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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旋耕岁月 

作者:太行人

七月的槐花沟,空气里弥漫着麦秸和新翻泥土混合的香气。李建国驾驶着他的铁牛-55拖拉机驶过村口老槐树时,树荫下纳鞋底的几个婆娘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瞧见没,李家那小子,开个拖拉机比城里人开小汽车还神气。”胖婶啐掉嘴里的瓜子皮。

“可不是,一天到晚轰隆隆的,吵得人心烦。”三婶附和着,眼睛却黏在那渐行渐远的红色机身上。

李建国听不见这些议论,他正全神贯注操纵着拖拉机驶向村西的打谷场。拖拉机的方向盘在他手中驯服得像匹被驯服的烈马,油污的工作服掩盖不住他挺拔的身姿,常年日晒的脸庞透着健康的红铜色。

“建国哥!”

清脆的喊声让他放缓了速度。村支书家的闺女秀兰站在路边,手里拎着个竹篮,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肩头。

“能捎我一程不?去麦场给我爹送饭。”秀兰的脸颊微微泛红。

李建国点点头,示意她爬上后面的拖斗。秀兰利落地爬上去,拖拉机重新启动时,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惹得李建国回头看了一眼。

“坐稳当点,这不是你们姑娘家的绣花凳子。”

秀兰噘了噘嘴,却没反驳。拖拉机轰隆声中,她偷偷打量着李建国宽阔的背影,阳光把他后颈晒得发亮,汗珠沿着脊椎线滑进衣领。

麦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见李建国载着秀兰过来,几个年轻后生吹起了口哨。

“哟,我们的拖拉机手带’压车夫人’来啦!”

秀兰的脸腾地红了,跳下拖斗头也不回地跑开。李建国摇摇头,熄了火跳下车,开始检查拖拉机的犁铧。

“建国,下午得把后山坡那十亩旱地翻了,赶在雨季前种上玉米。”生产队长老陈走过来吩咐道。

李建国应了一声,心里盘算着油量够不够。他是村里第一个拖拉机手,三年前从县农机培训班回来时,整个村子的人都来看稀奇。那时候,村里的女人连靠近拖拉机都不敢,说是“铁疙瘩吃人”。

变化是在去年秋收开始的。

那天下午,李建国正在地里作业,忽然听见急促的呼喊声。循声望去,只见村东头的寡妇王春梅正挥舞着手臂,她的儿子小石头掉进了灌溉渠。

李建国二话不说,开着拖拉机冲到渠边,用牵引绳和铁钩组成简易救援装置,将已经呛水的孩子救了上来。从那天起,王春梅见了他总要塞几个煮鸡蛋,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更明显的变化发生在今年春天。

村里组织妇女学习班,内容竟然包括基础农机知识。李建国被请去当临时教员,第一次面对二十几个年龄各异的女性讲解拖拉机原理时,他紧张得手心冒汗。

“建国,这个’离合器’是干啥用的?”提问的是村小学的民办教师周玉玲,戴一副黑框眼镜,在一群女人中显得格外文静。

“离合器就是…就是连接和断开发动机与传动装置的东西。”李建国笨拙地解释着,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示意图。

让他惊讶的是,女人们学得很快。特别是秀兰和玉玲,不到一节课就弄清楚了油门、刹车和档位的基本操作。下课时,秀兰甚至还问能不能真的开一次试试。

“胡闹!女人家开什么拖拉机!”老陈听说后直摇头,“建国,你可别由着她们性子来。”

但李建国有自己的想法。在县城培训时,他见过女拖拉机手,开得比许多男人还稳当。他开始私下教几个有兴趣的年轻女性基础操作,先从熄火状态下熟悉操纵杆开始。

这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村里顿时炸开了锅。

“女人开拖拉机?翻了怎么办?”

“建国那小子,怕是想媳妇想疯了,用拖拉机勾引人家姑娘吧!”

最难听的话传到了李建国母亲耳朵里,老太太气得直抹眼泪:“儿啊,咱安安分分开拖拉机不好吗?何必惹这些闲话。”

李建国沉默地抽着烟,望着院子里停放的铁牛-55。这台拖拉机改变了太多东西——村里的耕作效率提高了三倍,年轻人开始对机械产生兴趣,甚至有人托他打听县里的培训班。如果女人也能掌握这项技能,槐花沟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事情迎来了转机。

李建国刚从地里回来,就见秀兰气喘吁吁地跑来:“建国哥,快!玉玲姐难产,卫生所的大夫去县里开会了,得赶紧送县医院!”

李建国二话不说,发动拖拉机就往玉玲家去。玉玲的丈夫在煤矿打工,家里只有年迈的婆婆,已经急得团团转。

“不能用拖拉机,太颠了,孕妇受不了!”有经验的接生婆摇头。

“那怎么办?等驴车走到县城,天都亮了!”秀兰急得直跺脚。

这时,一个微弱但清晰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让…让我开拖拉机…送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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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惊讶地转头,只见脸色苍白的玉玲扶着门框站着:“我学过…知道怎么开平稳…”

“你疯了!这样子还能开车?”玉玲婆婆哭喊道。

李建国看着玉玲坚定的眼神,突然做了决定:“我开主驾,玉玲坐旁边指导。秀兰,你跟我们一起去,路上照顾玉玲。”

“这…这怎么行…”老陈闻讯赶来,眉头紧锁。

“陈叔,现在救命要紧!”李建国的声音不容置疑。

最终,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拖拉机载着三个年轻人驶上了通往县城的土路。玉玲靠在秀兰身上,每次阵痛来袭就咬紧牙关,却仍不时指点李建国选择相对平坦的路线。

“前面…左转…那条路虽然绕远…但平坦…”玉玲的声音因疼痛而颤抖,却异常清晰。

李建国按照她的指示操作,拖拉机在黄昏的乡间小道上平稳前行。秀兰紧紧握着玉玲的手,不时为她擦去额头的汗水。

“玉玲姐,你真厉害,这种时候还记得路况。”

“我…我研究过…每条路…”玉玲挤出一丝微笑,“想着有一天…能真正开一次…”

到达县城医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医生迅速将玉玲送进产房,两个小时后,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传来。

“母子平安!”护士笑着宣布。

李建国和秀兰相视一笑,疲惫地坐在医院长廊的椅子上。秀兰忽然轻声说:“建国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相信我们。”秀兰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明亮,“不只是今晚,是这段时间以来,你一直相信女人也能开拖拉机。”

李建国挠挠头:“我只是觉得,机器又不懂男女。”

回村的路上,夜空繁星点点。拖拉机在乡间小道上匀速行驶,这次换秀兰坐在了驾驶座旁边。

“其实,我已经能开直线了。”秀兰突然说。

“我知道,上次你在打谷场偷偷练习,我看见了。”李建国嘴角微扬。

“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李建国转头看了她一眼,“只要你开得好,谁开不一样?”

秀兰笑了,那是李建国见过最明媚的笑容。

他们回到槐花沟时已是深夜,但村口老槐树下还聚集着一群人。看到拖拉机平安返回,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

“生了!是个大胖小子!”秀兰跳下车宣布好消息。

王春梅端来两碗热姜汤:“快喝点,夜里凉。”她的目光在李建国和秀兰之间转了转,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二天,村里召开了特别会议。令人意外的是,老陈第一个发言:“经过昨晚的事,我有个提议。咱们村是不是该正式培养几个女拖拉机手?农忙时节多几双手总是好的。”

会场沉默了片刻,然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渐渐变得热烈。李建国站在人群后,看到秀兰和几个年轻女性眼中闪烁的光芒。

三个月后,槐花沟举办了第一届女子拖拉机培训班,教员是李建国,助教是秀兰和周玉玲——后者已经恢复了健康,坚持要来帮忙。

开班那天,打谷场上挤满了人。五台拖拉机整齐排列,十多个年轻女性站在车前,虽然有些紧张,但个个抬头挺胸。

李建国做了简短讲话,然后将象征性的钥匙交给了秀兰。秀兰深吸一口气,登上拖拉机,熟练地启动、挂挡、松离合,拖拉机平稳地驶了出去。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胖婶和三婶也在其中,这次她们没吐瓜子皮,而是由衷地鼓掌。

“别说,这丫头开得还挺稳当。”

“是啊,时代真是不一样了。”

李建国望着在场上平稳行驶的拖拉机,阳光洒在红色的机身上,也洒在驾驶座上那个专注的年轻女子脸上。他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的话:“机器改变土地,人改变观念。”

铁牛-55的轰鸣声在槐花沟上空回响,像一首新时代的进行曲,宣告着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变化。而这些变化,就像拖拉机犁开的土地,一旦翻新,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不远处,周玉玲抱着熟睡的婴儿,轻声哼着歌谣。怀中的孩子偶尔动动小手,仿佛在梦中也在学习操纵什么精密的机械。玉玲抬头望向麦场,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为她的孩子,也为所有槐花沟的女儿们。

李建国点燃一支烟,烟雾在阳光下缓缓升腾。他知道,从今天起,槐花沟的清晨将不再只有他一个人的拖拉机轰鸣。而这混合着柴油与希望的气息,将会滋养这片土地上的每一颗种子,无论它们将来开出什么样的花。

END

    作者简介:张长贵,笔名太行人,男,林州市人。本科学历,高级审计师,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安阳市作协会员,林州市民间文艺家协会常务理事。本人热爱生活,喜欢交友,爱好新闻信息写作和文艺创作,曾先后在《中国审计报》《审计月刊》《党的生活》《理财》《财税与会计》等刊物报纸上发表信息科研论文数十篇,并多次获河南省科研论文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