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古代文物和图腾符号,不外于两种方式或曰心态:一种是,千方百计寻找出它的现代意义,以此来赞美祖先的非凡智慧,伟大发现和不朽贡献。他们以深得祖先意趣而喜不自禁,以能与古圣为伍而陶醉其中,迷之自信。另一种是,只研究它是怎样一种思维方式的产物,并寻找这种文化观念的源头何在。他们仅把文物当作标本来研究,目的是要描述出人类在认识世界、认识自己的过程中,已经走过的那种心路历程。笔者属于后者,特点就是不把自己代入其中,而是站在旁观者的立场看问题,以超脱的眼光去分析民族历史。
前面,笔者已经指出,古羌语把黄河叫“玛曲”(རྨ་ཆུ་ rma qu),意为“蛇河”。这个名自称就已经把华夏文明的底层色显示出来了。汉民族是绝对不会把“母亲河”叫蛇河的。
藏语的“玛”(རྨ་ rma)原本就指蛇。这个对“蛇”的称呼,除了汉语中没有,从伊朗高原到白山黑水,如此广阔的范围内,都是存在的。
例如,明代《回回馆译语·鸟兽门》记载:“蛇,妈儿。”( مار، mar)。乃是古波斯语、古突厥语对蛇的称呼。蒙古语把蛇叫“么害”(mohai)。满洲语叫“梅赫”(moh)。吉林境内就有“梅赫河”。满洲语其实叫“梅赫毕拉”(河叫“毕拉”)或“阿木巴梅赫毕拉”。后者意为“大蛇河”,因为这里就是满清帝国的龙兴之地。
隋唐时代,东北地区有过叫“靺鞨”(mò he)的国家,始终没有归附中原王朝,本义也是蛇。故也叫“靺羯”(རྨ་ལྕེ་),意为“蛇王”。古代藏族中,则有叫“梅乌”(རྨེའུ་ rme wu)的巫师家族,本义是“蛇子孙”,因为蛇就是大巫师的形象。
就是说所有这些称呼都是同名异写,词根不变,方言读法有差异而已同时也说明,如此广阔的区域内,都曾是塞人的活动区域。
原始苯教认为,大地上的每座山、每条河、每个湖泊,都有蛇王在守卫着。如此,帝王天子要想一统天下,必须要有一种能征服它们的神灵,这就是“蛇鸟”。梵语叫“蜀帕尔”(suparna)。这是一种能捕杀蛇王的神鸟。它既能捕蛇,又有蛇那样一击致命的毒性。
这个“蜀帕尔”(suparna)其实是古羌语的遗留。塞人把蛇叫“su”(蜀)。藏语的“帕尔”(འཕར་ npar)用作动词时,指突然飞起,并巡回移动;用作名词时,指豺狼般迅疾凶猛的神兽。“蜀帕尔”是倒置语序,后缀na为尊称,通常不发音。在印度史诗中,这种神鸟有非常美丽的羽毛,与中土的“凤凰”类似,但“食吐悲苦声”。
汉文化中的“凤”鸟只是用来“呈祥”的,不知道它吃什么,叫声怎样,有怎样的习性。但印度神鸟明确是以龙、蛇为食的,每天都要吃掉一条龙王(那伽王),还要吃五百条蛇(小龙)。它不仅会卵生,还能胎生、湿生、化生。又名“杰鲁荼”(རྗེ་ཀླུ་ཐུ་ rje glu tu),古羌语本义是“捕杀龙王之毒鸟”。
该神鸟因为能幻化,体型可以变得非常巨大,故在印度教中,它是三大主神之一的毗湿奴之坐骑。在藏传佛教中,是密教本尊“玛雀切波”(རྨ་བྱ་ཆེན་པོ་ rma qa qen bo )的坐骑,一位呈忿怒相的神,他护法神之王,罪恶的惩罚者,汉文译作“孔雀明王”。
此神鸟还有其他名称,如:鄂隻、辛雀、迦楼罗、嘎鲁代、琼波、孔雀、鲲鹏、大鹏金翅鸟等。但最为直接且明白易懂的称呼,就是藏语的“玛雀”(རྨ་བྱ་ rma qa)。安多藏语叫“玛夏”(རྨ་བྱ་ rma xa)。字面含义就是“蛇鸟”“蛇乌”(“夏”བྱ་ xa 本义指乌鸦,乃是原始苯教之具象)。
象雄之地古称“玛域”(རྨ་ཡུལ་),本义就是“蛇域、蛇地”。因为那里就是塞人即“蓝眼突厥”的大本营所在。很自然地,那里也是“玛夏”(རྨ་བྱ་ rma xa)的飞舞之地。
帕米尔高的西侧一直到伊朗地区,古称“大食”,都在“上象雄”范围之内。古波斯语把这种能捕蛇的神鸟,叫“斯玛尔”(سیمرغ، simurg)。正是苯教描述出来的主宰人世间(中界)的三种神灵之一(分别是“宓” མི mi “斯玛尔” སྨྲ smar “辛”གཤེན gxin)。
波斯神话中“斯玛尔”也以蛇为食,它是一切蛇类的天敌。它不仅有鲜艳光亮的羽毛,有的还有三只脚(类似三足乌)。有的则长着狗的头、鹰的喙、蛇的尾、虎的爪,鱼的鳞,总之,是鸟中之王,战神化身。
如此这种“蛇鸟”,虽不见于汉文古籍的记载,却是先秦礼器中的常见品种,人们对此早已无法解释,更不知道其从何而来:
商代青铜“鸮尊”。此物现藏日本泉屋博古馆,20世纪初由日本古董商山中定次郎从中国收购。
它是蛇与鸟的结合体。有鹰的勾喙,乌鸦的身形,猕猴的大眼,翅膀上有两条大蛇,却像狼犬一样蹲坐着。此物虽名“鸮”,与专捕鼠和蛙的猫头鹰其实没有任何关系。妇好墓中也出土了翅膀上盘踞着两条蛇的鸮尊。
春秋时代青铜鸟尊,高26.5厘米,浑身乌黑发亮,鸟首背后刻有错金铭文“子乍弄鸟”四字。现藏美国弗利尔美术馆

此物除了翅膀上有两条大蛇外,颈部和腹部镌满了小蛇,造型与蜀帕尔“每天要吃500条小蛇”契合。特别是鸟尾巴,以鱼尾造型,因为在塞人观念中,鱼和蛇是一种随时可升级转变的关系,故塞人常以“鱼”自称。
此鸟屁股下方留有装配用的孔洞,原本可能是“三足乌”。铭文显示,墓主人的祖先神,叫作“子”。应知直到南北朝时,西域的塞人王国里,仍在以“子”自称和为号。
此“弄”(སྣང་བ་ snang)不是“玩弄”的意思。在古人观念里,此物是非常神圣的,绝不会产生亵玩的念头。与这个读音相同的藏文,是指“显现、召来”。最后一字“乌”完全可能读作“斯玛尔”,因为就画作蛇形鸟之状。
上海博物館藏,西周芮伯壺的顶盖,里面有一条盘踞着的蛇形鸟,“玛雀”(རྨ་བྱ་ rma qa)是也。
河北博物院藏,春秋时代燕国贵族大墓出土的黄金鸟喙
此佩饰长8.1厘米,也是蛇与鸟的结合体,蛇鸟共用一眼。“斯玛尔”( སྨྲ smar)是也。该墓出土的黄金器物总重达5斤,不管是造型还是风格,都显示是塞种类游牧民族的遗留。
山西襄汾陶寺北墓地1号墓出土的青铜方壶
此物年代为春秋晚期,壶颈部浮雕一对蛇鸟,鸟叼着蛇,鸟尾鸟爪也似蛇,“玛夏”(རྨ་བྱ་ rma xa)是也(右图为蛇鸟特写照)
收集于《洛阳金村古墓聚英》中的东周玉雕鸟
神鸟嘴衔一蛇,脚抓一蛇,羽毛如蛇弯曲缠绕,“夏家琼”(བྱ་རྒྱལ་ཁྱུང་ xa ja qung)是也
战国玉龙,河南洛阳西工区出土,鸟首蛇身,“琼波”(ཁྱུང་པོ་ qung bo)是也
安徽寿县朱家集战国大墓出土青铜鸟,翼展达24.7厘米,通高17厘米,爪下踏着两条蛇。“鲲鹏”是也,“大鹏金翅鸟”是也
山西太原金胜村赵卿大墓出土青铜匏(páo)壶,通高40.8厘米
此物以游牧民族随身携带的皮囊壶造型,盖上卧一神鸟,抓着两条蛇。羽毛也如蛇一般扭曲。以弓形龙为提梁。壶颈部刻双蛇缠绕纹,腹部共有四条凸起的蟠虺纹,以密集而连续的小蛇构成几何图案。
所有这些东西的产生,前提就是要有印度“蜀帕尔”(suparna),波斯“斯玛尔”(سیمرغ، simurg),苯教“玛雀切波”(རྨ་བྱ་ཆེན་པོ་ rma qa qen bo )的观念,否则,根本就产生不出来!
上述这些“蛇鸟”与汉文化中的凤鸟相比,可谓格格不入,但“凤凰”就是由前者虚化、演变而来的。
根本原因在于,这种“蛇鸟”的观念,并没有被汉文化继承下来。蛇鸟观念是建立在原始苯教固有的“每山每水都有蛇王在守卫着”这种世界观上的,是建立在塞人“以蛇自居”习俗上的,要继承就必须一起拿去。因无法被直接继承,那就只能虚化了。
上述这些文物的大量存在,把华夏文明的真实场景和底层色显示出来了。它在告诉我们,塞人的活动与华夏文明的发轫密切相关。华夏文明绝不是传统观念认为的那样是独立起源的,一开始就与伊朗古文明,印度古文明存在文化基因上的内在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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