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人把家禽交配讲作“打雄”,以前,上海允许家庭养鸡鸭,所以弄堂里总有不少鸡,大家也都知道“打雄”这个词,上海话还有“麻雀打雄,越小越凶”比喻个子不大,吵起架来一点也不不输给“大码子”。上海人又把母鸡孵小鸡叫作“懒孵”,进人懒孵期的母鸡就被叫作“懒孵鸡”,母鸡在“懒孵”期间体温会略上升,羽毛蓬松而失去光泽,尤其是腹部的羽毛还会脱落,样子难看而行动呆滞,于是上海人也以“懒孵鸡”喻头发松乱,精神萎糜的人。记得我以前有一位同学,他写得一手好毛笔字,还学习小提琴及指挥,他很崇拜当时上海交响乐团的一位指挥,于是他也模仿艺术家留起长发,蓄小胡子,样子懒懒散散的,他的绰号就叫“懒孵鸡”。分手三十年后,在一次老同学聚会中,大家仍以当时的绰号相呼,许多同学异口同声地说:“懒孵鸡”的绰号就是我起,确实班上不少同学的绰号就是我起的。现在回忆少年往事,确很开心。

▲ 卢湾区复兴中学第三里弄委员会“小农场”饲养的鸡鸭,图片来自上海图书馆

蛋可以孵出小鸡小鸭,但是在孵化的过程中,由于某种原因蛋的生命终止了,于是蛋里不再是蛋白和蛋黄,而是一只即将或已经成形的小鸡小鸭,上海人叫作“喜蛋”,大多数人不敢吃“喜蛋”,多数是怕它的样子,但是许多老人相信中医的偏方,认为吃“喜蛋”可以医治头痛病,再说“喜蛋”的价钿也比一般的蛋贱,所以,熟食店的“喜蛋”一上架会快抢售一空。

▲ 喜蛋

以前我一直在想,这种蛋为啥被叫“喜蛋”,现在就懂了。汉字起源于象形文字,现在的“身”字与甲骨文、金文中的“身”结构和字形基本一致,像一个孕妇,《诗经·大雅·大明》讲述周朝开国的历史,其中“大任有身,此生文王”,大概意思就是:周文王的母亲怀孕而生了周文王,所以,“身”的本意就是“怀孕”,直到现在,许多地方把女子怀孕讲做“有身”也讲作“有喜”、“来喜”,这种已有了鸡胎鸭胎的蛋当然也就是“喜蛋”了。

▲ 《古文字类编》中收录的甲骨文“身”字,与现在的“身”字结构和字形基本一致,像一个身怀六甲的孕妇

▲ 清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对“身”字“的释文

以前,中国的年历也叫“春牛图”,因为年历上都印有鞭打春牛的图案,目的在于劝农,即告诫人们不要误了农事;在每张年历的右上角会印一形似八卦的图,上面还印有这一年喜神的方位,称“喜神方”,到了正月初一清晨,天还蒙蒙亮,妇女们就早早起来梳洗打扮,然后与早已约好的小姊妹陶结伴出门,迎着新年的“喜神”方向行走,以自己在途中相遇的第一个男子为“喜神”,上海人叫“兜喜神”。

▲ 清末《图画日报》绘“兜喜神”

刘豁公《上海竹枝词》咏:

瞳瞳旭日上红墙,多少佳人理晓妆。

戚畹招邀浑不应,大家争赴喜神方。

作者还加注说:“沪俗阴历元旦,有’兜喜神方’之举。兜喜神方者,即就历本所注喜神所在之向绕行一周,所以取吉利也。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盖藉此招摇过市,可与异性接触也。”但是,到了民国以后,步行“兜喜神”被汽车“兜风”替代,朱延寿《岁事竹枝词》中说:

喜蛋说“喜”

百年难遇岁朝春,择定何方有喜神。

驾御气车行驶过,风驰电闪蔽风尘。

▲ 喜神方位图

古代,大多数家庭把祖先的肖像画讲作“祖容”,就是祖辈容貌的意思,如几代祖先画在一幅图上,就叫之“代图”,三代祖宗绘在一张图上为“三代图”,四代为“四代图”,无非是取绵延相传,传种接代的意思罢了。对传统的中国家庭来,多子多孙才是最大的心愿,拜祖先的最大目的就在于祈祷祖宗庇佑,多生贵子,绵延后代,于是“祖容”也被叫作“喜神”。而上海及江南大部分地区则称“喜神”或“喜神图”。“喜神图”平时珍藏,秘不示人,只有到了除夕深夜才挂出来,家族要进行祭祀和拜祭,叫做“挂喜神”,有的人家只挂三天就把“喜神”收起来了,也有的一直挂到十五元宵夜,所以古人有诗云:“若非除夕何能见,才过元宵不可留”。

▲ 喜神图

现在各地的旧工艺品市场和古玩商店大多会挂许多的“喜神”,但是大多数从业者叫不出“祖容”,一概称之“祖宗画”,不过,市场上卖的“祖容”95%以上是假货,大家可以想一想,经历解放,又经历了“文化大革命”,这种封建迷信的东西有多少能被保存,即使下保存了下来,谁又肯出卖“祖宗”呢?

在日常生活中,蜘蛛被上海人叫作“喜蛛”,是一吉祥之物,当进门时,偶然发现一只蜘蛛从天而降,上海人一定会讲:“喜蛛,喜蛛,今朝一定有喜事,有贵客来访”。

▲ 这种蜘蛛从天而降的图案,寓意”喜从天降“,是古人祈子的吉祥图案

蜘蛛是缠着它自己吐的丝线而下的,所以也叫作“线蜘”,而“线蜘”的吴语发音与“喜子”——与“喜得贵子”同音,这里的“喜”不是开心,而是指“有喜”,“线蜘”即“喜得贵子”。以蜘蛛喻“有喜”至迟在宋已有了,不过,如今这种蜘蛛图案已经被人们理解为“抬头见喜”“喜从天降”,此风俗之流变也。

佛教造型中有“欢喜佛”,是一男一女作交媾状,古人也常用它作出嫁女儿的陪嫁,古代女子还在懵懵懂懂的少女就出嫁了,对成年人的生活仅停留在稀里糊涂的年龄,所以,“欢喜佛”也是“性启蒙”的教育器具。

▲ 中国的欢喜佛

“喜”“身”在汉语中有怀孕、喜得贵子的意思,于是乎这种在孵化过程中小生命中途夭折,但是已经有雏形的蛋被叫做“喜蛋”。

作者:薛理勇,编辑:申长存,配图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