中去。那建筑线条简洁流畅,阳光在上面流淌着、跳跃着,仿佛泼洒的颜料在无声流淌,与周遭粗砺的山石对比分明,却又奇异地相融。我心中顿生讶异,难道在这样古老苍劲的群山怀抱中,竟藏着一座现代艺术的殿堂?心中那原只盘踞着的岩画的期待,霎时被这意外的奇遇搅动出涟漪来了。
我心生好奇,韩美林艺术馆为什么建在贺兰山中?看了展馆我才醍醐灌顶,韩美林说过“我的艺术母亲是贺兰山”。原来,先生将贺兰山视为自己艺术创作的生命源头与精神乳母。这艺术馆并非天外来客,它深深扎根于此地,正是艺术家以现代语言对古老山魂的虔诚致敬。那些岩画上的牛羊、狩猎、祭祀,穿越时光的阻隔,化作今日展厅中奔涌的线条、跃动的形体,将荒野的呼吸重新注入我们眼前。

特别是馆中那一组以贺兰山岩画为灵感源泉的现代雕塑。只见那巨大公羊昂首而立,弯角似要刺破穹顶,雄姿勃发,细看其轮廓与姿态,却分明呼应着山壁岩画上那些原始而神秘的兽形图案——古人的刻痕穿越千年,竟在今日的艺术钢骨中复活了,幻化出新的血肉之躯。它们默默对峙,又悄然共鸣,古拙的岩画与当代的雕塑隔空对话,仿佛在诉说一条未曾断裂的精神血脉。
我最欣赏的还是韩美林先生对自己的评价:上苍告诉我:韩美林,你就是头牛这辈子你就干活吧!
穿行在展馆,目光所及,处处是韩美林先生那独特而奔放的对于“牛”的艺术表达:那是数头姿态各异的牛,矫健的肢体被夸张地拉长变形,仿佛凝固了疾驰中爆发的原始力量,造型奇崛,朴拙厚重中透出粗犷,分明从远古汲取了万物灵魂。
这时,眼前忽立起一头蜷曲挣扎的小兽,铜青沉黯,似刚被从地心深处那永恒黑暗里,费尽全力地呼唤出来的精魂。凝视那纹路嶙峋如风沙磨砺的筋骨,仿佛触摸到了创作者炽热的手温与沉凝的呼吸,每一道折皱里都凝缩着生命原始挣扎的沉重力量。那凝固的姿态却又偏偏升腾着生命初绽的轻盈,无声地于冷硬沉寂中呼啸奔腾,直冲内心某种玄秘幽远的角落——如此沉重之物竟又焕发出如此不竭的生之希望。那小小的身躯,便正似一具灵魂挣扎脱世瞬间的永恒肖像。
步出艺术馆,夕阳的金辉正温柔地洒满大地,给贺兰山披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我回望身后那通体光明的艺术殿堂,在群山苍茫的怀抱里,它如一颗晶莹的露珠般宁静、明亮。本为追寻岩画,却意外闯入这艺术的圣殿,我豁然醒悟:原来艺术之河,从远古的岩壁一直奔流至今,从未停歇。
那岩画上凿出的手印,与今日展厅里游人的指纹,隔着六千年的光阴,轻轻重叠于一处——它们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向永恒的自然与不息的生命表达着热忱与敬畏。我们观览的,何止是作品?更是生命本身在时光长河里一脉相承的虔诚手势。
这样想着,山风已带上薄暮的凉意。猛抬头间,竟然瞥见远方暮色山岩上,一群真正的岩羊在暮色中伫立眺望,如同岩壁之上跃出的褐色音符——正演奏着荒原旷古的歌谣。远山肃穆,艺术馆澄澈的光映衬着天空如洗般的安宁,恰如这苍茫大地深处悄然孵育着的一枚文明之卵,沉静中孕含永恒的生命。
山岩如碑,亘古不动而记存着祖先的手印,艺术的灵魂竟可穿越比岩石更坚固的光阴之壁。岩脉长存,可人心的光热,反而能哺育出比岩石更韧持久的文明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