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师(古称“姑师”)是汉代西域核心城邦之一,其兴衰贯穿汉匈争夺西域的全过程,核心活动范围以今新疆吐鲁番盆地为中心,因扼守丝绸之路北道咽喉,成为上古时期中原、草原、西域文明交汇的关键节点。
以下结合《史记》《汉书》《后汉书》及考古发现,按时间线详细梳理其起源与发展历程。
车师古国遗址
01 起源:从罗布泊“姑师”到吐鲁番“车师”(先秦-汉初,约前3世纪-前176年)
车师的起源需结合“族属”“地理迁徙”两大核心——其早期形态为罗布泊周边的半游牧部落,后因西域秩序变动北迁吐鲁番,形成城邦国家。
1. 族属与早期活动:罗布泊的“姑师人”
据《史记·大宛列传》载,姑师与楼兰“皆临盐泽(今罗布泊)、当孔道”,是西域东缘最早被中原记载的部落。
从考古实证看(罗布泊小河墓地、尼雅遗址早期层),姑师人属印欧语系吐火罗人分支——骸骨具高鼻深目特征,陶器纹饰、丧葬习俗(屈肢葬、木棺殓尸)与后期车师故城遗存完全一致。
早期姑师以“半牧半农”为生:春季依托罗布泊绿洲种植小麦、粟米,夏季沿孔雀河游牧,冬季返回绿洲聚居。
此时尚未形成统一政权,仅为松散部落联盟,“姑师”为中原对其的统称(“姑师”“车师”为上古音“kaša”同音异译,无本质区别)。
车师古国遗址位置
2. 北迁吐鲁番:因大月氏西迁引发的“生存迁徙”(前176年前后)
姑师北迁的直接诱因是匈奴击走大月氏(《汉书·匈奴传》载,前176年匈奴冒顿单于“西击走月氏,南并楼烦、白羊河南王”)——大月氏从河西走廊西迁时,冲击西域草原旧秩序,罗布泊周边部落遭挤压;同时匈奴势力开始渗透西域,姑师为避匈奴直接控制,沿孔雀河北迁千里,最终定居吐鲁番盆地。
吐鲁番的地理优势成为车师崛起的基础:① 天山融水形成“交河”(今交河故城旁两条河流交汇),提供稳定灌溉水源;
② 生土台地(交河故城所在台地高2-3丈,三面环河)易守难攻,无需筑城墙即可防御;
③ 地处“中原—天山—中亚”通道核心:东接玉门关(经莫贺延碛),西连焉耆、龟兹,北通匈奴草原,南邻楼兰,天然成为丝绸之路“第一补给站”。
定居后,姑师部落逐渐整合,以交河台地为中心建立城邦,“车师”之名开始见于史料(西汉中期),标志其从“部落联盟”转向“城邦国家”。
车师地图上位置
02 发展核心:汉匈“五争车师”与车师的羁縻归属(前108年-前60年,西汉时期)
自张骞“凿空”西域(前138年)后,车师因战略位置成为汉匈博弈的“焦点战场”——双方围绕车师的控制权展开5次大规模争夺,直接决定车师的政治归属,也推动西域纳入中原版图。
1. 第一次争夺:赵破奴奇袭姑师,车师首附汉(前108年)
背景:姑师依附匈奴,多次截击汉使(《史记》载“匈奴使持单于一信,则国国传送食,不敢留苦;及至汉使,非出币帛不得食,不市畜不得骑用”),汉武帝为打通西域通道,命赵破奴出征。
过程:赵破奴(匈奴降将,熟谙草原战术)仅率700轻骑,避开匈奴主力,从敦煌出发,沿沙漠边缘奇袭交河——姑师无防备,交河台地仅数十人戍守,汉军一日内攻破王庭,生擒姑师王,迫其承诺“附汉”。
结果:赵破奴携姑师质子返长安,但汉军未留兵驻守;匈奴右贤王随即率万骑南下,姑师迫于压力“复附匈奴”——首次争夺以“汉赢军事、匈赢归属”告终,暴露车师“小国夹缝求生”的困境。
车师古国遗址
2. 第二次争夺:莽通驱匈奴,车师迁族渠犁(前89年)
背景:汉武帝后期,汉军多次击败匈奴(如卫青、霍去病漠北之战),匈奴在西域控制力减弱;车师仍为匈奴“眼线”,阻碍汉与大宛、康居的贸易。
过程:重合侯莽通率4万骑兵西征,经天山北麓直逼车师——匈奴援军因主力被牵制(汉将李广利同期攻大宛)未敢来援,车师王乌贵(此时车师已立王)举国投降,承诺“迁族离境,归汉管辖”。
结果:汉廷将车师部众迁至渠犁(今新疆库尔勒附近,汉屯田核心区),派300屯田卒驻守交河城;但车师人因“故土情结”陆续回流,匈奴趁机复控交河——汉军仅控“空城”,第二次争夺仍未稳固控制权。
匈奴与西域诸国位置
3. 第三次争夺:郑吉断水困城,车师王降汉(前68年)
背景:汉宣帝即位后,强化西域屯田(郑吉任“护鄯善以西使者”,掌渠犁屯田),计划以“屯田兵+西域联军”逐步掌控北道。
过程:郑吉率1500屯田卒(非正规军,以农具为武器)突袭交河——因交河城依赖交河水源,郑吉派卒截断河道上游,城内缺水三日,车师人“渴不能战”;车师王乌贵(乌贵复位,此前因匈奴压力叛汉)被迫出城降汉,承诺“遣子入汉为质,助汉防匈奴”。
结果:汉廷留1000卒在交河屯田,乌贵因怕匈奴报复逃奔乌孙(汉另立车师王子为王)——此次争夺后,汉首次在车师建立“驻军+质子”的管控体系,但匈奴仍未放弃。

汉匈争夺车师战争
4. 第四次争夺:匈奴围屯汉卒,汉廷暂弃车师(前64年)
背景:匈奴不甘心失去车师,派右贤王率2万骑围攻交河屯田汉军,同时胁迫车师后部(天山北麓游牧部落,依附车师)反叛。
过程:郑吉率7000汉卒(从渠犁、鄯善调兵)救援,被匈奴围于交河城外“数月不得出”;汉宣帝派常惠(西域老臣)率军“围魏救赵”——绕至匈奴后方,攻击匈奴控制的焉耆、龟兹,匈奴怕后路被断,撤围而去。
结果:汉廷因“车师偏远、驻军成本高”,决策“暂弃交河屯田”,将汉军撤回渠犁;车师前部(交河)名义附汉,实际受匈奴间接控制——第四次争夺凸显汉匈博弈的“消耗性”,车师仍处“双属”状态。
车师古国壁画
5. 第五次争夺:日逐王降汉,车师分治归汉(前60年)
背景:匈奴内乱——匈奴单于与“日逐王”(匈奴分管西域的最高长官,驻焉耆)争位,日逐王先贤掸战败,计划降汉。
过程:日逐王派使者联络郑吉,郑吉率渠犁、龟兹联军迎接,护送至长安;日逐王一降,匈奴在西域的“僮仆都尉”(管控西域诸国的官职)彻底废除,西域36国均附汉。汉宣帝设西域都护府(治乌垒城,今新疆轮台),以郑吉为第一任都护,统管西域军政。
结果:为削弱车师实力、便于管控,郑吉将车师分为前后两部:
① 车师前部:以交河城为中心,辖吐鲁番绿洲,直接归都护府管辖;
② 车师后部:以务涂谷(今新疆吉木萨尔南山)为中心,辖天山北麓游牧区,由都护府“羁縻”(册封王、设侯,保留自治)。
至此,车师彻底纳入中原王朝羁縻体系,汉匈“五争车师”落幕——这是车师发展的“关键转折点”,也是西域正式纳入中国版图的重要标志。
车师前国和车师后国
03 稳定与衰落:东汉经营与族群融合(1世纪-5世纪)
西汉末年至魏晋,中原政权更迭导致对西域管控时强时弱,车师的命运随之中断、恢复,最终因地缘势力更迭而消亡。
1. 王莽乱政与车师叛汉(8年-25年)
王莽篡汉后,推行“贬抑西域诸王”政策(将“王”降为“侯”),引发西域诸国不满;匈奴趁机复入西域,车师前后部被迫叛汉,重新依附匈奴——车师的“汉属状态”中断20余年。
2. 东汉复控:窦固征车师与班勇定西域(73年-124年)
窦固西征(73年):东汉明帝派窦固北击匈奴,窦固采用“分化车师”策略——先派耿秉率数百人夜袭车师后部(务涂谷),后部王惊降;前部王见后部降汉,亦出城归附。窦固在交河复设“戊己校尉”(专管车师屯田与军政),车师重归汉。
短暂反复(74年-123年):窦固撤军后,匈奴复攻车师,前部王被杀,后部王叛汉;此后东汉因中原战乱(外戚、宦官专权),多次放弃西域,车师在汉匈间反复摇摆。
班勇定车师(124年):班超之子班勇任“西域长史”,率500汉卒+鄯善、于阗联军西征——先稳住车师前部(诛杀叛汉贵族),再率军攻车师后部,击杀后部王及匈奴使者,彻底平定车师叛乱。
班勇在交河强化戊己校尉职能,派更多屯田兵教车师人种棉、挖坎儿井(地下灌溉系统),车师进入“稳定发展期”:农业(葡萄、小麦)、贸易(丝路中转)达到顶峰,佛教也在此期传入(交河故城出土东汉佛塔遗址)。
班超雕像
3. 魏晋衰落与族群融合(3世纪-5世纪)
中原管控弱化(3世纪):曹魏、西晋虽保留西域都护府,但因中原战乱(八王之乱、永嘉之乱),对西域的控制力大幅减弱;车师前部依附割据高昌的“河西张氏”(前凉),后部仍受草原势力(鲜卑、柔然)威胁。
柔然吞并与车师消亡(5世纪):5世纪初,柔然(北方游牧强国)崛起,先吞并车师后部(务涂谷),再围攻交河城——车师前部王坚守三月,因粮尽、坎儿井被破坏投降,柔然将车师部众迁至焉耆、高昌;此后车师人逐渐与高昌人(汉人与西域土著融合)、突厥人融合,“车师”之名不再见于《魏书》《北史》,标志其作为独立城邦的历史终结。
车师古国遗址一景
04 历史定位:车师在西域史中的核心价值
1. 丝路枢纽:车师是丝绸之路北道“必经节点”——中原丝绸经莫贺延碛至交河,再西传焉耆、龟兹;西域宝石、大宛汗血马经交河东输,其“中转贸易”支撑了城邦的繁荣(交河故城出土粟特商队文书,证明其与中亚商人的频繁往来)。
2. 汉匈博弈的“晴雨表”:车师的归属直接反映汉匈在西域的实力对比——汉强则车师附汉,匈强则车师附匈,“五争车师”的过程,本质是中原王朝确立西域主导权的过程。
3. 文明交融载体:车师融合中原(汉隶、牛耕、铁器)、草原(游牧习俗、穹顶建筑)、西域(吐火罗语、佛教)文明——交河故城的生土建筑、坎儿井技术、双语木简(汉文+吐火罗文),均是文明交汇的实证。
车师古道
综上,车师从罗布泊部落到吐鲁番城邦,再到族群融合,其600余年的发展历程,是汉代西域“小国生存”与“文明交汇”的缩影,也为中原王朝治理西域提供了早期实践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