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农耕年代,中国人的居住形式以大家庭居住方式为主,“四世同堂”、“五世同堂”被视为福气和楷模。在农村,宅基较大:房屋较多,几代几十口人住在一个大院里,问题还不大;近代以后,上海是一个大城市,土地昂贵,住房紧张,而城市化的本身就排斥大家庭族居。石库门是上海最普遍和最典型的住宅,它就是根据一号一户,一户一家来设计的,也就是讲,石库门房子只适宜一个小家庭居住。但是,近代以后,上海以及上海周边的江苏、浙江战争不断,再间隔着经常发生的洪涝灾害,每年有数以万计的灾民进入上海,而上海的住房建设相对迟缓,于是,原来租用独幢石库门住宅的房东将多余的房间再分隔后,转租给他人,使本来独门独户的石库门变成了多户合住的“群租房”,上海住宅紧张程度到了极点,上海人称之为“七十二家房客”,上海住房困难程度可想而知。

▲ 1872年12月27日《申报》房屋出租广告。这是我见到过最早的“石库门”名字的出现。不过,它未必是指房子,而是指“弄堂”

▲ 上海人拥挤不堪的弄堂生活

解放后,上海市人民政府虽然也建造了被称之“二万户”或“工人新村”的住宅,但是住房建设根本跟不上人口增长的速度,60年代,上海人均住房面积不足5平方米,而人均住房面积低于2平方米者大有人在。住房紧张带来的家庭和邻里关系不睦,一个家庭的夫妻、婆媳、兄妹之间的争吵此起披伏,邻里纠纷不断,于是上海人用“大吵三六九,小吵日日有”来形容紧张的家庭和邻里关系。“日日”当然是“每天”“天天”,就是“every day”“,三六九”字面上是指逢3日、6日、9日,而实际上是指“间隔几天”,“吵”当然是指吵架,就是上海人所谓的“寻相骂”“寻吼势”。

▲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上海马路上的“房子”。上海的住房条件实在太差,家庭关系紧张,邻里纠纷不断,弄堂里“大吵三六九,小吵日日有”,老百姓只能通过“掉房子”解决这样恶劣的居住环境

“炒”在沪语中为烹饪术语,指将生的菜放人锅中加热,使生菜变成熟食、熟菜。家庭烹饪为了果腹,而饭店里炒菜则为了赚钱,以前,上海不少食品店和街头摊贩是现炒现卖的。如糖炒栗子摊,配一只炉子和一口大锅,生栗子经炒后就成了香喷喷的熟栗子,生栗子每斤约一毛钱,而被炒过的熟栗子可以卖几毛钱,利润翻几倍,于是“现炒现卖”也被省讲作“炒卖”(沪语“卖”、“买”音相同,所以“炒卖”也被讹写为“炒买”),其词义也发生转移,通常喻:用某种手段或方式抬高物价,使物价向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升跌。

▲ 清末上海出版《图画日报》绘“糖炒栗子”

小吵日日有,大吵三六九和三六九捞现钞

旧中国流通货币的种类很多,有银两、银元、铜元、纸钞等,其中银元又有墨西哥铸的鹰洋,中国自铸的“大头”、“小头”以及各地铸银元;纸钞也有外资银行发行的兑换券、中国官方和商业银行发行的纸币,纸钞与纸钞、银元与铜元、纸钞与银元之间的比价随行就市,有了不同而同时流通货币,就会有货币的兑换价,于是旧上海街头就有许多银元贩子,他们就利用自己对行情的熟悉来“炒卖”银元。同样,旧上海的证券交易所是中国最大的股票交易所,商家利用他们的金融知识和控制的股权,暗中操纵股票走势,使股价向有利于他们的方向转变。这种通过人为的手段和方式使股市行情发生变化也讲作“炒”,如要股价上升,讲作“炒高”,使股价下跌,讲作“炒低”,统称为“炒”或“炒卖”。

▲ 1949年6月,上海反对银元投机保障人民生活,支持人民政府取缔证券交易所大游行

1949年后,中国只有人民币是流通货币,股票市场也被取缔了,“炒”和“炒卖”一词退出上海俗语。而当中国重新恢复股票市场后,“炒”又重新出现,其词义泛指股票买卖,只要参与股票活动者,一律被讲作“炒股票”。

▲  1990年12月19日,上海证券交易所在黄浦路浦江饭店挂牌成立,老楼摄影

90年代初中国开放股票市场后,数以千万计的市民成了“股民”,股票、股市行情成了市民最关心的话题,股市行话俗语不断出现。“吵”与“炒”同音,于是俗语“小吵日日有,大吵三六九”被转移为股市俗语,蜕变为“三六九,捞现钞”,指专做短线股票,只要有利润,尽快、及时将股票抛出,将股票变成放在自己口袋里的现钱。

▲  90年代上海黄浦路的浦江饭店(原礼查饭店)变成了上海证券交易

▲ 1991年,大名路上海证券交易所排起了长队,“市民”个个变成了“股民”

“三六九,捞现钞”初为股市中用语,而上海股民数以万计,股市行情、趣闻、消息也是人们经常议论的话题;且“三六九,捞现钞”又能形象生动地表述改革开放后上海人急于发小财的心态,于是其又成为90年代后新生的上海流行语,喻:不论做什么事,先将现钱赚到自己的口袋里最保险。

作者:薛理勇,编辑:申长存,配图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