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无痕
张志科
夕阳把最后一缕金红泼在村头的老柳树上时,我总爱站在树下。晚霞在西天铺展成漫无边际的锦缎,红得像当年母亲煮坏的那锅红糖水,浓得化不开。家家户户的烟囱里漫出青烟,像谁在半空抖开的纱线,慢悠悠地织着暮色。檐角下有蝙蝠斜斜掠过,翅尖剪开渐浓的夜色,像母亲纳鞋底时不慎挑飞的线团。
窗棂后晃动着系围裙的身影,铁锅与铁铲相撞的脆响里,裹着孩童的笑闹与大人的絮语。这些声响漫过土墙,漫过石板路,却漫不进我心里那片荒芜。每当这时,思念便会像春蚕啃食桑叶,细细密密地咬着心口,苦意顺着血管蔓延,直到指尖都泛起涩味。
二十多年前的屋子总像个热闹的蜂巢。父亲的训诫声、我们兄妹的顶嘴声、母亲在灶台边的嗔怪声,把四堵土墙撞得嗡嗡作响。如今蜂群散尽,只剩下母亲守着空荡荡的巢,父亲则在村后的黄土里睡得安稳,再也不会被我们的吵闹惊醒。
夜色漫过门槛时,村庄像被墨汁洇透的宣纸。零星的灯火从窗缝里漏出来,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掉。远处偶尔飘来几声狗吠,或是谁家孩子的夜啼,衬得我家格外静。再也没有父亲那标志性的咳喘声了——他总爱在深夜批改作业时咳,咳得像风箱漏了气,却不肯停下手中的红笔。母亲的唠叨也稀了,多数时候她只是坐在炕沿,对着父亲的遗像发怔。
堂屋的五斗柜上,闹钟仍在不知疲倦地滴答。二十多年了,它走得比岁月还准,只是再也唤不醒那个总说’再教一道题就睡’的人。柜子中央摆着父亲的遗像,黑框在昏暗中泛着冷光。照片里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嘴角抿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眼神却像春日的溪流,把我们兄妹几个全兜在里头。
我总爱伸手去摸照片上他的脸颊。指腹划过相纸的纹路,像当年蹭过他胡茬扎人的下巴。那时他总嫌我黏人,却会在批改作业的间隙,腾出一只手揉我的头发。如今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的玻璃,眼泪便不争气地涌上来,在眼眶里晃啊晃,偏不肯落下——父亲最见不得我们哭。
父亲走时才四十四岁。他总说自己有两个家,一个在村里,有妻子儿女;一个在学校,有三尺讲台和满堂学生。从教二十四年,他的备课本摞起来比八仙桌还高,药罐子换了一个又一个。最后那天,他倒在讲台上,手里还攥着半截粉笔,黑板上写着’期末考试注意事项’。

九三年的腊月二十六,风跟刀子似的刮人脸。救护车的鸣笛声从村口一路钻进来,像根针,刺破了年关将近的热闹。父亲躺在担架上,脸白得像刚碾好的米粉,瘦得能数清指节上的骨头。他的指甲缝里还嵌着粉笔灰,白花花的,洗了三遍都没洗掉。
我死死拽着他的手,那双手曾握过粉笔、扶过犁耙、打过我屁股,此刻却冷得像块冰。我一遍遍地喊’爸’,喊到嗓子出血,他眼皮都没抬一下。送葬的人挤满了院子,白孝衫在寒风里翻卷,像一群落难的白鸟。我眼睁睁看着他被抬进棺材,看着黄土一抔抔盖住棺木,看着新垒的坟头在暮色里显出模糊的轮廓。
那天晚上,雪下得特别大。鹅毛似的雪片打着旋儿落下,给坟头裹了层厚厚的白。我站在雪地里,听着雪花落在伞上的簌簌声,忽然明白,埋在那堆黄土下的,不只是父亲的身体。还有我放学回家时总能闻到的饭菜香,母亲灯下缝补时哼的小调,学生们围在他身边问问题的叽叽喳喳,全都被那把土盖得严严实实。
往后的每个冬天都像是那年的延续。雪落下来时,我总觉得是父亲在天上看我,那些雪花是他没说完的话。祭日去上坟,走在曾经和他一起割麦的田埂上,麦苗青了又黄,父亲种的那棵老槐树却还在,只是枝桠一年比一年稀疏。
去年带儿子去上坟,小家伙在坟前的草地上追蝴蝶。他捏着朵蒲公英,对着坟头使劲一吹,白色的绒毛便乘着风飘向远处。’爷爷在天上接住它们了。’儿子仰着小脸告诉我。我望着那些飘远的绒毛,忽然想起父亲写板书的样子——粉笔灰簌簌落下,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雪。
远远地,畦埂上坐着个瘦小的身影。母亲背对着我们,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像一蓬干枯的白茅。我走过去,在她身边跪下,喊了声’妈’。她慢慢转过头,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些,像被雨水冲刷过的田垄。
‘你爸最爱看晚霞了。’她指着西天,那里的霞光正一点点淡下去。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仿佛看见二十多年前,父亲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晚霞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铺到家门口。
暮色漫上来时,我们起身往回走。儿子蹦蹦跳跳地跑在前头,母亲的脚步有些蹒跚,我扶着她的胳膊,像小时候她扶着学步的我。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叹息。
有些思念是有形状的,比如坟头的青草,比如遗像的边框。而有些思念是无痕的,它藏在晚霞里,藏在粉笔灰中,藏在母亲眼角的皱纹间,藏在儿子吹散的蒲公英里,在每个寻常的日子里,轻轻碰一下,心就会疼。
本期编审| 马维磷
本期编辑| 咸存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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