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武夷
当风掠过三仰峰的岩层时,总带着些赭红色的碎屑。这些从亿万年丹霞里磨出的颗粒,混着九曲溪蒸腾的水汽,漫过晒布岩的褶皱,传来亿万年前的古老气息。
当风掠过天心湖畔时,总带着些细小的松针。这些从校园拔地而起之前就已经长于此处的草木,为一个地方留住新的记忆。
20年了,一本小小的文学刊物与武夷的风同名,在坐落于东经117度与北纬27度之间的武夷山中,在一方校园的隐微处积蓄力量。它是温柔的,轻盈的,温暖的,又是凌厉的、狂野的,冷峻的。它变幻莫测,裹挟水汽升入空中,幻化成云,落而成雨,滋养大地。如此循环往复,年复一年。
一
每个人认识世界的方式都不同,把握世界的方式也不同。有的人喜欢用理智,分条缕析地解剖这个世界,探寻藏在万事万物中的秘密。有的人喜欢用感觉,用眼耳鼻舌身意拥抱这个世界,要探寻的世界不在外面,而在自己的内心。
喜欢文学的人即使不是后者,也常常倾向于后者,或者说有过那样的感觉时刻。世界在他们的眼中,更在他们的笔下。他们用字、词、句、段落、篇章还原一个世界,甚至建构一个世界。更多的时候,他们要寻找的仅仅是一个开头, 一种语气,一种能够叙述下去的声音。找到它,并写下它。就像此刻。晚饭后漫步在校园中的我脑海中忽然跳出一句话:每个人认识世界的方式都不同。
拂过面庞的深秋凉风告诉我,是的,找到了。就是这种语调,我可以继续写下去了。
又想起总有人要在日复一日地通往食堂、教学楼、图书馆的路上忽然停下来,在自然风景前站上一会儿。湖是武夷学院风景中最引人驻足的。许多个清晨、午后与傍晚,我都曾看见许多与湖水两相对立的人。我当然也是其中一个。天心湖的湖水中倒影着的是蓝天、阴天、朝霞、晚霞、绿的树、白的云、细腿的白鹭与长颈的黑天鹅。这个时候我总会想起多年前的一篇文章《湖畔的松果与少女》。一个名字像女生的男生的一点幻想。这么多年了,为什么我总忘不了这样一篇文章。那个写文章的人怎么样了?
很奇怪的,我总是容易忘记别人的名字、模样,多年后的重逢我先涌起的往往不是惊喜,而是尴尬。然而,我却要记住《万物生长》《雾雨森林》里弥散出的灵气与水汽,《闽筝》《跑王》《花事了》中隐藏的对一方土地、一种关系的深层探寻。
这个校园里总藏着这么一群人。他们不善于言语,更多的时候是安静的孤独者。他们也喜欢热闹,却总要在热闹之外藏一双冷眼,默默地观察这个世界。他们表面上风平浪静,内心却波涛汹涌,一刻不得安宁。许多问题搅扰着他们,那些问题触及本质。比如爱与恨、比如幸福与痛苦,比如生存与死亡,比如自尊与自卑。只是这样的话题很难在日常生活中宣之于口。它只能藏起来,等待一个出口。
不妨将它写下来。一个声音这样说。于是那些最隐秘的故事乘着风流散开来。
二
在2025年的某一天,忽然电光火石般,有一个数字跳进我的脑海。20年。是的,从2005年开始,武夷风文学社与同名刊物《武夷风》竟已走过了20载春秋。
夜色渐浓,风从崇阳溪畔吹来,带着茶香与墨香。那些曾拂过朱子的眉梢,掠过柳公衣角的风,在山水间,在茶汤里,在年轻的笔锋上,一遍遍以相同的名字写着不同的故事。
于是,我开始寻找作者,向他们发出再写一次的邀约。没想到,这次邀约竟获得了许多回应。从春天到秋天,20多篇文稿从四面八方而来。他们或慨叹《风是不眠鸟》《风过柳梢头》《难得有凉风》;或留恋《湖畔流淌的旧风》《盛夏的回响》《有流星的夜晚》《草芥望云时》与《武夷风拂过的青春》;或讲述《写作拖延症》《文学变形记》《风起时》《从仁智到同文》《微风里我们转身相认》的故事;或享受在《文字海洋里的娱乐、窥探与遨游》,将其视为《真实而幸福的形而上学》;或私语《重生之不管大学生活重来多少次,我都会在文学的庇护下成长》;或轻唱《吹过大山的海风》《被看见的那阵风》《再见武夷风》;或渴望握住《墨渍里的武夷风》与《风的罗盘》,宣称《山风·点火》《好风借力》《武夷风的“片片茶香”,叩响写作之门》,坚定地要《走出自己的声音》。
我也寻找编者、顾问、指导教师们,寻找与这本刊物有关的人和事。于是有了《武夷风》首刊的策划李文斌老师感叹《有风真好》;《武夷风》第6期的指导教师聂炳福老师回忆如何《一路清新随风行》;《延平文学》的主编,曾任武夷风校外顾问的后街老师开启《乘风之旅》,一路随行。更有《武夷风》的校外顾问,77级政教系校友、知名学者、作家张建光老师以书刊同名的巧合,漫溯他与《武夷风》之间浓得化不开的缘分。
还有一些名字与祝福落在纸上,福建师范大学的资深教授孙绍振老师题写“审美是心灵的自由放飞”,广义修辞学家谭学纯、朱玲教授题写“武夷风华”,福建省写作学会会长江震龙教授题写“武夷风吹过武夷山,吹遍五湖四海”,80级中文系校友、驻校作家陈毅达老师题写“朱子学映庭,武夷风扬帆”,92级中文系校友、福建技术师范学院江少英老师题写“九曲风华凝墨香,武夷文脉永流传”;武夷学院退休教师,书法家徐良夫老师题写“以通为专,以博为精”,《武夷风》首刊顾问、武夷学院张大烛老师题写“热爱生活,坚持创作,让武夷风吹进我们的心田”。
又有福建省文联、福建省作协、福建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福建省文学院与《福建文学》杂志社的老师们给予的祝福与期待。且看:“武夷风起、文心飞扬”“笔绘丹山千叠韵,文承碧水一脉风”“文学带你进入灵魂最精微的地方”“武夷山下,活水源头”“文学熹光,生活力量”。
还有一些声音要追寻,《武夷风》首刊的学生主编林振华、第16期学生主编钟敏、第22期学生主编方丹妮以访谈的形式回溯在武夷风中走过的那些旧日时光。

要追寻的又岂止是文字?许多意在言外。当王晓新书记带我拜访徐良夫老师,谈到遍寻不见的《武夷风》首刊时,徐老却从容地从三楼书房里为我们找来曾送给他的早期刊物。这时我才明白,徐老给予我们的不止是《武夷风》的刊头字,不止是“以通为专,以博为精”的寄语,而是一种在风起云涌时岿然不动的精神。一种静水流深。如果说风是流动的,但因为遇见了山与石,再狂烈的风也要打几个转,转为徐徐微风,让水面泛起浅浅的涟漪。这不正是我们吗?我们的作者中并没有知名作家,也没有妇孺皆知的作品,但我们在文字中,在文学中,一点一滴地表达,倾诉,交流,共鸣,这泛起的浅浅涟漪难道不同样珍贵吗?
三
更多的时候,写作者只让思想在脑海中盘旋,并不真正将它写下。或者说,他们用另外一些方式来表达。
《武夷风》中还有许多这样的写作者,他们并不真正地被看到,只服务于作者们。他们阅读、讨论、整理、编辑,他们是风中裹挟着的水汽,滋养着花的开放和树的成长。他们的名字总隐藏在文章的最后。我能说他们在享受读与写的过程中产生的令人愉悦的交互之外没有遗憾吗?我想是有的。他们本就是怀揣着文学梦进入《武夷风》的,但在繁杂而具体的社团工作中,却渐渐地发现,只有自己向后退一点,整体的工作才能往前进一点。他们开始自觉地往后退,把更多的时间交给一个集体,甘之如饴。在这次创刊二十周年的筹备工作中,许多的名字也值得被看见,他们是林成、余婧晗、李可芯、陈潮杨、李金鑫、朱劲波、孙子涵、谢泽辰、范彬洁、陈歆宇、黄垣超。当然,这个名单还可以一直往前回溯地列下去。
尽管我总是对你们说,我希望你们也多写,你们的名字也应该更多地被看到,因为我知道你们也是最优秀的写作者。不过更多的时候我明白这样的话语是苍白的,每个人的时间和精力都如此有限而宝贵,只能留出许多遗憾。
然而,我也在想,一个人写得越多,是否就越靠近自己,一个人写得少,或者不写,是否就偏离自己?我当然无法肯定地回答,因为现实中常常有这样的背离。
自我解剖式的抒情语言有时并不能帮助我们抵达自己,而可能成为一种个人化的自我感动。更多的时候,我们需要的是一种闪电式地顿悟,这种顿悟来自于长久的反思,然后,再集中地表达。感受、倾听、反思常常比表达更重要。
有时候,隐喻比直白的诉说更贴近自身。所以有了诗。那些最精简、最经济的名词、动词、形容词,稍稍变换排布的顺序,就能包裹起一颗最柔软的心与最复杂的心情。我们在2025级新社员见面会上就写下了这样的诗,以《武夷风》为名,每个人一句,它是偶然的集合,是一次开始,它面向的是当下、此刻与未来,并可以持久地写下去。
风过武夷,人们往往落脚在风或武夷上,而我更注重“过”。“过”是过程,是生命的切身的体验,是我们与风、与武夷、与文字、与文学交互时具体而微的体验。
写下以上文字时,我正坐在前往泉州的动车上,我的持续写作引起了身旁乘客的好奇。简单聊天后,他忍不住问我:“你们现在会用AI写作吗?”我说:“当然。”
当下,如果一个写作者说完全不用AI辅助开展工作显然已经是自欺欺人了。《武夷风》二十周年的整体策划案AI就做得很不错。而我笔下文章的开头第一句,也是豆包给的。但它的给却给我带来了麻烦。我无法摆脱那些文字对我思维的限制,只能一度中断写作。最终,文章全部推翻,只留下了开头的第一句话。然后,重新开始。正因为如此的切身经验,所以我要说,至少在自我表达式的写作中,我们还可以保留不使用AI的权利,因为我们每一个人的故事还必须得自己说,自己写。自己写下来,其实是捍卫自己表达的权利、认真思考的权利、劳动的权利。因此,文学不会终结,原创的文学不会终结,只是它的功能可能会慢慢地由外在转向内在,成为个体自我表达,追求精神满足的一种方式。
那么,此刻,就让武夷风再一次吹过我们吧,让我们在风中拥抱风,走进风,成为风吧。2025年的武夷风中,还有更多的故事等待创造,正在创造。因为风,永无止息。因为生命,亦永无止息。
作者简介:
武夷学院中文系副教授,创意写作博士,武夷风文学社指导教师,一个读书人和一个写作者。
-20周年特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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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林馨
初审|陈潮杨
复审|李金鑫
终审|魏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