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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精品

前言

五律最擅以少胜多,写景、借景抒情是其天然优势。因字数凝练,它不适合直抒议论、强发感慨,反倒常把情愫藏进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间,“情景交融” 也成了五律最具代表性的创作手法。

若论风格差异,七律恰似饱经沧桑的老者,胸有丘壑、指点江山,自带厚重气象;五律则如言少韵长的佳人,不语则已,一颦一笑皆藏风情,于含蓄中见真味。

从本期起,我们将筛选当代优质五律作品,为初学诗友拆解创作亮点 —— 比如景与情的勾连、炼字的精妙、章法的排布等。限于自身水平,分析中难免有疏漏或偏颇,恳请各位诗友不吝指正。

同时,也欢迎大家在留言区推荐心仪的五律佳作。一旦作品被我们选中刊发,会同步标注推荐者姓名,与全网诗友共享好诗与眼光~ 感谢各位诗友的支持,让我们一起在五律的清隽意境里,慢慢摸索创作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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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作者简介:熊东遨,别署忆雪堂。湖南宁乡人。湖南省文史馆馆员;第七届鲁迅文学奖评审委员;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湖南诗词协会副会长。

九十年代初曾在湖南电视台开辟“诗词曲联”系列讲座,将传统诗词教学搬上屏幕。2015年获“诗词中国·最具影响力诗人”称号;2017年获《诗刊》“陈子昂年度诗词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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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     析

清明过黄蔡墓

熊东遨

英烈谁堪匹,百年无此贤。

生逢乱世末,死葬名山巅。

驱虏功何伟,平权境已迁。

只今庐墓侧,凭吊有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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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东遨《清明过黄蔡墓》深度赏析

《清明过黄蔡墓》是当代诗人熊东遨凭吊辛亥革命元勋的力作,全诗以极简笔墨凝炼英雄功绩,以精妙意象暗藏忧思,在起承转合间尽显律诗风骨。这首诗聚焦黄兴、蔡锷两位英烈,将历史重量与个人感怀熔于一炉,既见史识,更富诗味。

五律精品(1) 熊东遨《清明过黄蔡墓 》

题目解析:时空与人物的精准锚定

题目《清明过黄蔡墓》三字各有深意,构成全诗的基础铺垫。“清明” 既点明凭吊的时令,为尾联 “榆钱” 意象埋下伏笔 —— 清明时节湘中岳麓山榆钱满枝,恰是自然物候与人文场景的契合;“过” 并非泛泛的 “拜访”,而是清明时节特有的祭扫、祭奠之意,暗含对英烈的恭敬之心;“黄蔡墓” 特指安葬于湖南长沙岳麓山的黄兴、蔡锷之墓,二人虽非同穴合葬,却同为民国国葬第一人,墓址相邻、规制相近,共同见证了 “一座岳麓山,半部近代史” 的厚重底蕴。

岳麓山作为 5A 级景区,因集中安葬辛亥革命烈士而被赋予特殊历史意义。1916 年黄兴、蔡锷相继逝世后,国会议决以国葬之礼安葬二人,催生了民国第一部《国葬法》,他们的墓地成为岳麓山最庄严的历史坐标,也为诗歌提供了坚实的历史背景。

首联高起:振聋发聩的英雄礼赞

“英烈谁堪匹,百年无此贤。” 首联以设问起笔,开门见山抛出核心赞誉,既夺人眼球,又奠定全诗雄浑基调。上句以 “谁堪匹” 的反问,将黄蔡二人的地位推向极致;下句 “百年无此贤” 直抒胸臆,以 “百年” 的时间跨度和 “贤” 的高度评价,凝练出二人在近代史上的独特价值。

律诗首联素有 “龙头” 之称,需气势磅礴方能统领全篇。熊东遨此联深得李白 “高起” 之法 —— 如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般,开篇便以强烈的情感张力抓住读者,为后文的功绩铺陈与情感抒发蓄势。这种开门见山的写法,让英雄形象瞬间立起,无需铺垫而敬意自生。

颔联承续:时命与殊荣的辩证书写

“生逢乱世末,死葬名山巅。” 颔联承接首联,从 “时” 与 “地” 两个维度解读二人 “贤” 之所在,对仗工整且意蕴深长。上句 “生逢乱世末”,点明二人所处的时代背景 —— 清末民初的动荡之际,“末” 字既指乱世的终结,更暗合二人作为 “乱世终结者” 的历史角色,正是他们的奋斗推动了旧时代的落幕;下句 “死葬名山巅”,则以岳麓山的崇高地位映衬英烈的历史功绩,须知岳麓山非普通墓地,“非奉有国葬明令者不能进葬”,二人能长眠山巅,是民国对其功绩的最高认可。

从格律来看,“生逢乱世末” 为 “平平仄仄仄”,属于唐诗中常见的 “三仄尾” 拗句。诗人为保留 “末” 字的关键意蕴,特意采用 “以对句救拗” 的手法,以 “死葬名山巅” 的 “仄仄平平平” 三平尾呼应,形成 “双拗” 结构,这种处理在唐诗中屡见不鲜,如王湾《次北固山下》“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便是典型范例。而 “末” 与 “巅” 的对仗堪称点睛,前者是乱世的低谷,后者是名山的高处,既形成空间反差,又暗喻二人从乱世中崛起、终获不朽殊荣的人生轨迹,于工整中见深意。

颈联转深:功绩与现实的双重叩问

“驱虏功何伟,平权境已迁。” 颈联是全诗的 “转” 笔,从历史功绩转向现实反思,既见史识,又含忧思,是全诗思想深度的核心。上句 “驱虏功何伟” 采用 “交错对” 的诗化句式,将 “驱虏”(简化自辛亥革命 “驱除鞑虏” 的口号)前置,打破常规语序,形成 “功绩 + 赞叹” 的强调结构,类似王维 “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杜甫 “众水会涪万,瞿塘争一门” 的错综笔法,让 “驱虏” 这一核心功绩成为视觉焦点,凸显其推翻帝制的划时代意义。

下句 “平权境已迁” 则笔锋一转,从历史功绩转向现实观察,“平权” 是二人的理想追求 —— 黄兴倡导 “共和”,蔡锷捍卫 “民权”,而 “境已迁” 三字绵里藏针,不直言好坏,却以 “时过境迁” 的留白引发思考:英烈追求的平等理想,是否在岁月流转中得以延续?这种暗讽式的书写,让诗歌跳出单纯的凭吊,多了一层对现实的叩问,思想内涵瞬间厚重。

尾联合拢:以景结情的千古绝唱

“只今庐墓侧,凭吊有榆钱。” 尾联是全诗的点睛之笔,以景作结却余味无穷,将凭吊的伤感与警示推向极致。“庐墓” 指墓旁守护的小屋,本是后人尽孝或致敬的象征,而诗人却笔锋一转,写出 “凭吊有榆钱” 的清冷之景 —— 清明时节本应是后人祭扫的日子,如今墓前唯有榆钱纷飞,以 “榆钱” 代 “纸钱”,既因二者形似、音近(均含 “钱” 字),又暗喻 “无人凭吊” 的寂寥现状。

这一结句的妙处,在于以自然意象承载复杂情感:榆钱的轻盈与墓地的肃穆形成反差,既写出了英烈被淡忘的惋惜,又暗含 “勿忘历史” 的警示,更藏着对辛亥革命精神传承不足的忧思。而 “榆钱” 的意象,恰与题目中的 “清明” 呼应 —— 唯有清明时节,岳麓山的榆钱才会纷飞,题目为尾联做了完美铺垫,让景与情、时与事浑然一体。这种以景结情的写法,正如杜甫《登高》“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般,以具体物象收束全篇,让情感余韵悠长,使全诗境界得以升华。

全诗艺术特色:朴拙中见匠心

这首律诗虽无生僻字词,却凭借精准的意象选择、灵活的格律运用和完整的起承转合,成就了 “语浅情深、意蕴绵厚” 的艺术效果。其核心亮点可概括为三:一是术语运用的精妙,“末”“巅”“境已迁”“榆钱” 等关键词,一字千金,既承载历史重量,又暗藏情感张力;二是格律的灵活驾驭,“三仄尾” 拗救与 “交错对” 的运用,既守律又不泥律,尽显律诗的灵动之美;三是题目的铺垫作用,“清明” 既点明时令,又为尾联 “榆钱” 意象伏笔,让全诗结构严丝合缝。

值得一提的是,诗人将黄兴、蔡锷两位英烈合写一题,实属难能可贵。二人虽事迹各异,但同为辛亥革命元勋、同享国葬殊荣、同葬岳麓名山,诗人精准抓住 “驱虏”“平权” 的共同理想,以共性统摄个性,避免了分述的零散,凸显了 “百年无此贤” 的集体赞誉。若改为《清明过辛亥革命烈士墓》,则失却了对两位特定英烈的聚焦,反而削弱了诗歌的针对性与情感浓度。

赏析启示:律诗创作的核心要领

从这首诗中,可提炼出律诗创作的多重启示:题目的设计需为内容铺垫,如 “清明” 与 “榆钱” 的呼应;首联需高起夺势,以强烈的情感或设问统领全篇;中二联需 “承转” 有度,颔联承续铺陈,颈联转深立意;尾联需以景结情,让诗意余韵悠长;同时,格律的运用应 “活” 而非 “死”,拗救与错综句式可增强表达张力。而最核心的,是 “取意高于表达”—— 诗歌的价值终究在于情感的真挚与思想的深度,正如这首诗,以朴素笔墨承载对英烈的敬仰与对历史的反思,才得以打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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