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湖说鱼
作者:周碧华
楚天之下,洞庭之西,有湖名“柳叶”。她的主体是水,一湖洁净的水以及水吻着的浅山,构成她鲜明而美丽的符号。水的主角是鱼,柳叶湖永远的波光是鱼不朽的纹饰。
天下游客驻足湖边,从鱼鳍的划动中看到已逝的帆影,听到诗意的桨声,而鱼香由远及近,柳叶湖的美就这样深入骨髓。
柳叶湖是古洞庭的一部分,诞生于5万年前,沧海桑田,目前仍有水域面积36.83平方公里。这里气候湿润,水草丰茂,生活着145种鱼类,柳叶鲫、银鱼、翘嘴鳜、嘴红鲌、棒花鱼……还有水鱼、龟、蟹、鳝等。
只要提及柳叶湖,或翻阅有关柳叶湖的文字,就仿佛看到鱼的鳞片在闪光。
楚顷襄王时,屈原流放于洞庭湖一带,他常坐小船从如今的常德城沅水边的三闾港河到柳叶湖垂钓,听渔歌互答,暂时忘却放逐之苦;
唐朝朗州司马刘禹锡谪居朗州十年间,面对柳叶湖和太阳山,尝着鱼鲜,喝着美酒,写下了大量的“竹枝词”;
明朝柳叶湖人龙膺《隐园溪上杂述》:渔翁拾薪去,素鸟一群飞。
清朝柳叶湖人杨超曾《晚泊》:风尽波清水底明,湖边渔艇短桡轻。
从古人的诗词中,可见柳叶湖是鱼的天堂,鱼是人们赖以生存的食物。
旧时几无人工饲养,主要是野生鱼。每年清明节这天开始禁湖,小寒后选定日期统一捕捞,称“开湖”。
当小寒的凛冽之气笼罩于湖面之上,柳叶湖便迎来了一年中最盛大的典礼——“开湖”。这并非一声令下、百舸争流的简单喧嚣,而是一场人与湖之间郑重而默契的约定。
上世纪八十年代开湖场景
夜色未央,点点渔火便已在浩渺烟波中次第亮起,如星子坠落湖心。渔人们裹着厚实的旧棉袄,呵出的白气瞬间融入微熹的晨光里。船身随着他们沉稳的动作轻轻摇晃,铁锚被提起时带着水淋淋的沉重,与船板碰撞出沉闷的声响。没有高声的号令,只有船桨入水、破开薄冰的清脆“咔嚓”声,以及船体相互轻碰时低沉的“咚、咚”闷响,交织成开湖序曲最质朴的韵律。
待到选定的吉时,湖心深处,经验丰富的老渔人肃立船头,目光如炬扫过湖面,终于扬起手臂,一声苍劲悠长的“开——湖——啰——”划破清冽的空气,直抵天际。刹那间,蓄势待发的渔舟如离弦之箭,向着各自预定的水域疾驰而去。
大网沉沉入水,激起圈圈涟漪,旋即隐没于深不可测的幽蓝。岸上、舟中,所有目光都紧紧锁住那缓缓收拢的网纲。当巨大的围网终于被众人合力拖拽出水面,仿佛一道银瀑骤然倾泻——数不清的鱼儿在网中疯狂跳跃、挣扎、翻滚!银亮的柳叶鲫、青灰的鲂鱼、金鳞闪耀的鲤鱼……阳光穿透水汽,照射在湿漉漉、密匝匝的鱼身上,折射出炫目迷离的光晕。整片水域仿佛沸腾,鱼尾拍打水面的“噼啪”声、渔人粗犷的吆喝声、围观者惊喜的欢呼声,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丰收交响。船舱很快被活蹦乱跳的鱼获填满,那新鲜浓烈的、带着水草和湖泥气息的鱼腥味,是柳叶湖最原始的生命印记。
如今每年依然开湖。(曾敏 摄)
水里赤鲤青鲂,湖上白帆点点,人与鱼相伴相生,构成柳叶湖独特的景致:堤柳渔歌,松风水带。
是鱼让我们越来越聪明,有了火,人类就闻到了鱼香。
据说老祖宗伏羲氏开始教先民捕鱼,3000多年前的商周时期,我们的祖先便开始了人工养鱼。渔网、钓竿等捕鱼工具的不断发明,无数的鱼从水里来到了人们的餐桌,鱼成为人类的美味。
靠水吃水,柳叶湖人的捕鱼工具和方式繁多:手撒网、撑篙网、架子网、围网、丝网、搬罾、赶罾、鸡罩、麻罩、卡子、钓钩、鱼钗、钌、鱼篓、笱等。
清蒸、凉拌、红烧……酸菜鱼、清蒸鲈鱼、糖醋鲤鱼、松鼠鳜鱼、剁椒鱼头、水煮鱼、石锅鱼……
人们在长期的食鱼过程中积累了丰富的烹饪经验,柳叶湖的柳叶鲫曾是清朝皇宫贡品。民谣云:到了常德市,必吃柳叶鲫。
鱼获满舱,湖鲜的盛宴便在湖畔人家次第铺开。柳叶湖的鱼,离水即入厨,其鲜无可比拟。最寻常也最见功夫的,莫过于一道“湖水煮湖鱼”。从湖中直接汲来清冽湖水,倒入粗陶大锅中。灶膛里,干透的松枝噼啪燃烧,跳跃的火焰舔着锅底,锅中的水便咕嘟咕嘟唱起歌来。此时,主妇已将刚剖洗干净的柳叶鲫或鳜鱼滑入沸水。只需投入几片老姜、一撮粗盐,再无多余佐料。旺火滚沸之下,鱼汤迅速由清转白,浓稠似乳,鲜香之气霸道地弥漫开来,融入每一缕空气。揭开锅盖,热气蒸腾如云雾,奶白的汤中,鱼肉如玉,颤巍巍地几乎要脱骨。撒上一把刚从屋后小菜园掐下的翠绿葱花,便是人间至味。一碗滚烫的鱼汤下肚,那股鲜甜醇厚直透肺腑,手脚百骸都暖融起来,寒气尽消。

著名作家丁玲1954年游柳叶湖后,在人民日报上发表散文《记游桃花坪》,她写道: “我们吃了一顿非常好吃的饭,没有鸡,没有肉,只有一条腊鱼……”一条腊鱼便留下了深刻印象。
腊鱼最能体现柳叶湖的风土滋味,它是闷在那坛坛罐罐里的智慧。开湖后的大鱼,被主妇们以巧手细心料理:刮鳞去脏,用粗盐里外反复揉搓,再浸入特制的香料卤汁中数日,让咸鲜与香料的馥郁深深沁入肌理。然后,便是时光与湖风的巧妙配合。一串串腌制好的鱼被高高挂起在向阳通风的屋檐下、竹架上,饱满的鱼身在冬日暖阳下泛着油润的光泽。湖风日夜吹拂,带走水分,留下浓缩的精华。鱼肉渐渐变得紧实、红亮,散发出一种复杂而诱人的咸香、脂香与微妙的酵香混合的气息。待到腊味深沉,取一条蒸熟,深红的鱼肉纹理分明,咸香扑鼻,入口紧致耐嚼,回味悠长。这凝聚了阳光、湖风和时光的味道,正是丁玲笔下那条令人魂牵梦萦的腊鱼真髓。
至于那被清廷青睐的柳叶鲫,更是寻常人家待客的珍品。其鳞片细软,体态修长,肉质细嫩清甜,带着湖水中水草特有的淡淡甘洌。清蒸最能彰显其本味。鱼身斜划几刀,抹上薄薄一层猪油增润,铺上姜片、葱段,大火快蒸。出锅时淋上滚烫的葱油,滋啦一声,香气四溢。鱼肉雪白,细腻如蒜瓣,筷子轻轻一拨便离骨,入口即化,那难以言喻的鲜甜在舌尖层层漾开,仿佛含住了柳叶湖最温柔的一泓春水。
鱼就这样深深嵌入柳叶湖人家日常的肌理。清晨,湖面薄雾未散,早有小船悠悠划开平静的水面。船头站着撒网的汉子,手臂挥出饱满的弧线,网如伞开,“唰”地一声轻盈入水。船尾摇橹的妇人,身姿随船轻摆,橹声欸乃,应和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山歌。待到丝网挂满露珠被小心收起,网上沾着几尾银亮的小鱼,便是给家中灶头添的第一抹鲜气。
傍晚归家,炊烟袅袅升起。屋前空地上,剖鱼是每日的功课。小木盆里水光粼粼,主妇们蹲坐小凳,手中薄刃银刀翻飞如舞。刮下的鳞片细碎如银屑,鱼肠内脏被仔细清理。孩子们蹲在一旁,争抢着那被刀尖挑出的、鼓胀透明的鱼泡,小手一捏,“噗”的一声脆响,便引来一阵嬉闹。剖好的鱼,一部分滑入滚油的锅中,一部分则被麻利地用细草穿过鱼鳃,挂在檐下风干。日头好的时候,家家户户门前竹竿上,成串的干鱼闪着微光,空气里浮动着若有若无的咸香,这是柳叶湖人家独有的烟火气。
夜幕降临,灯火昏黄的小屋里,一家人围坐桌旁。中间必是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鱼,或许是浓白的奶汤鱼,或许是酱香浓郁的红烧鱼块。鱼头往往被恭敬地夹到最年长的老人碗中,这是无声的敬意。孩子们则眼巴巴盯着那煎得两面金黄的鱼段,酥脆的鱼皮是他们的最爱。筷子翻飞间,鱼肉离骨,鲜香四溢。寻常人家,一条鱼也能吃出百般滋味——鱼头熬汤下面,鱼尾红烧,鱼身或清蒸或腌制。最后连酥脆的小鱼干,都能在牙齿间磨出岁月的咸香,佐一碗热粥,便是熨帖的满足。
窗外湖水轻拍堤岸,涛声隐隐,屋内笑语喧哗,鱼香弥漫。这湖与鱼的恩泽,就这样日复一日,滋养着湖畔人家的筋骨与性情,沉淀为他们血脉里最安稳、最踏实的幸福底色。鱼米之丰,不仅饱腹,更养心,成就了柳叶湖“才子之乡”那绵延数百年的文脉风流与智慧灵光,仅明清两代,柳叶湖杨、陈、戴、龙四大家族,取得秀才功名的就有550多人,举人70人,进士36人。
明朝兵部尚书杨嗣昌、明朝礼部主事龙膺、清朝著名画家髡残、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家刘复基、著名法学家戴修瓒和陈瑾昆等就是柳叶湖人的骄傲。
因为与鱼长期并存,鱼丰富了我们的文化。渔歌互答更是成为旧时一种文化现象,人们的生活充满了鱼趣。
鱼让我们懂得爱。
《庄子·大宗师》:“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两条鱼搁浅在沼泽地上,它俩以吻相触,用自己唇上的水份滋润对方,延续生命。这个场景永远刻在中国人的精神世界里,“相濡以沫”成为爱情的最高境界。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汉乐府中描绘的这幅鱼戏图,何尝不是一对恩爱的人儿相恋相依的幸福模样?
著名诗人徐志摩从鱼的生理特性体悟到刻骨铭心的爱:有人告诉我鱼的记忆只有7秒,7秒之后它就不记得过去的事情,一切又都变成新的。……我宁愿是只鱼,7秒一过就什么都忘记,曾经遇到的人,曾经做过的事都可以烟消云散,可我不是鱼,无法忘记我爱的人……
传说柳叶湖边的武陵城里,老实巴交的刘海与多病的老母亲相依为命,他常到柳叶湖北岸的花山上砍柴、采药,顺便带几条柳叶湖的鱼回家给母亲熬鱼汤喝,他的勤劳与孝心品质引来一个狐仙的爱慕,两人结为夫妻,《刘海砍樵》的故事已家喻户晓。柳叶湖的一首民歌《捉条鲫鱼有半斤》都深受这个美丽传说的影响:
稻田泥水深又深,捉条鲫鱼有半斤。姐吃头来郎吃尾,留个腰身敬双亲。
鱼带给我们智慧。“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鱼表现了中国人尤其是文人对自由的追求。在《庄子·秋水》一文中,有一段经典对话——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修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在古人眼里,鱼是最快乐的动物。明朝柳叶湖人龙膺在《隐园记》写道:
南北两溪抱吾园如腋,潺湲浟湙,迥碧澄空……鱼乐哉!临溪而台,亭六方其上,颜吾台曰“乐鱼”。鱼亦乐吾乐矣。湖上席帆维缆,倏往倏来,牧唱渔讴,与林籁互答。
辞官归隐的龙膺,把一尾尾鱼当做了一个个快乐的孩子,伴他度过余生。
清朝童礼盛的一首《竹枝词》就描绘了柳叶湖人的快乐:
柳城男儿惯打网,柳城女儿惯荡桨。男坐船头女船梢,朝朝只在柳城港。得鱼换米煮夕阳,不知东方新月上……
现代社会,生活节奏加快,我们不妨在奋斗的时候学会调节,像鱼一样忘却7秒前的疲惫与不悦,凡是过往,皆为序章,来到柳叶湖,在沙滩公园感受海一样的辽阔,在环湖风光带吹拂浪漫的风,在太阳山顶瞻仰盘古大神,在露天营地的帐篷里做一个美丽的梦,做一尾快乐的鱼吧!
(原载《湘江文艺》2025年第五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