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马少东
前篇:
来到呼市已经接近一个星期,我们捡拾废品还挣到十块钱。我逐渐意识到,自己并不适合从事这份“工作”。这并非因为我高中毕业后不愿吃苦,或是放不下面子,而是因为我们靠捡拾废品实在难以挣到钱。
于是,我想到了在呼市工作的堂哥,希望他能为我寻觅一份能够挣钱的工作。带着这个愿望,我找到了他。堂哥帮我找到了一份卖报纸的工作。他带我去了内蒙古报社,他的编辑朋友拿出一沓《周末报》,让我去街上卖,两毛钱一份,卖完回报社结账。
我结束了捡破烂的“生涯”,开始了当“报童”的新生活。二弟则继续跟随村里的老乡捡拾破烂。
那年,我刚从高中毕业,衣着还算“体面”,史大娘说我“像个有文化的人”,我也满怀自信,干起了与“文化”相关的工作。怀抱一大沓报纸,我踏上了呼和浩特最繁华的街道——中山路。然而,面对熙熙攘攘的人群,我顿时感到茫然无措,竟然喊不出“卖报”这两个字。我在大街上徘徊不定,始终不敢主动向行人推销我的报纸。
终于,我鼓起勇气,大声喊道:“卖报,卖《周末报》,两毛一张。”我主动上前向行人推销,并介绍报纸上的主要内容。然而,根本没有人关注我的报纸,甚至有人绕开我走。在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工作”了一上午,我一张报纸也没卖出去,全然不像电影里的报童那样,能遇见要看重要新闻的人物。
卖报没开张,我心灰意冷。索性不卖了,再捡破烂去。于是,我漫不经心地往麻花板村走。在快要到麻花板村口不远处,我无意间瞥见了内蒙古林业学院的大门,大学生们进进出出。大学生应该爱看报吧!
我豁然开朗,去大学里卖报纸,这里尽是读书人,肯定会买报纸!我又重拾信心,向内蒙古林业学院大门走去。
那时的大学,没有门卫值守,也不进行登记,社会人士也可自由进出。况且,我的外表也像个学生无,手中还抱着报纸。我轻松进入了大学校园。
那时的大学生,号称是社会的娇子,考上了大学就以为有了正式工作,尤其是农家子弟,那就是跳出了“农门”,吃上了“皇粮”,改变了命运。我带着无限憧憬的心情,径直走向学生宿舍,当然也只敢进入男生宿舍。

当天恰逢星期天。一向不擅长与人交流的我,竟然鼓起勇气,逐一敲开每个男生宿舍的门,向他们推销我的报纸。大学生们都非常善良,看到我这个与他们年龄相仿的乡下“报童”推销《内蒙古周末报》,都热情地购买了我的报纸,或许是出于对我的同情,几乎每个宿舍的同学至少买了两份。
我原以为大学生们经济宽裕,听说他们上大学都是由国家资助,不需要自己花钱。然而,事实上他们也很拮据,大多数学生和我一样来自农村,都是农家子弟,他们通过努力考入了呼市的大学,踏入了高等学府。他们购买我的报纸时,也是左掏右摸,你凑我借的。
无论如何,我的目标消费群体选对了,再加上我临时激发出的说服力,仅用一个中午的时间,我就卖出了三十多份报纸。我暗自佩服自己的销售能力。
带着满载而归的心情,我回到了麻花板出租大院。今天,二弟捡拾破烂收获也颇丰。史大娘与我们分享了这份喜悦,并给予了我们鼓励,又热情地让我们品尝了她家捡回来的“美味佳肴”。晚上,我们也能向房东老汉缴上那每人每天的五毛钱房租钱了。尽管我们睡在十几个人的大炕边缘,兄弟俩被挤得翻不过身,但也踏实地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我又信心满满地出发卖报纸。有了去林学院卖报纸的经验,我决定去内蒙古大学。几经辗转来到内蒙古大学,一片红色楼房的高等学府校园展现在我的眼前。这就是我堂哥读大学的地方;这就是我考大学填报过志愿的大学;这就是我一直想要来呼市的目的地。今天,我终于踏进了这所神圣的大学大门,却是以一个“报童”的身份进来的。但不管怎样,我无比兴奋,带着神往走进了内蒙古大学的校园。
男宿舍的管理员拦住了我,但我成功地向他推销了一份报纸,并得到了他的指引。随后,我顺利地进入了内蒙古大学男生宿舍,凭借同样的销售方法和说服口才,一下子卖出了二十多份报纸。与林学院不同的是,我收了一部分内蒙古大学特殊的“货币”——饭票。内蒙古大学的同学们在购买我的报纸时,有的宿舍同学竟然用他们的饭票(有一角、贰角、五角、五分额度)来支付,可见他们同样经济拮据。我也坦然接受了这种等额交易。
问题在于如何兑现这些饭票。有同学告诉我,可以去大学周边的小商店兑换。我拿着十多张饭票找到了一家商店,老板只愿意兑换一角、两角、五角的饭票,而不兑换五分的;五分饭票只能用来兑换商品。无奈之下,我只好用剩下的五分饭票换了两个大糖饼。正好到了中午,肚子也饿了,午饭问题也因此得以解决。
在接下来的推销过程中,情况并不乐观,几乎没有同学再购买我的报纸。我离开了内蒙古大学校园,转而在大街上叫卖,但依然无人问津。今天的销售业绩十分惨淡,从报社领取的报纸已经两天了,却仅售出一半。尚不清楚除去成本后能否挣钱,倒是“消费”了两个大糖饼。我心情沮丧地回到了麻花板出租大院。
第三天,再次前往其他大学推销我的报纸,却一无所获,心情十分气馁,失去了通过卖报纸赚钱的信心。于是前往报社退回剩余的报纸,结算后发现,我只挣了“五元钱”。这就是我三天辛勤劳动的收入啊!
当晚,我们兄弟俩在出租房的炕上整理自己的提包以及捡到的旧物品,而同村的老乡们则在清点着捡破烂所挣的钱数,个个喜形于色。我打算提前回家了。
突然,值夜的公安民警闯入了出租屋。警察首先对坐在炕中间的我进行了检查和盘问,他们让我从提包里翻出扑克牌、旧画和旧书,显然怀疑我是聚赌的“庄家”,认为乡亲们正围着我赌博。他们命令所有人不许动,甚至没收了乡亲们手中正在数着的钱。接着,警察又摸出了我给父亲买的一瓶止咳药,并仔细查看了药瓶,估计是怀疑我还涉及“贩毒吸毒”。
我们被这些戴大檐帽、腰挎手枪和手铐的公安民警突如其来的检查和盘问,吓得不轻。我们这些乡下人哪见过这种场面,个个惊恐不安,既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幸好房东老汉及时进来解释,我们是一群住在麻花板村的“拾荒者”。由于没有暂住证,警察认定我们是盲流,并警告我们:明天必须离开麻花板村,返回各自的原籍。
受到惊吓的我和乡亲们连夜收拾行李,不敢再继续捡破烂了。第二天,我们一同坐班车踏上了回家的路。我和二弟在呼市待了十多天,仅挣了回家的路费,带了一包破烂东西。
这是我第一次来呼市闯荡社会谋生计,短短几天拾荒的经历就这样匆匆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