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阅读推广路

清晨,天还没亮,我被楼上声音吵醒,迷迷糊糊中一个声音忽然从脑海中冒出:我的小满,马上要18岁了!哦,当然,他不是“小满”这天出生的,这个小名另有故事。

记忆瞬时回到18年前旋即又飞回到眼下,我突然有了一个醍醐灌顶般的意识:小满,才是我儿童阅读推广路上的推手和导师。原来,“他人即老师”在我的生活中一直被践行啊,这个“他人”是我的孩子。

为什么这样想?这是一年级的小满给我的,那时的我还不知道“儿童阅读推广”这些个字眼。

我是在小满1岁半左右开始亲子共读的。那是我在当时繁重工作之余唯一能想到的可以陪伴孩子且不太消耗体力的方式。这个共读一直坚持到他4年级。

除此之外,我大概在9年前第一次尝试组织儿童读书会。做儿童读书会的想法来源于参加了一个教育戏剧机构的体验活动。当时在小满的班上邀约一些同学。幸运的是,这些孩子们的家长给我了最初的也最为重要的信任。

我用教育戏剧的方式来共读绘本,请孩子们扮演书中部分场景。尝试让他们沉浸式体验故事后再来进行探讨。现在还清晰记得,有一次共读《森林之子》的故事,我扮演时那个没人愿意演的可恶猎人。在最后一幕时,我的小腿被扮演狼的小朋友咬了一口(瞧入戏有多深)。哈,那是多么惊愕而又美好的片段!

这个读书会持续到四年级,它让我形成了对儿童阅读共同体最基本的一些看法:成人的去权威化、开放松弛的环境,以及愉快的氛围能让孩子的思考和探索走向我们任何教学目标也无法设想的地方。

在群体共读的环境下,儿童更能产生表达的欲望和产生质疑的勇气,聊书是一种很好的通过用语言表达思考的锻炼。

成为儿童阅读公益机构成都书语的阅读推广讲师后,我会经常去到学校或社区给家长们科普儿童阅读的重要性以及如何选书、如何培养孩子们的阅读习惯。

每次讲座结束后的提问环节,我都会听到一些家长们关心的相似的问题。而这些问题的回答,除了阅读相关理论书和我的实践经验外,更重要的指引来自我的小导师–小满同学。

比如:我的孩子为什么总是重复读一本书?

我家有一本被重复读读到边角全破书脊用胶带粘起来的书,是斯凯瑞的《轱辘轱辘转》。那时童书的选择并不多,小满拥有的第一套书是斯凯瑞的金色童书。斯凯瑞的理想就是让小朋友读烂他的书,至少在我家是实现了。

孩子重复读一本书是一个正常阶段现象,作为人肉复读机,父母需要坚持读下去。孩子在重复阅读中建立了对书中内容充分的理解和足够安全感后,自然会选择其它读物。

孩子的识字太少怎么办?

我认为认字是亲子阅读最好的副产品。在小满身上看到,也在其它熟悉的孩子那里看到。即使学龄前没有专门学过识字,只要亲子阅读做得好,上学后识字量很快能赶上来。

孩子会因为对事物好奇和玩耍需要引发认字热情。小满为了玩象棋和军旗,以惊人的速度认得的了棋子上的字。在认字的敏感期,他在机场、火车站,走在路上都在不停认字。

千万不需要为了认字破坏阅读的乐趣。现在销量惊人的认字读物《小羊上山》无非让喜欢掌控孩子学习进度的家长获得某种程度的安全感罢了。

孩子太喜欢漫画怎么办?

我在小满二年级时发现他非常喜欢漫画,因为家里没有,他会从同学那里借来读。看到这些漫画品质不高,又想顺应他的兴趣,我开始了解漫画和搜罗漫画。我发现克拉申博士的《阅读的力量》里有对漫画的正面评价。

但我对漫画真正改观,是有一天我正在翻看一本《西方美术简史》,从旁边走过的小满看到我打开的页面是老勃鲁盖尔的那幅著名的《雪夜猎人》说,我的漫画里有这幅画。我当然不肯信,结果他从《苏苏维维历险记》中的一本密密麻麻的小分格图中找到了几乎一样的一副图。

自此我也开始看漫画,至少一个套系选读一本。我写了长长的漫画书单,我做了漫画的相关讲座,并因此逐渐爱上了图像小说。

漫画只是容器,不要排斥这种形式,内容才是最重要的。给孩子选择好的漫画尤其重要。我甚至为小满和更多喜欢《高卢英雄历险记》漫画的小朋友组织过一场儿童读书会,带领人是资深漫画读者小满。

已经上学了认字了怎么又重读图画书?

我家有一套汉声的《中国童话》,是一个月一本的老版本,在小满上学前我曾经按天一篇一篇给他读。上学后我发现他自己会翻出来,选择喜欢的故事重读。还有他超级喜欢听而我重复读到要吐的《不一样的卡梅拉》,他也会在上学识字更多自己重读。

我儿童阅读推广路上的小导师,今天18岁了!

不要认为孩子上学了就只能读文字书,读图画书的时光本来也不长。你曾经给他读过的书,他自己能读后又来重温,那不是非常美好的事情吗?

孩子读书那么快,我怎么知道TA读到了什么?怎么跟孩子聊书?

这个问题有太多家长问到。我注意到孩子在阅读时特别擅长跳过自己不想读的部分,什么景物描写,什么心理描写一概跳过。爸爸妈妈们看着着急,到底怎么知道TA读了些啥,想聊一下,又总是把天聊死。

我其实也一样。但我发现,我们共同读过的书,还是可以零星聊一些书中的细节,比如某个情节甚至结尾。不过进入青春期的他会挖苦我:撒把米到书上,鸡都比你读得明白!你品品!

所以这个问题我的看法是,不要问孩子大而空的问题,他的书你也要读,你才能跟孩子聊,聊也不能像考试,要放下家长的权威,求教式的探讨可能会获得一些有内容的反馈。

除了这些对儿童阅读推广有用的细节之外,更为重要的是,小满同学重塑了我的儿童观。他让我意识到对儿童来说,自由玩耍永远是第一重要(不当儿童太多年,抱歉和很多成年人一样,我忘记了)。虽然他是喜欢读书的,但是只要有一个小朋友可以一起玩,他绝对不会拿起书。

我意识到儿童的天性是追逐乐趣的,他们非常不喜欢被教化。我记得自己曾经读《如何让喜欢说No的孩子说Yes》想来对付这个小朋友,还在幼儿园的小满一把扯下我正在读的书:妈妈,你又在读教训我的书。我当时惊愕到掉下巴,儿童真的是通灵的吗?

当然如果我怀着一个普通家长的教育心态,选择了一些可以帮助他规范生活习惯的书,只需听两页,他就会极其麻利一把扯掉书:不好听,换书。

他让我意识到给儿童选书有趣才是第一要务,选书先有趣才有可能吸引孩子。无趣的书再怎么有价值他也不愿意读。而布鲁纳的“即任何知识都可以用某种形式教给任何年龄的任何儿童。”这个某种形式在我看来,就是要有趣。

对父母来说,能做的就是顺应孩子的兴趣。他喜欢什么就找更多相关的可延展的书。当然,不能仅限于书。

现在的我不再偏执地认为,读书是天字号第一重要的事情,一个孩子如果不读书就完了。对一个孩子来说,跟真实世界有直接联系,过真实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

回想他成长的这些岁月,小满让我看到了一个孩子对故事的喜欢,也让我坚信没有孩子不喜欢故事。我在故事小屋服务时的也确实看到既嫌弃又忍不住要听的孩子。曾经在一段时间内我用苏珊·佩罗的《故事知道怎么办》和他共同编故事,读完《找死的兔子》后也编各种东西死掉的故事,这是我们共同拥有的最美好的回忆。

他还让我看到阅读给孩子带来词汇量的丰富、表达的自如,还有儿童天生的学习能力。幼儿园时,我们读《猜猜我有多爱你》,他会自行迁移和运用。当我们玩到开心时,他说“妈妈,我爱你有整个宇宙,整个太空里的所有星球上的所有生命加起来那么爱”。但当我教训做了错事的他时,他也会郁闷地说“我现在只有一个苹果里的核里的一个小籽籽那么爱你了”。

小满的好朋友被家长安排越来越多补习班和兴趣班,有次我问,你问什么最近怎么不去找这个好朋友玩?我很意外听到他用巴尔扎克的句子回答我:我不去找**玩了,因为他不是在补习班,就是在去补习班的路上。

小学五年级时,我用小花生记录他的阅读量就已经超过3500万字了。这个有一定阅读量的孩子的口头表达能力,在小学时抗议自习课被占用让新来的语文老师刮目相看。当然,跟我吵架也让我完全招架不住。进入青春期后,我简直被他锋利的言辞怼到“遍体鳞伤”、“体无完肤”。

小满还让我看到如今这个时代环境下,培养终身阅读者的不易,他的阅读之路可以说是标准路线,幼儿时期建立了对书的兴趣,小学阶段是海量阅读,进入初中后断崖式下跌,我为此写了一篇文《初中生,读书真的成了奢侈的事吗?

高中时期在学习压力和智能手机的影响下,小满已经处于几乎不怎么读书的状态,对我的荐书表现出对一个“做传销的人的鄙夷,对自己的定位是“书已经读得够多的理科生”。

我不知道将来他是否还能拿起书来。眼下这个时代,已经轮不到我焦虑,这是属于这个时代的沉重话题。但我还是怀揣希望,到了我这个年纪,才能深刻领悟到童年的底色在一个人一生中的分量,我知道书籍在他的童年有浓墨重彩的一笔。

回想在我开始做儿童阅读推广跟普通家长讲儿童阅读的基本理念,他的态度变化也是一件好玩的事情。

三年级时,我作为校家委会学术中心的成员给一年级家长做讲座,他放学后一脸骄傲对我说:妈妈,你做了一件特别棒的事情,你教那些爸爸妈妈给孩子读书。

六年级的某一个周末,我拉着一箱子书正准备出门,他喊住我:你又去做讲座?然后猛一拍桌子:你又去浪费你的时间!那些连给孩子读书都不会的家长,根本不配当爸妈!

而如今,高中生的他会平静地说:妈妈,做你觉得开心的事情。

已经12点半了,在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我想对这个从曾经极其爱哭整日缠着大人的高需求宝宝,成长为一个时而犀利口中毫不留情、时而又极其温暖的小伙子说:做你自己,有我们爱你。

我有理由相信,你将活出我们活不出的人生。