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对中央苏区的第四次“围剿”

陈诚领袖欲很强,而在蒋介石的亲信之中,他又是后起的人物,要跑到那些亲信人物前头,陈觉得只有靠打仗才能达到目的。陈诚认定他自己的羽翼已丰满,歼灭中央红军的任务可由他包办下来了,便秘密定了方案,于193212月中旬电请赴南京谒蒋,蒋允可,他就把部队交给我(时任参谋长)代理,自行赴南京了。

红军情报极其灵通,陈诚和蒋介石商定的第四次“围剿”计划完全为他们所侦知,遂乘陈赴南京和陈之部队未集中的时机,先发制人,大举进攻抚州。

1933年元旦夜,我打电话给十四师师长周至柔拜年,偶然问及有无新发现之敌情。周说,万年桥以东有敌军活动,有小部窜拢万年桥东村内,交了火退去。我大吃一惊,对周说:“据我看是敌主力绕过南城袭攻黄狮渡第五师周士达旅。周旅只有三团兵力,且离各部队较远,地形又很复杂,很适合红军胃口。”遂命周士达旅向浒湾撤退,与二十七师池峰城旅并力据守,命二十七师驻龙骨渡之冯安邦旅接守宜黄,九十师回驻浒湾待命,并将处置情况电报行营。谁知行营参谋长贺国光不同意放弃黄狮渡阵地。42时,黄狮渡不守,周士达被俘,其大部被歼灭。8日,吴奇伟所部左翼被红军一、三军团击败,浒湾不能守,退保抚州。红军占领浒湾,一部进至抚州城郊,主力北攻贵溪周浑元部。抚州空虚,我急急布置二十七师炮兵团作步兵守城,撤回二十七师冯安邦旅,并由行营增派白天民独立三十六旅增援抚州。红军退回浒湾,抚州局势安定下来。

1月下旬,陈诚由南京回抚州,孙连仲亦同回,接着罗卓英率十一师亦到达。在陈外出期间,关于战况及重要措施,由于我随时电报他,一切他都很明白,回来也不再加查问。战败的责任问题,陈诚以嫡系部队周至柔十四师损失不大,不予追究。吴奇伟引咎自责,我亦自请处分,要求引退。结果谁都未受处分,周至柔部的旅团长还得了五枚奖章。

1933年农历除夕,陈诚派罗卓英率十一、十四、九十师出击,于春节拂晓,袭击浒湾。红军主动撤退,绕道资溪入建宁,赣东解围。

19331月底,蒋介石再次到南昌,发动对中央苏区第四次“围剿”。陈诚趁此机会把十八军扩编成第五、第十八两个军,以罗卓英为第五军军长,萧乾为第十一师师长,陈自兼第十八军军长,以周至柔为副军长,升霍揆彰为十四师师长。陈诚改称中路军总指挥,国民党军队在江西部队悉归统率,行营等于给他办后勤。

蒋介石到南昌后改组了行营,以熊式辉兼参谋长,贺国光为第一厅长,杨永泰为秘书长兼第二厅长。这几个幕僚巨头,对陈诚的得宠专横极端嫉妒,以一睹陈部败衄为快。

226日,我在金溪暂领七十九师(4月末正式任该师师长),接到陈诚“进剿”以来首次发布的作战命令,该命令竟全部推翻预定作战计划,反而以第一纵队先动。无目标地向宜黄以东地区挺进,五十二、五十九两师由乐安侧敌行进,向宜黄集中,犯了兵家大忌。第二纵队也不向南丰集中,而是由临川经龙骨渡在第一纵队后跟进,只第三纵队五、六两师向南城集中,形成陈嫡系部队单独作战的局势。28日五十九师陈时骥已在登仙桥附近隘路受截而侧面被围。五十二师李明在红军围攻时,直属部队哗变,五十二师全被红军歼灭,五十九师残留温良旅一部。军队还未集中,就断送了两个师,全军沮丧。

陈诚不甘失败,3月,以第九师李延年部加入第一纵队,第十师李默庵部加入第二纵队。调第二纵队为先锋,经东陂、黄陂、侯坊向洛口探进;第一纵队在后面跟进。不料,后来红军放过兵力强大的第二纵队,集中兵力截击第一纵队,把陈诚的王牌第十一师歼灭了。

蒋介石得十一师歼灭噩耗,特从南昌来到抚州看望陈诚,熊式辉偕往。熊式辉沿途挑剔,临下车时,一面双手扶着蒋下来,一面说:“委员长年纪大了,为了辞修兄措置失当,使委员长长途跋涉,真正该死!”谁知蒋只乐于施恩而耻受人恩,听了熊式辉的话后,勃然大怒,说:“谁要你来,你先回去吧!”熊碰了一鼻子灰,只好抱头回去,到家里把一桌饭碗摔了个粉碎。但战败事情不是那么简单,陈诚只得把妻子谭祥请到抚州,到宋美龄处去替他求情,终以内助之功未受处分,而第五军军长罗卓英却在两个多月后被降为十八军副军长;第十八军副军长周至柔被派出国考察,而以薛岳继任第五军军长。

蒋介石在抚州西南的崇仁住了三天,即回南昌。陈诚接着举行作战会议,罗卓英力主南进求敌决战,我主张暂停进攻,编整部队,以图后举,争执激烈。会议以无结果结束。会后陈诚电请蒋介石定夺。蒋介石复电谓:“进剿有把握则进剿,无把握则分区清剿。”陈诚收电后说:“谁敢说进剿有把握?还是分区清剿吧。”翌日,陈诚便将部队调开,停止对红军“进剿”而开始实行“清剿”。

19337月下旬,蒋介石在庐山创办了中央暑期训练团(习称庐山军官训练团),旨在加强对军队指挥人员的反共思想教育。这次中央庐山暑期训练团办了两期,每期时间为三星期,内容是提高对“领袖”的信仰,研究“剿共”策略。先调“剿共”部队营长以上将校官轮训,第二期推广到全国军队。蒋介石为团长,陈诚任副团长兼教育长,由陈以蒋的名义调老将宿儒及知名之士为教官。团务全由陈诚主持,这无形中增强了陈的政治地位,他俨然成为蒋的副手;另一面,陈诚战败的部队乘此时机补充训练,恢复作战气势,尤其是拉拢各派系将领,以为己用。

在第五次“围剿”中央苏区中

我所知道的陈诚(二)

1933年秋,蒋介石对中央苏区发动了第五次“围剿”。由于陈诚的作为,引起了蒋介石手下的一些人的不满。何应钦、熊式辉等不让陈诚伸头,怂恿蒋介石于9月份派任顾祝同为北路军“剿匪”总司令,陈诚为北路军第三路军总指挥,陈只得忍气耐受。会山门、硝石间七十九师在行军中被红军袭击,以有准备而未遭受大损失,而第五军4000套棉衣全部丢失。行营抓住这个问题,欲给陈诚以处分。陈诚嘱参谋长郭忏电商我承担责任。给我记了大过一次。行营以此大做文章,通令全军各师,大肆诋毁,打了丫头骂小姐。

193311月,十九路军在福建独立,李济深组织人民政府联共反蒋抗日。蒋介石惊惶失措,调集军队入闽“讨伐”十九路军。陈诚在“讨伐”十九路军的战斗序列中,虽被列入第三路军总指挥,但终未入闽,却留在黎川,与红军作战。盖蒋介石左右目陈诚为第三党人,尚有戒心。12月间,陈诚在黎川的团城与红军主力打了一仗,六十七师傅仲芳部损伤过半,红军如不引退,陈诚至为危险。

19343月初,我率七十九师开黎川归陈诚指挥,陈前部已进占樟村、横村,逼近武夷山麓。七十九师挺进建宁,战平寮,攻凤翔峰,突破王家山五都寨。事后,陈诚向蒋介石报喜,蒋对陈说:“辞修兄,你成功了,以后能守成不败就好了。”七十九师亦备受奖励,蒋介石亲函贺我,有“兄师作战勇敢,纪律严明”等语。

5月初,三路军攻占广昌后,蒋介石组织以杨永康为首的军事参观团至广昌参观,陈诚回军招待。7月初,陈诚再次随蒋介石上庐山办训练团。这次庐山训练团的团长仍是蒋介石,副团长也还是陈诚。此次调训人员范围更广,并还在星子县开设特种训练班,以用来培养特务人员。斯时,陈诚的总指挥职务由罗卓英代理,至第二期时,罗卓英、汤恩伯均到庐山受训,乃改派我代理。

庐山暑期中央训练团的两期毕业后,蒋介石、陈诚下山回南昌,于9月初召开军事会议。这时,陈诚开始提出“绝对拥护领袖”的口号,并要求今后无论在何种场合,凡听到“委员长”三个字应立即立正致敬。整个会议上只听到蒋冗长的训话及陈对蒋的吹捧,内容无非是“听领袖的话,万事成功,不听领袖的话,就会失败”等。所有将领只能频频立正,毫无讲话的权力。

会后(9月初),陈诚回到驿前总部,我即去看望。陈诚问,前方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我说:“仗打得不差,但有一件事非常痛心,那就是丧失人类同情心。前线病疫,汤恩伯部官兵随意在路旁空地大小便,倒毙了兵佚不管,留守处里健康的、病疫的、死亡的,隔间共处,趁夜把尸首向外扔,尤以八十九师王仲廉部最坏,人道灭绝,至堪寒心。”陈诚即通知各师,定期他要亲自检查卫生。汤恩伯部各师不敢马虎,准备了三天,应付检查。陈诚检查后,即电我说:“汤部卫生工作做得很好。”我问:“何以见得?”陈说:“伤病员均着白衣,官兵洗脸毛巾都是新的。”我愤慨地说:“这显然是假装给你看的,如平常是这样,就不会样样都是新的了。”陈问:“你师为什么不也装一装呢?”我才明白陈是喜欢表面奉承的。于是,一腔热血化为一盆冷水。

第五次“围剿”结束后陈诚的苦闷

蒋介石得到红军突围西走的确报告后,不久即派薛岳而不是陈诚为“追剿”军前敌总指挥。蒋并把陈诚的基本部队编为驻赣第一预备军,由陈任总指挥,罗卓英为副;罗卓英和我兼任绥靖分区主任,归南昌绥靖主任直辖。陈落得一场空,大为失望。在这期间,陈诚曾和我谈对共产党的前途及个人的前途问题。

不久,陈诚对我说:“江西剿共的局面看来马上就要结束了,今后我们干点啥?”我说:“我们学问不多,局部事情还能勉强,如做全国事情就显得能力太差了,容易误事,最好乘此时机请求出国留学,看看世界,广识各国人才,为异日打好基础。你如去,我跟你去。”陈说:“你说的话也对,只是中国情况特殊,如把权位丢掉,留学回来,会找不到事做,只能不即不离地做。”我说:“有能力没有地位,这不要紧;有地位如没有能力,终坏国家大事,失败下来,后悔不及。”我想,陈诚这个人和蒋介石性情相近,必然会爬上去。

经营陆军整理处

蒋介石政权是建筑在平衡(矛盾)政策的基础上的,他左右产生了两类要人,一类是因循敷衍、仰承颜色、追润唾余的;一类是排挤同僚、积极摩擦、争取二把交椅的。陈诚是最后一类的能手。他有一个要诀,就是每当遭蒋疑忌冷遇的时候,他就只身追随在蒋左右,揣摸蒋的意旨,献些对蒋个人极为有利的方案;蒋一点头,他就立假蒋意旨,交有关部门施行,连侍从室主任也不敢违背。陈见“围剿”红军的功劳落到顾祝同身上去后,就把军队交给罗卓英代理,自己跟蒋介石到南京去了。陈向蒋介石献上一个整理陆军的建议,而这又正合蒋介石想分何应钦军政部权力的意旨,蒋便立嘱陈诚筹设陆军整理处,成为全国陆军的最高组织机构。

19353月,蒋介石批准陈诚的条件,特派陈诚为陆军整理处长,陈同时推荐周至柔为航空学校教育长兼署长。何应钦窥知陈诚的攻势到了他的军政部头上来了,遂保了顾祝同为次长,以资抵制。陈诚的企图很大,想编训60个整编师,但事实上办不到。这是因为非中央嫡系部队不听调整,嫡系部队又以“绥靖”、“追剿”、“围剿”之事而无暇抽调,再加上何应钦的军政部又随时加以掣肘,所以,设在武昌南湖的陆军整理处(旋改为署),大有门庭冷落车马稀之感。当时被讥为是“非骡非马”的骈枝机关。见情况不妙,陈诚只得另作打算。7月,陈又追随蒋介石到四川创办峨嵋山军官训练团去了,同时并参赞“追剿”机密。他抓着机会,攻击政敌,为自己的基本部队找发展,为他个人谋出路。

压制两广事变

1936年夏,广东陈济棠、广西李宗仁以抗日号召联合反蒋,湖南省主席何键与谋拟迎桂军入湘。陈诚得报,急调孔令恂九十七师、周祥初四十三师由山西径开衡阳集中,威胁何键;派邹洪(若虚)勾结余汉谋倒戈;陈又亲率罗卓英等旧十八军部队径下广州。斯时,蒋介石也虽然亲自前往,但实际事务大多由陈诚主持。蒋、陈得粤后仍拟攻桂,我当时电陈以“得了广西,失了河北,滋长日寇,请悬崖勒马,与李、白言和,以缓和局势。”蒋然之,遂派陈诚到桂林与李、白缔盟,广西战局才告和平解决。

                         文章节选于《中华文史资料文库》1996年版,原载公众号:书迷晓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